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梦霞还是觉得此事荒唐,就写信给梨娘抱怨。梨娘说,我可是为你们好,委屈我自己,所以剪发绝情。男主角则写血书作答。其实到此时,两人才第二次见面——他们不知道此生只有这两次见面。婚事当前,梦霞和梨娘都觉得自己是牺牲品。其实小姑,更有理由说说自己才是牺牲品。三个当事人都在牺牲,这是怎样的鸳鸯蝴蝶风的“三人情”。
小说最后五章,剧情急转直下。收到男人血书,梨娘也意识到移花接木计荒唐:“我以爱梦霞者,误梦霞,以爱筠倩者,误筠倩矣。我一妇人而误二人,因情造孽,不亦太深耶!我生而梦霞之情终不变,筠倩将沦于悲境;我死而梦霞之情亦死,或终能与筠倩和好……”就是说,只要我在这世上,梦霞就不会喜欢小姑,所以还是悲剧。不如我死了,他们就会相爱。“我深误筠倩,生亦无以对筠倩,固不如死也。我死可以保全一己之名节,成就他人之好事……”对男人的爱情太有信心,自己又太有圣母精神,临死仍想着要保全名节。一旦有心去死,她就真的一病不起。等到梦霞从家乡回来,女主人梨娘已经病故。严肃文学常写“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鸳鸯蝴蝶派”的爱情,原来这么高尚,先人后己,牺牲自己。
最重要的情节发展,是小姑在梨娘的遗体胸前发现一封信,留给她的,说明了真情。说是我“爱妹者负妹,此余始料所不及也。余今以一死报妹……余自求死,本非病也”,而且梨娘承认:“余身已不能自主,一任情魔颠倒而已。”所以安排妹的婚事,也是自求解脱,结果发现“妹以失却自由,郁郁不乐,余心为之一惧”。总而言之,只有今日一死,妹妹和梦霞就会有一生幸福。读信以后的小姑非但没去追求生活幸福,反而觉得嫂嫂爱我,为我而死,我又“何惜此薄命微躯,而不为爱我者殉耶?”小说最后两章已经不是第三人称了,是朋友石痴的记述,找到了小姑病死前的日记。原来小姑不久也病死,引用了西言:不自由,毋宁死。“最可痛者,误余而制余者,乃出于余所爱之梨嫂……余非惟不敢怨嫂,且亦不敢怨梦霞也。”一样可怜虫,几只同命鸟。谁也无法怪谁。筠倩的病越重,日记越凄凉,“泉路冥冥,知嫂待余久矣,余之归期,当已不远。余甚盼梦霞来,以余之衷曲示之,而后目可瞑也……余死之后,余夫必来,余之日记,必能入余夫之目,幸自珍重,勿痛余也。”
不知怎么回事,男主角在筠倩病死的时候还没赶到。最后梦霞就去参加辛亥革命,死于战场。
《玉梨魂》的这些情节,本来可以置疑。寡妇恋爱越界,绝望到让家人移花接木,虽然荒诞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问题是男人居然接受,令人怀疑他的痴心誓言。更不可思议是小姑何以不拒绝?她到底为什么而成亲?为什么而殉情?这么荒诞离奇的故事,却能够被当时的读者接受(小说两年热销几万册),关键原因就是作品中最不可思议的核心情节,竟是作家亲身经历。徐枕亚,江苏常熟人,14岁入读虞南师范学校,20岁在无锡西仓镇鸿西小学堂任教,与学生寡母陈佩芬相恋。次年与陈的侄女(不是小姑)蔡蕊珠结婚。《玉梨魂》的核心故事——男人与自己恋人的亲属成婚,竟是徐枕亚的自叙传(作品是作家自叙传,远非郁达夫首创)。这是一个恐怕连编都编不出来的情节。中国古代爱情文学无数,描写寡妇恋爱的为数极少,更遑论演变成三人行。小说当然修改了部分事实,除了戏剧性的三人死亡悲惨结尾外,还有两个微妙改动:夏志清引用黄天石的说法:“陈姓寡妇容貌相当动人,但她一只脚有点跛。”这个生理缺点在作品里当然被“美图秀秀”了,免得喜欢鸳鸯蝴蝶的读者扫兴。1997年《苏州杂志》第1期发表时萌的文章《〈玉梨魂〉真相大白》,说:“佩芬没有梨娘贞洁,她在房内夜会情人时最终屈服他的激情之下。”而且后来,枕亚虽然强烈抗议,但“还是顺从了佩芬的转告与她的侄女蔡蕊珠成婚”。相比之下,夜会激情令今人觉得更加真实,寡妇守节则使令当时的读者更加感动。言情小说的真正关键,不在情,而在礼。只有坚守礼教底线,情感才能令人欲仙欲死。《玉梨魂》一方面从情节、文字两方面都加倍夸张了《西厢记》《牡丹亭》《红楼梦》的感伤——言情传统,同时又的确开启了现代文化工业意义上的“鸳鸯蝴蝶”风格。初写《玉梨魂》,作者只是用骈体文言表述自己的难言血泪,是言情也是言志。小说在《民权报》出版后大卖,徐枕亚却因是报社职员拿不到版税。他不甘心,诉知法院,胜诉后便自办《小说丛报》,并将同一故事改写成日记体的《雪鸿泪史》。“鸳鸯蝴蝶派”和革命文学一样,不仅是作家写作,也是读者、评家、市场与社会的共同创造。徐枕亚的《玉梨魂》记录了文人个人疗伤向言情文化生产的具体转化过程。
陈伯海、袁进主编:《上海近代文学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2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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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鸳鸯蝴蝶派月刊杂志,1914年9月创刊于上海,1916年3月停刊。
鲁迅:《上海文艺之一瞥:八月十二日在社会科学研究会讲》,《鲁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3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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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俊西主编,栾梅健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徐枕亚、吴双热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9页。以下《玉梨魂》引文同。
徐俊西主编,袁进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李伯元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8页。
同上,11页。
同上,7页。
徐俊西主编,栾梅健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徐枕亚、吴双热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22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张爱玲:《留情》,《传奇》增订版,上海:山河图书公司,1946年,21页。
夏志清:《〈玉梨魂〉新论》,参见《夏志清论中国文学》,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年,238页。
参见夏志清:《夏志清论中国文学》,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年,26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