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的第三条线索,写财政总长的女儿何丽娜,长得和凤喜一样美貌,她也痴情樊家树。何丽娜常常跳舞、买花用去两千块。为了爱情,倒愿意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还到西山学佛念经。
好了,现在的问题是樊家树最后选择谁呢?一个是卖唱的,有点小堕落,现在军阀府上发疯了;第二个是会武功的关秀姑,默默地爱着他,还要救他及他的情人;第三个女人,美丽,有钱,痴心,还为他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你不能一直在三个女人之间左右逢源的——当然,这种左右逢源也是作家和出版商在拉长篇幅延长市民读者的白日梦。
三作家与读者共创的市民白日梦
1930年秋,张恨水的小说还在写作过程中,他到上海和三友书社及明星电影公司签约,后来就有了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因为小说在《新闻报》连载,每天有人排队买报,目的是看小说。作家看到这种情况,有些压力(接下去怎么写,才最符合市民的阅读期待乃至潜意识愿望呢?)也有些得意:“上至党国名流,下至风尘少女,一见着面,便问《啼笑因缘》,这不能不使我受宠若惊了。”近现代中国小说有很多作品,最初都在报刊上连载。但是连载方式不同,文学生产机制不一样,都会影响作品的内容。第一种连载是根据作品内容发展,连载方式也转变,比如《阿q正传》,开始是“开心话”,后来就转到文艺版,先喜剧后悲剧。第二种是作家已经全部写好,连载就是多一个出版方式。比方巴金的《家》,后来报社被炸,没法付连载稿费,巴金说免费连载。当时其实连载的效果并不明显,巴金的《家》真正引起轰动,还是出书以后。第三种情况是作品内容决定报刊销量。被陈伯海、袁进称为“中国最早的职业小说家韩邦庆”,在1892年独立创办小说期刊《海上奇书》就是为了连载他的《海上花列传》和《太仙漫稿》,当时并无严格稿费制度,作家就是期刊老板,既是“文艺生产力”(作家)又是“生产关系”。为文学而做生意?还是为生意而文学?如果文学第一,自己的期刊少卖一点也无妨。问题是第四种连载,报刊是人家想卖得多,文章自己怎么写才好?李伯元、吴趼人虽然也是连载,但只是连串故事,没有主干情节要和读者共创。而且文学期刊,市场利益也没主流报纸那么大。在《啼笑因缘》这个典型案例上,《新闻报》在上海发行,小市民的阅读要求比较倾向于有钱、漂亮、人又可爱的都市摩登女郎何丽娜。相比之下凤喜可怜、不幸,但是她堕落,自己有责任。秀姑真是传统美德,会武功,但是好像一个会武功的女人,不大像一个江南书生的“菜”吧?所以我一直怀疑,如果《啼笑因缘》当年是在北平《世界日报》连载,让咱们北方的爷们来挑,还会找财政总长女儿吗?张恨水小说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所以,就有学者认为这些通俗小说作品背后,可以见出民国早期中国市民的白日梦。而大众世俗白日梦里,更包含集体无意识的想象。我们大胆想象一下:如果说凤喜是一个需要拯救的苦难中国,秀姑体现传统道德但救世无力,何丽娜或者象征现代都市文明方案?
一男三女模式的《啼笑因缘》在30年代如此受欢迎,是否说明当时报纸受众其实以城市男性为主(相比之下,时代变迁,现在琼瑶、亦舒等人的言情小说主要吸引都市女性读者)。但如果回到中国男人的心理,与何丽娜在一起,实际上多少有点靠女方财力;与关秀姑在一起,男人一直处在被关心、被帮助、被保护的地位;也许只有面对沈凤喜这个可怜动人的小女子,才最满足男人的救人爱欲?事实上,张恨水的第二个妻子就是妇女救济院里救出来的,本名招娣,后来改名叫秋霞。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包办婚姻,第三任是崇拜他的女学生。张恨水自己的私生活倒真是有点一男三女“小团圆”。
简而言之,在阅读《啼笑因缘》的过程当中,我们发现——
第一,作者兼报人比作家兼教授,更注重读者需求和销量。
第二,小说在报纸期刊上的连载方式,会影响作品的情节发展和人物命运,借用本雅明的观点,这是文学的生产关系影响文学的生产力。
第三,一男三女模式,也可理解为民国时期中国人对国家的三种想象:苦难现状、传统道德和现代文明。最后,同时期描写女人堕落的左翼文学,如《日出》中的陈白露,比较强调女人无辜,社会有罪。而《啼笑因缘》中的女主角,她的堕落和报应,说明了通俗文学的基本使命,满足小市民的白日梦,同时又渗透了道德教训。以后我们再读张爱玲的作品,会发现同样女人在城里堕落的故事,却可以有另外一种不同写法。
张爱玲:《童言无忌》,《张看》上册,北京: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年,58页。
张恨水:《啼笑因缘》,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4年,200页。
张恨水:《作完〈啼笑因缘〉后的说话》,《啼笑因缘》,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1994年,209页。
见张明明:《回忆我的父亲》,香港:广角镜出版社,1979年,23页。
参见任动等:《回眸与重构》,西安:太白文艺出版社,2006年,308—313页。
陈伯海、袁进主编:《上海近代文学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241页。
参见perrylink:mandarinducksandbutterflies:popularfictioninearlytwentieth-centurychinesecities,universityofcaliforniapress,1981。
参见[德]瓦尔特·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李伟、郭东编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