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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孽海花》既是谴责小说,也是青楼文学。鲁迅把近代青楼小说分成“溢美”到“近真”再到“溢恶”三类,“《青楼梦》全书都讲妓女,但情形并非写实的,而是作者的理想。他以为只有妓女是才子的知己,经过若干周折,便及团圆,也仍脱不了明末的佳人才子这一派。到光绪中年,就有《海上花列传》出现,虽然也写妓女,但不像《青楼梦》那样的理想,却以为妓女有好,有坏,较近于写实了。一到光绪末年,《九尾龟》之类出,则所写的妓女都是坏人,狎客也像了无赖,与《海上花列传》又不同。”《孽海花》中官员和妓女的关系属于哪一种?要看具体情况。李伯元小说好几回写钱塘江上的“江山船”,集交通工具、社交场还有临时军部于一身。《孽海花》第七回也有“江山船”。浙江学台祝宝廷(原型是爱新觉罗·宝廷,和张之洞、陈宝琛、张佩纶一起被称为“清流党”)到严州去开考,坐了一只最体面的头号大船。宝廷居然不懂游戏规则,糊里糊涂上了船,“看着那船很宽敞,一个中舱……外面一个舱空着,里面一个舱,是船户的家眷住的。”一路宝廷正看江景,忽然有个橘子皮打到他脸上,“正待发作,忽见那舱房门口,坐着个十七八岁很妖娆的女子,低着头,在那里剥橘子吃哩,好像不知道打了人……那时天色已暮,一片落日的光彩,反正照到那女子脸上。宝廷远远望着,越显得娇滴滴,光滟滟,耀花人眼睛。宝廷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过脸儿来。忽然心生一计,拾起那块橘皮,照着她身上打去,正打个着。”可是女孩还没来得及反应,隔壁就有婆子叫唤了,她临走却回过头来,向宝廷嫣然地笑了一笑,飞也似的往后艄去了。当晚宝廷睡在中舱,怎么也睡不着了。听见隔壁婆子和少女议论(舱板一定要薄),婆子道:“那大人好相貌,粉白脸儿,乌黑须儿……”那女子道:“妈呀,你不知那大人的脾气儿倒好……”再听下去,就是隔壁女人脱衣服上床的声音。这个女孩子睡的地方,跟宝廷正好是一板之隔,一晚上那女子又叹气,又咳嗽,直闹得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宝廷早起,见到珠儿,“就走近女子身边,在她肩上捏一把道:‘穿的好单薄,你怎禁得这般冷!我知道你也是一夜没睡。’珠儿脸一红,推开宝廷的手低声道:‘大人放尊重些。’”之后,她又帮宝廷倒水。宝廷见她进来,趁她一个不防,抢上几步,把小门顺手关上。这门一关,那情形可想而知。“那情形可想而知”是原文。当时小说文字,非常白话,很容易读。正当两人难分难解,老婆子过来,抓住宝廷说,你这是为官的强奸民女。当场提了三个条件,一是要娶这个女子为正室,二要银子四千两遮丑,三要养他们老夫妻一世。宝廷太太刚死,三个条件都答应,结果真的娶了那个少女为妻。

这么浪漫的妓女船,史上还真有其事。宝廷就此辞官,不爱江山只爱“江山船”。当然,“江山船”这种局,需少女纯真演技和官人浪漫痴情完美配合,才偶然成功。现实中那珠儿不久就病死了。

这个故事,只是《孽海花》中情场与官场复杂关系的一个序幕。之后金雯青在苏州见到船妓傅彩云,也是一见钟情,魂飞魄散。当时雯青丁忧,坐船时有朋友说:“‘那岸上轿子里,不是坐着个新科花榜状元大郎桥巷的傅彩云走过吗?’雯青听了‘状元’二字,那头慢慢回了过去。谁知这头不回,万事全休,一回头时,却见那轿子里坐着个十四五岁的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脸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似曾相识,莫道无情,正是说不尽的体态风流,丰姿绰约。雯青一双眼睛,好像被那顶轿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来,心头不觉小鹿儿撞。”奇怪的是,那岸上轿子里的彩云,当时竟也一直盯着金雯青看。被请上船,也不问话,直接坐在雯青身边。“雯青本是花月总持、风流教主,风言俏语,从不让人,不道这回见了彩云,却心上万马千猿,又惊又喜。”没多久两个人就在船上独处了。“两人并坐在床沿上,相偎相倚,好像有无数体己话要说,只是我对着你、你对着我地痴笑。……雯青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彩云道:‘我今年十五岁。’雯青脸上呆了半晌,却顺手拉了彩云的手,耳鬓厮磨地端相的不了,不知不觉两股热泪,从眼眶中直滚下来,口里念道:‘当时只道浑闲事,过后思量总可怜。’”

洪钧当年遇到赛金花时已经48岁,现在小说里遇到傅彩云,态度竟像15岁的贾宝玉。对当时官场中人来说,女人就是两种,一种是要负责任的家人,一种是要用金钱去购买的女人,而后者的希望就是又要成为他的家人(青楼与家庭,公私不分)。金雯青一千元替彩云赎身,之后带到北京为妾,正好朝廷就派他出使德、俄、荷。他夫人嫌外国风俗难对付,就把衣服名衔借给彩云,这就有了后来据说影响历史进程的赛金花德国之行了——小说的中心渐渐从男主角转向了女主人公,这是之前谴责小说里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换成李伯元或吴趼人来写,这又是一个年过半百的朝廷命官买个雏妓做妾。可以理解,不必炫耀。可是在曾朴小说里,这个文官真的自欺欺人陷入爱情(当然,自欺欺人本来就是爱情的标志)。可是15岁女主角却不只满足于成为官员妾侍。在出国船上,雯青找夏雅丽学外文,用功学习的却是彩云。夏雅丽被魔术师催眠,觉得自己被冒犯,半夜要来杀金大使。有个外国人出面调停,让大使出一万块息事宁人。彩云当场翻译,把赔款说成一万五。马上就懂危难之中拿回扣,高达50%。在德国金大使被骗,高价买下中俄边界的地图。初心是为国,善良的昏庸(第一次出现“好心办坏事”的官员,这类形象后来在当代文学中有各种发展)。彩云则如鱼得水出入各种宫廷华宴,还获得俄国皇后好感。但她又和大使的小鲜肉男仆阿福关系暧昧,同时还跟英俊德国军官瓦德西眉目传情。彩云丢了首饰,偏偏被瓦德西找到。历史上,赛金花在德国跟洪钧生了一个女儿。这个情节被小说略去,只写她个性解放,各种明暗艳情。大使回国后知道买地图上当,也发现傅彩云早就红杏出墙。雯青气急攻心,一时昏厥,对彩云说:“我今儿个认得你了!”没想到彩云此时以攻为守——

毫不怕惧,只管仰着脸剔牙儿,笑微微地道:“话可不差。我的破绽老爷今天都知道了,我是没有话说的了。可是我倒要问声老爷,我到底算老爷的正妻呢,还是姨娘?”彩云的意思,如是正妻,就坏了门风,死不皱眉。但是,“你们看着姨娘本不过是个玩意儿,好的时抱在怀里、放在膝上,宝呀贝呀的捧;一不好,赶出的,发配的,送人的,道儿多着呢!……我的出身,你该明白了。当初讨我时候,就没有指望我什么三从四德、七贞九烈……你要顾着后半世快乐,留个贴心伏侍的人,离不了我!那翻江倒海,只好凭我去干!要不然,看我伺候你几年的情分,放我一条生路……若说要我改邪归正,阿呀!江山可改,本性难移。老实说,只怕你也没有叫我死心塌地守着你的本事嗄!”说罢了,只是嘻嘻地笑。

这段话字字刺心,句句见血。既是传统的道德逻辑,也是新女性(主义?)声音。后来把阿福赶走,彩云又跟了另一个戏子。雯青气得重病不起,临死时昏昏沉沉又把彩云误认作他以前旧相好,曾在考状元路上相救(极其反讽)。纵观状元官与彩云前后关系,显然是“溢美”始,“近真”终,始终没有特别“溢恶”。

《孽海花》探讨读书人与官场关系,重点描述两个案例:庄仑樵书生意气锋芒太露,结果战场失利——清流战胜不了酱缸。状元金雯青错买中俄边境地图,糊涂误国——科举人才的局限。在小说叙述结构里,雯青之死与中日战争相呼应。曾朴关心时代历史,还写李鸿章马关签约,日本浪人刺伤中堂,甚至还有清帝的房事等等。小说中不少士大夫的国是议论,比如“历观各国立国,各有原质,如英国的原货是商,德国的原货是工,美国的原货是农。农工商三样,实是国家的命脉”,又如“政体一层,我国数千年来,都是皇上一人独断的,一时恐难改变。只有教育一事,万不可缓。现在我国四万万人,读书识字的还不到一万万,大半痴愚无知……”后人再读,不知应该嘲笑还是佩服晚清文人的政治眼光。

彩云在雯青去世前,已经跟唱戏的孙三儿私下在外租房,很快便离开金家。后来她又在一帮达官贵人的帮助下改名叫曹梦兰,在上海重新挂牌开业。小说结尾时,不少有钱男人围着她,似乎很风光。女主角原型赛金花,在上海妓院一度也很红,在北京也真和一个京剧票友孙三同居。当然赛金花最有名的事迹就是据说曾劝八国联军统帅德国人瓦德西,在北京不要滥杀无辜,所以当时人称“议和人臣赛二爷”。这段史实也有不少疑点。《孽海花》并没有再写女主角与瓦德西在北京来往。真实的赛金花,后来坐牢、嫁人,又挂牌为娼。1935年左翼作家夏衍的剧本《赛金花》公演的时候,她还活着,但是没有去看戏。

《孽海花》情节主线是书生与官场及情场,部分细节过于神奇,文辞修饰比较讲究。鲁迅说《孽海花》虽有谴责小说通病,但“结构工巧,文采斐然”。胡适认为这个小说是第二流的,曾朴自己倒承认胡适的批评有道理。在我读来,此书集历史小说、政治小说、官场小说、青楼小说,甚至武侠小说于一身。作为历史小说,细节有点虚;作为官场小说,谴责不严厉;作为青楼小说,不如《海上花列传》;作为政治小说,倒可能不只是二流水平,因为中国政治小说本来就不多,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也没写完。

曾朴:《修改后要说的几句话》,参见徐俊西主编,袁进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曾朴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5—6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同上。

袁进:《编后记》,参见徐俊西主编,袁进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曾朴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397页。

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鲁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339页。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291页。

曾朴:《修改后要说的几句话》,参见徐俊西主编,袁进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曾朴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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