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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官员只是判定贾魏氏冤枉,谁是罪人他交给老残来做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这个文化符号在小说里,和翠环、衙门、鸦片并置,提醒读者这已经是20世纪!小说里几个重要情节,都跟判案有关。白公排除了月饼下毒,问答非常具体实在、丝丝入扣,真像本格派侦探小说。之后老残受官方委托微服探访,近乎武侠小说情节。摇铃郎中巧遇刚被释放的魏老头,正好又有工人王二见证吴二浪子下毒。王二不肯做证,要200两银子诱惑。法庭倒也并不顾忌利诱作供。最后结尾更充满侠客小说的浪漫:老残不仅找到真正的凶手(贾家女儿的情夫吴二),而且还上泰山玄珠洞,找到了青龙子,获得了解药“返魂香”。再将十三个棺材打开,烟熏几绕以后,众人复活,冤案平反,人命重生,这真是《老残游记》的光明尾巴。

三眼前路,都是从过去的路生出来的

汉学家普实克说:“《老残游记》是古老的中国文明在其衰落之前的最后一首伟大赞歌。”“在20世纪初的所有作品当中,《老残游记》可能最接近于现代文学。”在我看来,现代文学也很少有作品超越《老残游记》的水平。和其他几部谴责小说一样,《老残游记》关注的焦点还是官场。但特点有三,第一,更注意官场和民间的直接利害冲突。玉贤的站笼、刚弼的断案,直接牵涉民众的人命。宫保治黄河更是损害了多少万人民的家园生命,“官民对立”,这个晚清谴责小说主题在《老残游记》中表现得十分尖锐。第二,民众里边也包括财主,刘鹗的官民关系跟后来的“阶级论”不同。第三,李伯元、吴趼人、曾朴都冷观或怒斥官场贪腐成风,《老残游记》却揭示了贪腐并不是官场的唯一危机。有些官员号称清官,或者也有才,他的官也不是捐来的,是考出来的。但如果专制、不听意见、无仁慈之心,如玉贤、刚弼,照样可以祸国殃民。

陈平原对晚清小说的研究相当细致深入,但对其整体成就有所保留:“比起此前此后的小说家晚清作家更加感到选择的困惑。……官场小说中分化出‘忠奸对立’模式的消解和‘官民对立’模式的转化这两种趋势”,“新小说家同时断然否定当代官场中有忠贤与奸邪之争……没有清官的官场,不但缺乏戏剧性,连贪官的性格展现也都颇为困难——除非将其放到‘官民对抗’的这一新的主题模式中。”陈平原惋惜晚清小说“没有留下一两个值得读者反复琢磨的典型形象”。其实,老残就是一个超过大多数“五四”小说人物的典型形象。

晚清是20世纪中国小说中,描写官场政治最全面、最大胆的一个时期。这是一个很短的时期,后来再也没有了。这是因为晚清的政治极其腐败,同时也因为这种腐败政治又给租界报人作家留下一定创作空间。“五四”以后,作家不再把“官场”作为解释、分析中国社会的核心或焦点。“五四”以后作家更关心人(延安以后文学的关键词则是“人民”)。到底是官场决定社会,还是社会决定官场?是有这样的皇帝,才有这样的百姓?还是有这样的百姓,必然有这样的皇帝?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五四”小说把文学关注的焦点,从官场转到了国人。这是“五四”和晚清的一个关键区别。

《老残游记》除了混杂社会谴责与侠义公案,同时还有青楼小说的痕迹。后半部铁英跟黄人瑞在黄河边客栈说话,两个女人在旁边烧烟、倒茶伺候,最后老残为翠环赎身。颇老套的大团圆情节,既延续“青楼家庭化”传统,也开启知识分子拯救落难女子的20世纪爱情小说模式。老残将翠环名字改成环翠,说是颠倒次序,丫头便成了小姐——这是知识分子自以为文化力量(符号命名权)可以改变弱势群体的命运。侠客与公堂的矛盾,具体表现在老残与官府的既对抗又利用的关系。老残用以批判和纠正酷吏的文侠行为,实际处处依靠他被更高的官赏识这么一个基础。也就是说,他人在体制外,所以说是“侠”;心在体制中,是理想主义的“义”。

今天读来,《老残游记》同时触及了20世纪中国小说的三组最重要的人物关系——官场与民众关系:欺负压迫;士大夫与民众关系:路见不平/文人救美;官场与知识分子关系,是互相“利用”:器重、推却、劝告、独立……

从形式上看,《老残游记》又是20世纪中国最早的抒情小说,小说叙事形式表面还是章回体,但主要人物就是情节主线,人物心情就是风景文字。老残在黄河边看雪景:“抬起头来,看那南面的山,一条雪白,映着月光分外好看。一层一层的山岭,却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几片白云夹在里面,所以看不出是云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云、那是山来。虽然云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为月在云上,云在月下,所以云的亮光是从背面透过来的。那山却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过来,所以光是两样子的。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东去,越望越远,渐渐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甚么来了。”

这段文字和雪夜路人、闻虎啸,还有黑白妞唱大鼓一样,是现代中文的样本。1929年最早英译《老残游记》片段,就是翻译了黑妞、白妞说书的那一段,题为《歌女》(thesinginggirl)。鲁迅评《老残游记》强调两点,第一个就是“清官之可恨,或尤甚于赃官”,这在是言人所未言。二是“叙景状物,时有可观”。后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老残游记》是世界文学名著。随着时间的推移,100年、500年以后,也许《老残游记》在中国文学史上,其文学地位还会上升。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所描写的那些贪官清官会怎么样。

小说里有段话,老残去泰山玄珠洞寻找青龙子,中途在千佛山脚下问路。一个长者对他说:“我对你讲,眼前路,都是从过去的路生出来的;你走两步,回头看看,一定不会错了。”

《鲁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289页。

胡适:《〈老残游记〉序》,洪都百炼生著,汪原放标点:《老残游记》,上海:亚东图书馆,1925年。

“thetraveloflaots'an:anexplorationofitsartandmeaning”,原刊tsinghuajournalofchinesestudies,7-2(1969),黄维梁译:《老残游记新论》,参见《夏志清论中国文学》,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年,214页。

“甲骨四堂”:罗振玉(号雪堂)、王国维(号观堂)、郭沫若(字鼎堂)、董作宾(字彦堂)。

据《老残游记》英译者谢迪克:“山东巡抚张曜邀刘鹗入其衙门,作治水顾问。1890至1893年他一直留在山东任此职。”thetravelsoflaots'an,cornelluniversitypress,1952,p.11.

明清时木制刑具。木制囚笼,上下分层,囚犯纳于其中,蜷伏而不能屈伸,常用于审讯逼供或重罪犯。

参见《夏志清论中国文学》,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年,377页。

徐俊西主编,袁进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刘鹗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37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参见《夏志清论中国文学》,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年,222页。

同上,379页。

“王小玉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转之后,又高一层……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以为上与天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迭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徐俊西主编,袁进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刘鹗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18—19页。胡适:“这一段写唱书的音韵,是很大胆的尝试。音乐只能听,不容易用文字写出,所以不能不用许多具体的物事来作譬喻。白居易(《琵琶行》)、欧阳修(《秋声赋》)、苏轼(《赤壁赋》)都用过这个法子。”“刘鹗先生在这一段里连用了七八种不同的譬喻,用新鲜的文字、明了的印象,使读者从这些逼人的印象里,感觉那无形象的音乐的妙处。这一次的尝试总算是很成功的了。”

参见《夏志清论中国文学》,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年,216页。

旧时夹手指的刑具。

[捷]普实克:《普实克中国现代文学论文集》,李燕乔等译,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87年,130页。

陈平原:《20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1897—1916》,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191、198、1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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