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小说信息

1925(第2页,共2页)

字体:

从文学史上看,《伤逝》等“五四”爱情小说,第一是爱情小说,第二是教育小说,第三是启蒙小说。大部分的时候男的做启蒙者,女的被启蒙,直到后来女作家丁玲、萧红、张爱玲等出现,才挑战、颠覆了这么一个爱情、教育、启蒙三合一的小说模式。

子君说自己决定命运,离家出走,和涓生同居。同居自然面临压力,涓生、子君常被邻居窥探,而且闲言碎语会转化成社会惩罚。好不容易涓生、子君在吉兆胡同找到了一个简单住所,不久涓生就被局里辞退。这对热恋男女,并没有马上退却。经济出了问题,涓生就准备写作、登广告、翻译、卖文为生。小说里这样写,“‘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这个细节极有象征性,说明至少涓生觉得,文学工作、爱情理想,与代表日常生活的香油瓶子、醋碟有矛盾对立关系。

同居后的子君,好像一直在操心油盐酱醋、油鸡小狗,两人的感情,在生活压力下渐渐冷却下来了。涓生常常跑去通俗图书馆,一边看书,一边反省。他觉得“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所以涓生说“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虽然不说,但女人很快就感觉到了,男人后来也承认了,“我已经不爱你了”(记得最初读到这里,我自己也陷入深深的困惑)。男人面对同样处境,到底应该坚持诺言——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这是司马迁《史记》写侠客的文字,同时也是千百年古今男子汉的道德标准,还是说应该直面自己的惨淡人生,真实表达自己的想法?明明已经不爱她了,是否应该告诉她?什么最重要?是诺言还是真诚?可见《伤逝》作为爱情教科书,不仅启发我们怎么开始交谈,也警告我们怎么面对难题。sokeepyourpromise,ortellthetruth?thisisaquestion.

接下去就是小说中最感人的一幕了。某日涓生回家,房东说子君的父亲今天把她接回去了。“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着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圆。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初读这个小说场景,我久久难忘,一切尽在不言中。

子君回家以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就死了。涓生当然空虚、内疚、自责,肠子都悔青了,“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三谁为涓生、子君的爱情悲剧负责?

究竟有谁应该对涓生、子君的爱情悲剧负责呢?

至少可以有四种不同的读法。

第一种,两个人都有错,年轻人不够成熟,单纯恋爱至上,当然不可能成功。人生在世大部分时间,都必须现实主义,权衡计算,趋利避害。人要是能留百分之一二空间追求浪漫,通常就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任性一点。有时候也很难,小说结局,其实就是鲁迅所谓的“娜拉出走”的第一种结局,回家——悲剧(同一时期,鲁迅和许广平的恋爱,却是浪漫成功的,虽然也经过不少波折)。

第二种,两个人都没错,只是社会压力太大,一对青年男女无法抵抗。引申下去的结论,就是单独的个性解放之不可能。按马克思主义的说法,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所以,涓生大概以后就要参加革命了。这是中国内地教科书的主流解读方法,单纯的爱情和个性解放,此路不通。

第三种,主要是女的错,同居以后变庸俗了,双方缺乏共同语言。之前并没真正理解欧洲文学,妇女解放道路漫长且困难。

第四种,主要是男人的错。还不是什么负心汉始乱终弃的问题,而是把人唤醒,许诺自由,一遇困难,就承受不了。按照爱情、教育、启蒙三位一体模式来看,这不是在黑房子里开了窗叫醒了沉睡的人,而是开不了门救不了人?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这是鲁迅对“五四”启蒙思潮的一个沉痛反省。

如果说“五四”是一场革命,鲁迅对这场革命贡献最大,但也是他最早怀疑这场革命能不能成功。这种怀疑在《狂人日记》是最后“去某地候补”,在《药》是强调坟上花环是作家加上去的,在《伤逝》则是刻意安排子君回家后死亡。鲁迅想说,人也好,社会也好,好像难免要回到老路。鲁迅又说,但老路终究是条死路。

当然在这四种对《伤逝》的解读以外,也有研究者认为它根本不是一个爱情小说,实际上是写鲁迅跟周作人的友谊。这方面的研究,也找出了一些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有没有可能呢?读者自己去判断了。

《伤逝:涓生的手记》在收入《彷徨》(北新书局1926年8月版)前从未发表。引文据《鲁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3—134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周作人晚年撰写的《知堂回想录·下》(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3年,536页)提道:“《伤逝》不是普通恋爱小说,乃是假借了男女的死亡来哀悼兄弟恩情的断绝的,我这样说,或者世人都要以我为妄吧,但是我有我的感觉,深信这是不大会错的。”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