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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为了让读者在吴荪甫和赵伯韬的争斗当中,比较同情前者:一来强调吴荪甫以及王和甫、孙吉人等人发展民族工业,而赵伯韬有美资背景,主要从事金融债券投资(今天可能国际资本更吃香)。二来写赵伯韬花钱买通前线的军队后退30里以操纵市场,典型官商勾结(可否理解成政治经济不分家呢)。三是生活作风,吴荪甫被戴绿帽,赵伯韬酒店开房,享受同行女儿(好色总是作家处理负面人物的常用手段)。

也是听了瞿秋白的建议,为证明民族资产阶级的两重性,小说第十四章吴荪甫在四面楚歌、精神崩溃之际,临时抓住家里给他送茶的王妈(女佣)来发泄去火。这个细节和主角的悲剧性格不太合拍(兔子不吃窝边草)。如果不要理性界定两面性,只是像写七巧一样写一个“彻底的人物”,写一个复杂的英雄的胜败,作品会不会有更大成就?

《子夜》能够主题先行,也靠材料丰富。晚清作家不少素材靠报纸征集而来,“五四”文人如何熟悉商场细节?原来1930年秋天,茅盾因眼病不能读书写字,那时他常去一个银行家(表叔卢学溥)家里,在客厅里认识了各路商界人士。如果不是这次眼疾,20世纪小说的士农工商,几乎会缺少一个阶级的代表。

四《子夜》中的其他人物

男主角作战商场,家庭内外,还有女人家属以及围着她们转的清客闲人们,人数虽不少,但独特形象几乎没有。除了吴、赵之间有个传信的李玉亭,“那位新诗人范博文、留学生杜新箨、需要‘强烈刺激’的张素素、吴荪甫的年轻太太(一脑子充满了从教会学校来的浪漫思想)以及其他较年轻的一群,在整个故事里穿梭着,一点个性都没有,连丑角都不如。”巴金、曹禺等人,在作品里总是寄希望于年轻人,相比之下茅盾在《蚀》和《子夜》里对年轻人都没有优待。夏志清批评茅盾的《子夜》:“平时描写得最见功夫的女主角,不管是多愁善感型的也好,玩世不恭式的也好,都失去了水准,沦为漫画家笔下的人物。”“茅盾的小说家感性,已经恶俗化了。”这个批评有些言重了。《子夜》里穿插着不少调节小说色彩与节奏的活色生香的女人:跟赵伯韬睡觉的徐曼丽,由赵营转投吴荪甫的风骚女刘玉英,还有被他父亲当作礼物和密探送给赵伯韬的年轻女子冯眉卿,还有多愁善感的邻家姐妹……虽然相比《幻灭》《动摇》,这些女性人物并不是小说主角。汉学家玛利安·高利克倒认为茅盾小说一再描写女人乳房,是用部分代全体的手法,“体现女性的性的宿命性力量,不是引诱,而是破坏,一种对旧世界的破坏。”

《子夜》众多人物中有两个配角值得注意,一是冯眉卿的父亲冯云卿。他在乡下搜刮农民,用收租的钱到上海来炒股,结果失败。土财主投机失败,便想出绝计:向金融大鳄赵伯韬献出女儿以刺探商场情报。这段插曲,是从晚清海派小说衍生出来的老桥段,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里最狗血的一段,就是官员要将亲生女儿献给上司做妾。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则把这个女儿变成了媳妇,公公跪在那边求儿媳妇,也是要把她献给有权势的人。李伯元写这个故事只用了一页,吴趼人写了一万字,从冷冷的嘲讽变成了煽情的渲染。在晚清作家看来,官员、商人所做的最无耻的事莫过于牺牲自己家里的女人——而且是下一代的女人,去为了自己的仕途和财富。这个社会批判的伦理核心,一路延续到30年代文学(《上海的狐步舞》里也有街头老妇向路人推销自己媳妇)。不同之处是李伯元、吴趼人,既写献女的官员无耻,也写女儿媳妇的被迫、不情愿。茅盾却用主要笔墨来突出冯云卿的矛盾心理——又想靠女儿献身取情报打翻身仗,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斯文扫地,内心耻辱无地自容。也就是说李伯元、吴趼人笔下,献女的官员自己只有无耻没有痛苦,需要牺牲的是下一代——象征意义上就是清朝官府无可救药,国民前景惨被牺牲。但到了茅盾笔下,献女的士绅充满了内疚,而作为礼物的下一代却蒙昧无知,甚至以为受宠了——象征意义上,就是传统社会痛苦困境,新一代却愚蠢麻木快乐至死。

同一个故事,不同的演绎方法。《子夜》和晚清海派小说的这种细节变化,学术界注意不多。

《子夜》里还有一个人物,值得特别注意,就是吴荪甫丝厂的工头屠维岳。从小说情节看,屠维岳是吴、赵之后第三号主角。为什么茅盾要花这么多笔墨来写一个年轻的工头?因为小说主轴是强调资本家吴荪甫两面作战——既对抗国际资本代理人赵伯韬,又要镇压自己厂里的工人罢工。这个屠维岳,就是小说当中劳资冲突的磨心,是当时阶级斗争的前线战场(而且是“敌方”的前线)。作家刻画吴荪甫和屠维岳的关系,花了很多笔墨,值得重视。小说一再强调老板吴荪甫易怒、多变、刚愎自用,可是这个下属屠维岳,却非常冷静、自信、不动声色。撇开两个人做的事情不论,他们的上下级关系倒是任人唯贤,用人唯才。吴明明不喜欢屠的性格,屠也不吹嘘拍马,但是吴仍然重用屠维岳,屠也尽心尽力为老板做事。当然,在中国(也许不仅是30年代),这样使用人才的结果也是悲剧收场,被吴家的裙带关系所破坏。同时我们也看到,再卑微恶劣的角色,也可以成为丰满复杂的文学形象。

由屠维岳的计谋延伸到工人们的罢工,后面就有玛金、蔡真、克佐甫等地下党人。这些地下党员意见并不统一,有比较策略的务实派,也有比较教条,动不动就用公式批判别人的“左倾”盲动分子。小说还描写这些地下党人同居、同性恋,比较开放的性自由。对比以后几十年越来越概念化、公式化的地下工作地下党的描写,读者也许不能判断哪一种地下党文学更符合历史现实,但是从小说社会背景的复杂性看,茅盾写的地下党也充满“矛盾”。

茅盾自己,40年代以后,也再没有像《子夜》那样描述革命了。按照书中象征,“子夜”过去了,天已大亮了,一切昏暗、混浊、复杂的东西都消失了。到底是消失了,还是看不见了?是看不见,还是不想看了?这些问题以后都要讨论,等到了延安文学的阶段。

王德威:《重读夏志清教授〈中国现代小说史〉》,参见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5年,xliv。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2015年,535页。

叶圣陶:《略谈雁冰兄的文学工作》,《叶圣陶散文》,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495—496页。

徐俊西主编,杨扬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茅盾卷》上,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9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德]顾彬:《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范劲等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106页。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年,178页。

杨义:《中国现代文学史》第2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106页。

茅盾:《〈子夜〉是怎样写成的》,《新疆日报》副刊《绿洲》,1939年6月1日。

茅盾:《我走过的道路》中,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110页。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年,178页。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年,179页。

[斯洛伐克]玛利安·高利克:《中西文学关系的里程碑》英文版,84页,90页;参见[德]顾彬:《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范劲等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10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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