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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当时怀疑创造社突然激进,有投机成分。回头看历史,公平地说,李初梨、成仿吾这些人虽然观点有点幼稚激进,但是他们投身革命,冒着生死,甚至参加长征,确实不是投机。他们对鲁迅的批判,是集团作战,一浪接一浪,成仿吾写文章,说鲁迅“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他们是代表着有闲的资产阶级”。鲁迅后来就干脆把他当年的杂文集题为《三闲集》。李初梨在《文化批判》第4期上又说:“鲁迅,对于布尔乔亚是一个最良的代言人,对于普罗列塔利亚(proletariat,无产阶级)是一个最恶的煽动家。”还有一篇潘梓年的文章称鲁迅是“老头子”。整批的批判当中,最激烈的帽子,来自杜荃的一篇文章,说鲁迅是“二重的反革命的人物”,说他是一位“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谛)”。这个杜荃就是郭沫若。面对这么严重的指控,有几个月鲁迅居然没有正面回击,平常谁吵得过鲁迅?

鲁迅的一时手足无措,既因为来自左翼的批评貌似有理论支撑,也因为同时他还受到另一方面的攻击。1929年,留美回来,还不满26岁的梁实秋在《新月》杂志上批评鲁迅翻译有问题。“硬译”,和“抄袭”及“老头子”一样,都是伤人自尊的标签。鲁迅在《“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一文中描绘了自己两面受敌的处境:“假如在‘人性’的‘艺术之宫’(这须从成仿吾先生处租来暂用)里,向南面摆两把虎皮交椅,请梁实秋、钱杏邨两位先生并排坐下,一个右执‘新月’,一个左执‘太阳’,那情形可真是‘劳资’媲美了。”

对着“新月”和“太阳”,左右开弓,比较起来,鲁迅对梁实秋是正面作战,火力全开,对创造社等人却只是讥笑嘲讽,曲折警告。为什么呢?原来就在后期创造社、太阳社一些年轻革命党人激烈批判鲁迅的时候,据朱正的《鲁迅传》记载,1929年11月,李立三找到了中共中央宣传部文化工作委员会的吴黎平,指示:“一、文化工作者需要团结一致,共同对敌,自己内部不应该争吵不休;二、我们有的同志攻击鲁迅是不对的,要尊重鲁迅,团结在鲁迅的旗帜下。”在中宣部部长的劝导下,夏衍、冯乃超、钱杏邨等人去拜访鲁迅,认错道歉,再请鲁迅出山,做左翼作家联盟的领袖(后来才知道是个名义上的领袖)。

当时党的总书记是向忠发,实际掌权是李立三,史称“立三路线”。对鲁迅来说,两面作战也是太累了。突然其中一方骂鲁迅为“法西斯谛”“老头子”的年轻激进作家能上门道歉,多少有点弥补老作家的自尊心。所以,后来有鲁迅、茅盾、叶圣陶,包括郁达夫等在内的不少作家,参加“左联”的活动。李立三甚至亲自约见鲁迅,希望公开支持他的“立三路线”,“立三路线”即革命可在一省或数省首先胜利,鲁迅是拒绝了。但在这时鲁迅认识了两个他喜欢的共产党人,瞿秋白和冯雪峰。他们对晚年鲁迅的文学和政治活动有非常大的影响。

和“左联”合作以后,鲁迅写文章批判梁实秋和新月派,就从翻译问题上升到文学的阶级性了。他也讥笑批判施蛰存等想做“第三种人”的作家,30年代的文艺批评空气就有了很大的变化。20年代末那一系列对鲁迅的批判,最后导致了“左联”时期鲁迅表面上成为文坛主帅。他自己的小说少了(《故事新编》的艺术成就的确在《呐喊》《彷徨》之下),但他参与的多次文学论争,对中国小说后来的发展影响深远。

参见许子东:《现代文学批评的不同类型》,《文艺理论研究》2016年第3期,6—13页。

冯乃超:《艺术与社会生活》,载《文化批判》创刊号(1928年1月15日)。

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载《文化批判》月刊第2期(1928年2月15日)。

1927年11月《北新》第2卷第1号发表了署名为甘人的《中国新文学的将来与其自己的认识》一文。其中提道:“鲁迅从来不说他要革命,也不要写无产阶级的文学,也不劝人家写,然而他曾诚实地发表过我们人民的痛苦,为他们呼冤,他有的是泪里面有着血的文学,所以是我们时代的作者。”李初梨本段话便是针对该文所做出的回应。参见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载于《文化批判》月刊第2号(1928年2月15日)。

鲁迅:《“醉眼”中的朦胧》,《鲁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61—62页。

鲁迅:《“醉眼”中的朦胧》,《鲁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62页。

同上。

《文艺与革命》,《三闲集》,《鲁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85页。

成仿吾:《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载于《创造月刊》第1卷第9期(1928年2月1日)。

参见潘梓年(署名弱水):《谈现在中国的文学界》,载于《战线》周刊创刊号(1928年4月1日)。

“鲁迅先生的时代性和阶级性,就此完全决定了。他是资本主义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资本主义对于社会主义是反革命,封建余孽对社会主义是二重反革命。鲁迅是二重的反革命人物。以前说鲁迅是新旧过渡期的游移分子,说他是人道主义者,这是完全错了,他是一位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谛)。”杜荃:《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原载《创造月刊》第2卷第1期(1928年8月10日),收入《中国现代文学史参考资料·文学运动史料选》第2卷,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年,126页。

1958年版的《鲁迅全集》并未注明杜荃的真名。为了修订1981年版《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陈早春做了详细严谨的考证,并专门向上级汇报,经周扬和胡乔木批准(也征求了中联部副部长、后期创造社成员李一氓的意见),在杜荃笔名后加“(郭沫若)”。之前冯乃超曾访问郭沫若,问及此事,郭沫若说“我记不得了”。参见徐庆全《“杜荃(郭沫若)”:惊动高层的〈鲁迅全集〉一条注释》,见《纵横》2004年第4期。

鲁迅:《“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鲁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212页。

朱正:《鲁迅传》,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250页。

同上,255—2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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