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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记》

20年代的女性主义

一最有代表性的20世纪中国作家

假如一定要选一位作家,来概括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的面貌和历史,我会首选丁玲(1904—1986)。

因为20世纪中国文学有三个关键时期,一是“五四”浪漫时期,二是延安到50年代革命时期,三是80年代。鲁迅只经过了第一个时期,郭沫若、茅盾,还有“巴、老、曹”,以及沈从文等都没有亲历延安时期。之后当代作家自然缺少前两个时期的经历,所以丁玲是最有代表性的20世纪中国作家。她的生平和作品最典型地概括了文学和政治的关系,用瞿秋白早年的一句评价就是“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丁玲,本名蒋伟,字冰之,湖南人。父亲是秀才,也在丁玲幼年时就去世。母亲余曼贞是一个新派女子,认识杨开慧。后来丁玲到陕北见到毛泽东,这是两人最初的话题。1922年丁玲和她的好朋友王剑虹一起到上海读书,先是平民女校,后来是上海大学。这个时期丁玲很崇拜俄语老师瞿秋白。然而瞿秋白和王剑虹相爱、同居,这是丁玲第一次处在某种无奈的三角关系当中。不久,王剑虹去世,瞿秋白忙于革命,甚至没有出席葬礼,之后又和另外一个民国才女杨之华结婚,这时丁玲的感想,可想而知。

三角关系一旦出现,就可能重复。争夺与被争夺,可能就是人性的一部分。丁玲、胡也频、沈从文一度在上海办杂志,住在一幢楼里,关系很密切,但这是一个假的“三角”。真的三角是丁玲和胡也频同居以后仍然喜欢冯雪峰。丁玲对冯雪峰的崇拜爱慕,一直持续到晚年。冯雪峰是鲁迅最接近的一个地下党文化人,他对丁玲的创作帮助很大,但是处理两人关系非常理性。胡也频作为“左联五烈士”之一牺牲以后,冯雪峰介绍冯达成为丁玲的丈夫。

丁玲处女作《梦珂》,写一个湖南少女到上海,先是被时髦衣服、法国绘画、卡尔登《茶花女》,还有马车接送等种种现代都市生活方式搞得头晕。然后她发现自己倾心的表哥,竟有一个娼妓般的女友,伤心透了。但又不愿意回乡,最后在纯肉感的社会里堕落成了明星。早了十几年,丁玲就写出了葛薇龙的噩梦。丁玲真正的成名作是《莎菲女士的日记》。小说很大程度上以好友王剑虹为原型,但丁玲后来一生都被人认为就是莎菲女士。40年代到延安亲吻黄土地的是莎菲女士,50年代以后流放北大荒的也是莎菲女士。

二莎菲女士——出走的娜拉

《莎菲女士的日记》由31段长短不同的日记组成,从12月24日到3月28日。都市女生莎菲,在疗养中,有一段时间(1月18日到3月4日),日记中断,应该是病重。女生不算贫穷,日记里写吃鸡蛋,喝牛奶,为了恋爱而搬家,并没有讲到需要打工付学费等。所以莎菲的“作”(读第一声,发嗲、做作、折磨)是有一定经济基础支撑的。同时莎菲又有文化,在家里看报纸,国内外新闻都看,各种广告也留意,显然是一个20世纪现代都市女性。放回“五四”娜拉出走的时代背景中,莎菲是一个已出走(或不需出走)的娜拉,没有受困于家庭,也还没有堕落。相比离家出走的子君,或者凌叔华《绣枕》恨嫁的大小姐,莎菲应该是比较幸运的女性。

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幸运,从第一篇日记起,又怕吵,又怕安静,找不出一件事情令她不生厌恶之心,“我宁肯能找到些新的不快活,不满足;只是新的,无论好坏,似乎都隔我太远了……”莎菲病在家中,但有一个忠实的追求者,明明比她大四岁,却叫苇弟。莎菲对苇弟的态度充满矛盾,听到苇弟来的脚步声,“我的心似乎便从一种窒息中透出一口气来的感到舒适。”但是苇弟来了以后,姐姐、姐姐不断叫唤她,莎菲却笑了,一种残酷的嘲笑。“你,苇弟,你在爱我!但他捉住过我吗?自然,我是不能负一点责,一个女人应当这样。其实,我算够忠厚了;我不相信会有第二个女人这样不捉弄他的,并且我还确确实实地可怜他。”到底莎菲对这个男的有什么不满呢?“为什么他不可以再多的懂得我些呢?我总愿意有那末一个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爱,那些体贴做什么?”

张爱玲说女人要是被男人完全了解的话,他们的关系就成问题了。可是丁玲笔下的莎菲,还是盼望要男人了解她。(范柳原在浅水湾跳舞,也对白流苏说:“我自己也不懂得我自己——可是我要你懂得我!”)苇弟来看莎菲,莎菲说:“我是拿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陪苇弟坐。但苇弟若站起身来喊走时,我又会因怕寂寞而感到怅惘,而恨起他来……或竟更可怜他的太不会爱的技巧了。”陪她,心情不好,走了,又寂寞惆怅。这种矛盾态度,香港女生叫“收兵”——凡是死追你的男生,自己虽然不那么喜欢,或者还没有什么决定,就先留在边上吧,这是你的“兵”。丁玲在20年代就能写出百年后部分香港女生的心情,十分穿越。同时期茅盾也描写过一些希望能掌控、“玩弄”男人的新女性,如《蚀》中的慧女士、孙舞阳、章秋柳等,既有时代特征,也超越时空。

莎菲身边还有一些男女朋友,毓芳一直忠心照顾她。毓芳和云霖因害怕生小孩而禁欲不同居,被莎菲嘲笑。还有朋友剑如、金夏,不太重要。莎菲在朋友面前也很“作”。“朋友们好,便好;合不来时,给别人点苦头吃,也是正大光明的事。”基本上她是一个被宠坏的女生,极其多愁善感。她自己分析自己,“有时为一朵被风吹散了的白云,会感到一种渺茫的,不可捉摸的难过;但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苇弟其实还大我四岁)把眼泪一颗一颗掉到我手背时,却像野人一样在得意的笑了。”“还要哭,请你转家去哭,我看见眼泪就讨厌……”眼看苇弟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流眼泪,莎菲说,“我,自然,得意够了,又会惭愧起来”,莎菲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一个老实人面前,我已尽自己的残酷天性去磨折他。”

回想20世纪初的小说,子君、陈二妹、《玉梨魂》里的寡妇、倪焕之爱上的金小姐,个个都是玉洁冰清,善良可爱,有哪个女生像莎菲女士那样不但“收兵”,还要加以磨折?50年代中期,丁玲被打成反党集团,有大字报揭发她一贯玩弄男性,便以莎菲女士为例证。

三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

从第四篇起,1月1日,新年开始之日,出现了一个高个儿,开始没有名字,只有外貌。“那高个儿可真漂亮,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他,这生人,我将怎样去形容他的美呢?固然,他的颀长的身躯,白嫩的面庞,薄薄的小嘴唇,柔软的头发,都足以闪耀人的眼睛……我抬起头去,呀,我看见那两个鲜红的,嫩腻的,深深凹进的嘴角了。我能告诉人吗,我是用一种小儿要糖果的心情在望着那惹人的两个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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