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一个作家怎么可以在几天之内,又怀念妻儿,又狂恋女学生,又鼓吹革命,又流落街头,碰到中年性工作者……更重要的问题是:一个人做这么多不同的事情,不被惩罚已算幸运,为什么要写出来?发表了,人们又会怎么看呢?那个时代,当时社会又怎么会容忍甚至理解这种现象呢?
据郁达夫日记,1927年1月25日半夜,他遇到了一个中年的淫卖,就上她那里坐到天明(原来只是坐到天明)。第二天日记说,“从她那里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和她吃了粥,又上她那里睡了一睡。”(什么叫“睡了一睡”?含糊其词,何必写出来呢?)“九点前后,和她去燕子巢吸鸦片,吸完了才回来,上澡堂洗澡。”然后,郁达夫又去创造社出版部鼓吹革命文学,又给妻子和岳母写信,晚上又在打听王映霞的地址。
郁达夫之后能和王映霞在一起,也不完全是因为死缠烂打、狂追热恋,部分原因是王映霞的外公——王二南先生自己写诗,很欣赏郁达夫的文才。王映霞小名金锁,金锁改姓王,就是因为她外公。郁达夫后来也没有跟孙荃离婚,只是出现了一种当时叫“两头大”的局面,当时的社会习俗也允许,谁也不做小,谁也不做“小三”。王映霞当年如何大美人?照片上也看不出来。不过80年代,我的硕士论文研究郁达夫,丁景唐先生建议我去拜访王映霞。那时她应该70多岁了,但确是仪表非凡,很有风度。这次再写有关郁达夫的文章,在下书架上找到一本《达夫书简》,上面写着“给子东小友”,还盖了两个章。很少有谁称我“子东小友”,现在听上去很舒服。
郁达夫和王映霞在一起以后,创作完全转向了,之前是颓唐、伤感、民族、性、郁闷,之后就是潇洒、游记、散文、寓情、净化。一个女人对作家有这么大的影响,即使在“五四”时期,这样的例子也不多。
《日记九种》还有不少精彩细节。如1927年3月7日,初见王映霞的一个多月之后,“约她一道出来,上世界旅馆去住了半天”(开旅馆半天,做什么),“外面雨很大,窗内兴很浓,我和她抱着谈心,亲了许多的嘴,今天是她应允我kiss的第一日。她激励我,要我做一番事业,她劝我把逃往外国去的心思丢了。她更劝我去革命,我真感激她到了万分。答应她一定照她所嘱咐我的样子做去,和她亲了几个很长很长的嘴。”kiss激励革命、爱国!“今天的一天,总算把我们两人的灵魂融化在一处了。晚上独坐无聊,又约了蒋光赤谈到天明。”
蒋光赤是当时左翼文坛的代表人物,本名蒋光慈,为了表示“左倾”特地改名。50年代复旦学生一度也重写文学史,“鲁、郭、茅”之后,第四位就是“蒋”(可是在特定时代语境,又姓蒋,又一个光,怎么改也没用)。真不知道郁达夫初次kiss以后,跟蒋光慈这一个晚上谈了一些什么。但是仅仅四天以后,3月11日记,“映霞在我的寝室里翻看了我这日记,大发脾气,写了一封信痛责我,我真苦极了……一个人在风雨交迫的大路上走着,我真想痛哭起来,若恋爱的滋味,是这样痛苦的,那我只愿意死。不愿再和她往来……我恨极了,我真恨极了。”(原来kiss是可以的,但写kiss是不好的)不过这些日记,几个月郁、王在一起后就发表,并没怎么删改。
人们不禁会有疑问:郁达夫的这些日记,不管是真的记事备忘,或者有意无意有虚构创作成分,写恋爱写革命就可以了,写愧对妻儿也还可以理解,但何必要写隐私当中那些见不得人的一面呢?何必要追女生不成,就去四马路宿娼、吸鸦片呢?不管是真宿还是假睡。他较早的日记里边也有一笔,1927年的1月3日,“路上遇见了周静豪夫妇。周夫人是我喜欢的一个女性,她教我去饮酒,我就同她去了,直喝到晚上的十点钟才回家睡觉。”跟人家夫妇一起去,直接在日记里说,喜欢人家的太太。想想就行了,还需要在日记里记下来并拿出来发表?同月9日记,“和两位俄国夫妇上大罗天去吃点心和酒。到十一点钟才坐汽车返寓。这一位俄国太太很好,可惜言语不通。”同样的道理,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小事,你跟人家俄国人的太太,根本话都说不了,记在日记里说谁的太太好……
我们在一百年后写日记,这种心思还会写吗?出版社发表之前,不看看吗?这又不是微信,现在微信、脸书也一样不敢写吧。
这些看似无关大局的小事情,却带出两个严肃的问题。第一,说明郁达夫无论为人,或者是写作发表日记,都是不拘小节。或者他不认为自己生活和人性中的这些弱点有什么错,至少它不是罪。这是一种对自我,对人性的一种信任。或者他明知人人都会掩饰这些“小节”,其实是习惯成自然的虚伪,所以他就故意暴露自己缺陷弱点,“隐善扬恶”,以显示真实。第二,也说明“五四”时期社会道德氛围相当宽容,允许、理解,甚至欣赏文人有可以这样自己表达的真性情。
20年代中国作家的心态和生态环境,后来再也没有了。
四郁达夫与王映霞的戏剧性爱情
王映霞后来也介入了30年代上海的文化圈。鲁迅著名的旧体诗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前面题字就是“达夫赏饭”。王映霞主张移居杭州,在杭州盖了一个别墅“风雨茅庐”,也和不少国民党要人交往,当时她喜欢坐的车就是杭州的002号,是市长的车。但盖别墅也欠了债,现代文学极少能有纯粹的职业作家,郁达夫1936年就去福建做参议员。抗战中“风雨茅庐”成了日本人的养马圈。郁达夫认为王映霞逃亡途中在兰溪和国民党官员许绍棣有染。许绍棣之前因为通缉鲁迅而出名。郁、王的婚变在武汉闹上了报纸,不少朋友去调解。1989年夏天,我在德国巧遇94岁的画家刘海粟,他告诉我一些他对这个事情的看法,因为他当时也参与调停。刘海粟认为郁达夫小说散文都不如他的旧体诗。郁达夫、王映霞后来去了新加坡,郁达夫把他想象的太太出轨的细节全放进古体诗集《毁家诗纪》的注解里,发表以后王映霞才看到。所以,关系彻底破裂。狂恋的另一面,就是超级嫉妒,甚至演变成仇恨。
无论如何,王映霞改变了郁达夫的一生。作家后来逃亡印度尼西亚,二战结束时被日本宪兵所杀,晚年的故事也极有戏剧性。王映霞40年代以后,嫁了一个钟姓商人,平安度过了一生。90年代以后,诗人汪静之回忆说,王映霞原来跟军统的戴笠有染,相关材料在百度上也有,不知真假,“小友”许子东不敢乱说。
郁达夫:《日记九种》1927年9月1日,上海:北新书局初版,1927年。
郁达夫:《村居日记》1927年1月1日至31日,收入《郁达夫文集》第9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联书店,1982年,46—47页。
郁达夫:《村居日记》1927年1月1日至31日,收入《郁达夫文集》第9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联书店,1982年,56—57页。
“白薇女士也在座,我一人喝酒独多,醉了。十点多钟,和石君洪君白微女士及陈震君又上电影院去看《三剑客》。到十二点散场出来,酒还未醒。路上起了危险的幻想,因为时候太迟了,所以送白薇到门口的一段路上,紧张到了万分,是决定一出大悲喜剧的楔子,总算还好。送她到家,只在门口迟疑了一会,终于扬声别去。这时候天又开始在下微雨,回学校终究是不成了,不得已就坐了洋车上陈塘的妓窟里去。……”《病闲日记》,1926年12月1日至14日,参见《日记九种》,收入《郁达夫文集》第9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联书店,1982年,26—27页。
郁达夫:《村居日记》1927年1月1日至31日,收入《郁达夫文集》第9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联书店,1982年,56—57页。
1985年北京开会纪念郁达夫逝世40周年,我曾负责为人大副委员长胡愈之起草报告。日本学者铃木正夫怀疑郁达夫是否死于日军之手,但经过非常认真的南洋实地研究考证,最后他找出了确凿的证据,的确为日本宪兵所杀。唯细节和时间地点,均和胡愈之的回忆不同。参见[日]铃木正夫:《苏门答腊的郁达夫》,李振声译,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