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就嫁给青礁林荫乔为妻。”不管是船上的知识分子,还是用土语(闽南语)讲话的商人妇,他们都用第一人称“我”叙事(到本世纪末《活着》也还是用这种双重第一人称,总是由知识分子传观/记录民众诉苦)。女人和老公关系很好,从不拌嘴。福建女人贤惠,就连老公赌钱输了家产也能原谅(后来福贵老婆也一样)。因为经济困境,老公决定只身“过番”(出洋谋生)。临走男人答应常常写信。如果五六年不回,你就来找我。
分离时,女人20岁,等了10年,全无消息,女人就去了新加坡,千里寻夫。居然找到,但男人已经开店发财,人也发胖,还娶了个马来女子。
这种故事,在《官场现形记》里见多不怪。官员或商人,事业顺或不顺,突然家乡原配找来,或者给笔银子打发走人,或者设法收容,小团圆。但没想到那个男人自己不出面,竟由马来姨太太设计把女主角卖去印度,不仅不负责,还要赚一笔。是极品渣男,还是废品渣男?这个问题,到小说结尾还是悬念。
印度人阿户耶,是伊斯兰教徒地产商,因为在新加坡发了点财,就多娶一个姬妾回乡,商场战利品。本来已有五房,女主角就成了六姨太。改名叫利亚,脚可以放了,鼻上穿一个窟窿,上面放了一个钻石的鼻环。五个妻子,只有第三个和女主角关系好。其他的太太们,要么不停地摸女主角的小脚——表示羡慕,要么在男主人面前搬弄是非。只有第三妻,教女主角一些孟加拉文跟亚剌伯文(阿拉伯文),而且还给她讲一些“阿拉给你注定的”之类的哲理。
“我和阿户耶虽无夫妻的情,却免不了有夫妻的事,所以到了印度的第二年就有了孩子。”在船上讲身世,七八岁的孩子就在身边。生小孩时也是第三个妻子帮忙,不久第三妻被休,从此女主人公生活更苦。后来男主人死了。当地法律是妇人于丈夫死亡130天以后就得到自由,可以随便改嫁。因为害怕其他几个妻子会联手迫害,女主人公等不到130天就想逃走。先想逃去邻居哈那的姐姐处,本来要抛弃小孩,告别时于心不忍,就带着小孩一起逃(决定命运的选择)。先逃到邻家,再雇船到火车站。车开了,却发现买错票了。到一个小站,赶紧下来,想等别的车,但神情恍惚,居然把启明星都看成了车头灯,旁边路人都在笑她。不过对着启明星,女人下了独立生活的决心。之后她把自己鼻子上的钻石拿下来,换了一个房子(此处可插钻石广告),又在学校念书,而且抚养孩子,还常去教堂。在船上,女主人公说:“现在我要到新加坡找我丈夫去,因为我要知道卖我的到底是谁。我很相信荫哥必不忍做这事,纵然是他出的主意,终有一天会悔悟过来。”
这篇小说,可以和鲁迅的《祝福》对照来读。都是一个苦命女人,被迫要嫁两个男人;都是在和命运搏斗中,听从另外一个女人的劝告(第三妻或柳妈)。劝告都是宗教或礼教(“精神鸦片”),“命运是阿拉的安排”,“你快去捐门槛,否则两个男人在死后要抢你”。但结局不同。一个原因是商人妇一念之差带上了孩子,否则日后悔恨终生。祥林嫂一念之差让阿毛雪天出去,被狼叼走,之后抱怨终生。另一个原因,就是许地山觉得信仰有益,“精神鸦片”有医疗作用。鲁迅却坚信正是礼教(而不只是贫穷)害死了女主人。《商人妇》在小说结尾,还在执着她的唐山文化,要查明老公的心到底是否有意要害她。女人回到新加坡,发现她老公因为卖妻名誉受损,在唐人街生意衰败——证明他有他的报应。女主人公说:“先生啊,人间一切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苦乐的分别:你造作时是苦,希望时是乐;临事时是苦,回想时是乐。我换一句话说:眼前所遇的都是困苦;过去、未来的回想和希望都是快乐。”
四“圣母”颂:《缀网劳蛛》
要理解许地山,还要读他的代表作《缀网劳蛛》。
美貌如玉的女主角尚洁原是童养媳,靠了长孙先生的帮助,逃出了婆家,之后就和长孙先生像夫妻一样生活,主要是感恩,并非爱情。夫妻形式、家庭组织,倒是一丝不苟。尚洁说:“我虽然不爱他,然而家里的事,我认为应当替他做的,我也乐意去做。因为家庭是公的,爱情是私的。”
这时距离《玉梨魂》只有七八年,中国人的道德观念变化巨大。
《缀网劳蛛》的重点还不在尚洁的婚姻观,而是她怎么对待命运与屈辱。某天丈夫不在,家里爬进一小偷,自己跌坏了腿,被仆人抓到。尚洁说“别打,别打”,把小偷抬进家,还要帮他治疗腿伤——有点像雨果《悲惨世界》,冉·阿让偷神父餐具被警察抓到,神父再送两个银烛台。此事改变了冉·阿让的一生。正当尚洁学习神父感化小偷时,长孙先生回来,看见妻子触碰别的男人的身体,火冒三丈,拿小刀刺伤尚洁的肩膀。尚洁不仅受伤,还被指责不贞,受教会惩罚。尚洁也不反抗,放弃财产,留下孩子,在朋友帮助下去了一个土华地方,隐居静养。之后就教书,平静生活。
三年以后,忽然朋友来访,说丈夫已经知道错怪你了,表示忏悔,要接她回去。因为牧师劝告,长孙先生才会忏悔。“尚洁听了这一席话,却没有显出特别愉悦的神色,只说:‘我的行为本不求人知道,也不是为要得人家的怜恤和赞美;人家怎样待我,我就怎样受,从来是不计较的。别人伤害我,我还饶恕,何况是他呢?他知道自己的鲁莽,是一件极可喜的事。’”
后来尚洁真的回家,丈夫不好意思,反去别处修行,以示悔改。小说结尾时,美丽的尚洁非常安静地把自己比作蜘蛛,说了一段现代文学史上的名言:
我像蜘蛛,命运就是我的网。蜘蛛把一切有毒无毒的昆虫吃入肚里,回头把网组织起来。它第一次放出来的游丝,不晓得要被风吹到多么远,可是等到粘着别的东西的时候,它的网便成了。它不晓得那网什么时候会破,和怎样破法。一旦破了,它还暂时安安然然地藏起来,等有机会再结一个好的。……人和他的命运,又何尝不是这样?所有的网都是自己组织得来,或完或缺,只能听其自然罢了。
100年后,在看理想“20世纪中国小说”栏目中读《缀网劳蛛》,却有不少网友说受不了这个“圣母”。如果说《超人》是“治愈系”,许地山笔下的“圣母”遭受屈辱磨难,逆来顺受、心静如水,只有宽恕,毫无怨恨,基本上属于“佛系”。与晚清小说比,文学研究会诸作家更少责怪别人怎么对我,更多反省我怎么对别人。
“五四”把批判焦点偏离官场,转向国人自身。每个人都要面对令人屈辱的现实,问题在被侮辱被损害以后怎么办?在已经读过的几篇“五四”早期小说里,已经看到几种可能的应对屈辱的方法。第一种,忍耐,逃走。如果运气好,像《商人妇》那样,有钻石的鼻环,又靠读书、宗教、儿女等,也许能走出一条新路。第二种,自我安慰,精神胜利法,《优胜记略》。第三种,把自己受的气转向更弱者,《续优胜记略》,以及土谷祠革命造反梦。第四种,用“爱”,以德报怨。许地山是忍受屈辱,平静宽恕。冰心则基本上感受不到屈辱,她的小说,最与众不同的是,用她的眼光看世界,总是那么美好。而且,坚持爱的信念,一百年不动摇。
文学研究会早期会员102人,浙江籍的36人,占总数35%;然后是江苏籍,24人,占23%;接下来分别是湖南籍8人,福建籍6人,江西籍5人,广东籍5人,四川籍3人,山东籍3人等。据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130页。
冰心:《超人》,收入《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精华》现代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编,香港:香港三联书店,2005年,81页。
鲁迅:《而已集·小杂感》,《鲁迅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556页。
许地山:《商人妇》,1921年4月发表于《小说月报》第12卷第4号,收入许地山:《缀网劳蛛:许地山小说菁华集》,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缀网劳蛛》,1922年2月发表于《小说月报》第13卷第2号。收入《缀网劳蛛:许地山小说菁华集》,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以下小说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