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八点:谢医师醒了。
八点至八点三十分:谢医师睁着眼躺在床上,听谢太太在浴室里放水的声音。
最后是先开车送太太到永安公司,自己再去诊所。
这篇小说在写什么?一个理性的节欲者偶然的性觉醒?一个道貌岸然的医生内心违反职业道德?都市的繁华和荒唐?人性的清醒与迷失?“饿鬼似的都会”中的无数精致细节之一?主题可以让读者自己体会,但小说的写法的确令人耳目一新。
四中国最早的意识流小说
更有名的是中国最早的意识流小说《上海的狐步舞》,后来刘以鬯、昆南、王蒙、白先勇等都步其后尘,甚至影响到王家卫等人的电影语言。小说写在车上看街景:
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的,把擦满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的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的窗里,都会的眼珠子似的,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处处的灯光。
这是蒙太奇的电影手法:从街上的树,联想到舞厅里的大腿。又写舞厅,“当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飘动的裙子,飘动的袍角,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蓬松的头发和男子的脸。男子衬衫的白领和女子的笑脸。伸着的胳膊,翡翠坠子拖到肩上,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椅子却是零乱的。暗角上站着白衣侍者。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烟味……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中国式意识流,基本从阅读效果而非心理动因出发,基本由重复、罗列、排比、意象组成。穆时英一度也研究电影。这些文字段落在小说里反复出现,有的时候是颠倒一下次序,给读者一个晕眩感。
《上海的狐步舞》有个副标题:“一个断片”。据说是未完成的长篇的一个片段,其中交叉混合了七个故事:
第一场景是铁路边上三个黑大褂的男人,杀害了一个提饭盒的人,前因后果都不清楚。
然后,(可能是刘先生)坐车看树腿想到女人大腿,刘有德回家后被一位在年龄上是他的媳妇,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的女人要钱,而刘先生的儿子“在父亲吻过的母亲的小嘴上吻了一下”。之后他们坐车到跑马厅屋顶的舞厅,儿子跟母亲跳舞,说:“蓉珠,我爱你呢!”“一个冒充法国绅士的比利时珠宝掮客,凑在电影明星殷芙蓉的耳朵旁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爱你呢!’”转了一圈,掮客又对刘颜蓉珠说,“我爱你呢!”儿子小德又对着影星说,“我爱你呢!”只换舞伴,不换台词,制造重复旋转头晕的感觉,“现代派”风景和“现代性”概念一样转到人头晕。这时舞场角落里有一个喝咖啡的独身者。
第三场戏是街上,高木架有工人摔下,死尸马上被搬开。
第四幕到了华东饭店,刘有德坐的电梯每层都停。二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鸦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娼妓捐客……白俄浪人……三楼,还是白漆房间,鸦片、麻雀、绑匪、浪人……四楼也是相同的混乱的景象。(要是换换不同的景象会更有意思)电梯把刘有德吐在四楼(“吐”字用得好),然后是刘先生在鸦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娼妓捐客包围中。
下一幕就是第五个故事。作家在街角被老太婆拉住,作家在想什么杂志的名字,老妇人在介绍她媳妇卖淫。作家想,“那么好的题材技术不成问题她讲出来的话意识一定正确的不怕人家再说我人道主义咧……”既颠覆狭邪情节,又讥讽进步文人。
第六个故事又转到了饭店第七楼,比利时的掮客对着蓉珠——刘有德先生的年轻的太太——白的床单,喘着气,读者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第七条线索是小说结尾,是天亮了,“工厂的汽笛也吼着。歌唱着新的生命,夜总会里的人们的命运!”最后一句是,“上海,造在地狱上的天堂。”小说的第一句也是同一句话,说明穆时英虽然展示了五光十色的洋场奇景,其作品内核还是对都市的批判。当时这种风格叫“穆时英笔调”或“穆时英作风”,这到底是意识流蒙太奇包装的“左倾”,还是瞿秋白批评的“红皮白心”?几十年以后的读者们自己判断。
另一位也常被称为新感觉派的作家施蛰存,代表作是《梅雨之夕》,还是写上海,还是陌生男女,还是暧昧心情,却又是一番不同的现代风景。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324页。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324页。
沈从文:《文学者的态度》,《大公报·文艺副刊》,1933年10月18日。《大公报·文艺副刊》在30年代是所谓“京派”的阵地,沈从文这些批评主要是针对穆时英等“海派”,不过有意无意间,也涉及了现代文学的两个轮子的分别:“海派”更依赖报刊传媒,“京派”更依靠学校机关。
楼适夷:《施蛰存的新感觉主义:读了〈在巴黎大戏院〉与〈魔道〉之后》,《文艺新闻》第33期,1931年10月。
《文坛消息》,《新文艺》第2卷第1号,1930年3月。
参见梁慕灵:《视觉、性别与权力:从刘呐鸥、穆时英到张爱玲的小说想象》,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8年。
刘呐鸥:《游戏》,《都市风景线》,上海:水沫书店1930年4月;徐俊西主编,李楠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刘呐鸥、穆时英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3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刘呐鸥:《风景》,徐俊西主编,李楠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刘呐鸥、穆时英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10页。
同上,14页。
梁慕灵:《视觉、性别与权力:从刘呐鸥、穆时英到张爱玲的小说想象》,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8年,36—37页。
杜衡:《关于穆时英的创作》,《现代出版界》第9期,1933年2月。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326页。
穆时英:《白金的女体塑像》,上海:现代书局,1934年7月;徐俊西主编,李楠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刘呐鸥、穆时英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216页。
《白金的女体塑像》,徐俊西主编,李楠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刘呐鸥、穆时英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222页。
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1932年11月发表于《现代》第2卷第1期;徐俊西主编,李楠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刘呐鸥、穆时英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198页。
“外面的皮是红的,里面的肉是白的,表面做你的朋友,实际是你的敌人……”司马今(瞿秋白):《财神还是反财神》,《北斗》第2卷第3、4期合刊,1932年,49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