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也是流通货币。第四十一回,瞿耐庵老婆认了一个干妈,比自己年轻20岁,因为她是上峰喜欢的丫头。如此委曲终于换来官位,但瞿耐庵新上任,不知原来旧官有个账簿记下各种潜规则:什么人来送礼要收多少,什么官什么时候要送多少等等。信息本是要另花钱买的,少了这个先遣图、密电码,结果就闹出不少麻烦。
除了艺术品、货币、账簿以外,还有一种流通货币就是女人。官员办事,吃饭“叫局”是必须的。兵营统领,兵马未动,女人先行。女人被当作礼物是常见桥段,但也有些特例。第三十回冒得官犯了过失,为求上司杨统领包涵,想把自己年轻女儿作为礼物。这事不能明说明做,怎么办?冒得官当着太太、女儿的面,假装吃鸦片寻死。家人一看他吃鸦片,马上拿粪给他吃,好让他吐出来(“狗血”情节样板)。这时冒得官才诉说他已处于绝境,办法只有女儿给统领做小。一番折腾以后小姐说:“罢罢罢!你们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你老人家的脸搁得下,不要说是送给统领做姨太太,就是拿我给叫化子,我敢说得一个不字吗?现在我再不答应,这明明是我逼死你老人家,这个罪名我却担不起!横竖苦着我的身子去干!但愿从今以后,你老人家升官发财就是了!”这是一个典型范例,李伯元把极荒唐事写得也有其合理性。之后统领果然接受了这份礼物,也提拔了他的丈人。
湖广总督旗人湍多欢已有十个姨太太,还有人拍马屁,替老爷在上海欢场买了两个新人,送过去就是十一、十二姨太太。某晚湍制台正批公文,刚要写上某新官名字,突然十二姨太打了他一下,笔都掉了。怎么回事?十二姨太说有个蚊子——其实是十二姨太受人之托,想制台把此“缺”给另一官员。制台发火,搞什么搞,我给人家做官,你们插什么嘴!但是这个女人,因为受宠,一番胡搅蛮缠,最后制台也没办法,好吧,那我就换了他吧。这时女人不仅是货币,货币也可以异化倒过来管制主人。《官场现形记》中有官员与女人两段对话,尤其精彩。
一是山东陶子尧睡着四马路新嫂嫂,说:“我们做官的人,说不定今天在这里,明天就在那里,自己是不能作主的。”新嫂嫂道:“那末,大人做官格身体,搭子讨人身体差勿多哉。”陶子尧问了半天才知“讨人”就是欢场女子,也叫“小姐”,也叫“先生”。新嫂嫂说:“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卖拨勒人家,或者是押账,有仔管头,自家做勿动主,才叫做讨人身体格。耐朵做官人,自家做勿动主……阿是一样格?”不料这个陶子尧没有幽默感:“你这人真是瞎来来!我们的官是拿银子捐来的,又不是卖身,同你们堂子里一个买进,一个卖出,真正天悬地隔,怎么好拿你们堂子里来比?”说着,那面色很不快活。
另一处精彩对话在第十五回。周老爷问起船上小妹凤珠是不是“清”的。她姐姐龙珠回答:“我们吃了这碗饭,老实说,哪里有什么清的!……我想我们的清倌人也同你们老爷们一样。”周老爷听了诧异说:“怎么说我们做官的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糟蹋我们做官的了!”那龙珠便详细叙述她们认识的一个官员,从杭州来,行李只有几个箱子,但是回去时带的东西拿都拿不动,民众还要送伞,拼命说他是清官,不要钱。“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同我们吃了这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吗?”周老爷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倒反朝女人笑了。
清官,清倌人,不仅有“身不由己”的象征意义,而且在写实层面,也证明官员民众之间,主要沟通途径是风尘女子。不像后来大部分现当代小说,总有一个“士”的角色或角度旁观官民关系。
五政治批判小说的历史背景
钱杏邨(阿英)在《晚清小说史》中分析当时政治批判小说兴盛的三个原因。
“第一,当然是由于印刷事业的发达,没有前此那样刻书的困难……第二,是当时智识阶级受了西洋文化影响……第三,就是清室屡挫于外敌,政治又极窳败,大家知道不足与有为,遂写作小说,以事抨击,并提倡维新与革命。”
阿英把印刷工业技术原因放在首位。生产力改变生产关系,现代印刷工业制造市民读者群(犹如21世纪网络手机又在制造新一代后浪读者群)。知识界受西方影响,还有清室腐败,当然也都是历史原因。但更具体的,租界也是重要原因。从朝廷到县官全都批判,显然小说是在租界发表,读者也首先是租界的中国市民居多。
有意思的是,清廷虽然腐败,却没有想办法来禁止李伯元的小说。顾颉刚《〈官场现形记〉之作者》一文记载:“《现形记》一书流行其广,慈禧太后索问是书,按名调查,官交有因以获咎者,致是书名大震,销路大广。”李伯元竟然用小说参与了清廷的反腐。
胡适1927年为当亚东图书馆版的《官场现形记》写序,基本同意鲁迅对晚清政治小说的批评:“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矣。故别谓之谴责小说。”鲁迅有两层意思,一是写得太露。二是投时人所好。可能是和《儒林外史》比较,鲁迅才说它笔无藏锋。其实和30年代后不少批判现实的小说比,李伯元写官场千奇百怪,文字却若无其事,并非“笔无藏锋”。今天回头看,是李伯元看得太穿了?写得太现实了?还是胡适、鲁迅太理想主义了,只将晚清官场看成中国社会的一种病例?
投时人所好,迎合读者需求,倒是可以从文学场域解释。李伯元既是作家也是报人,1896年到上海不久帮人打文字工,后来自己办报。小报要八卦、要趣味,要考虑读者趣味,曾因报道江苏官员嫖娼,差点被封掉。之后《游戏报》兼办“艳榜之科”(妓女选美),被人指责。还被怀疑有人代笔。王德威也有批评:“谴责小说的盛行是政治动机与经济动机混合的结果。虽然谴责小说家口口声声说要表达对当下现实的关注,然而只有在有利可图的前提下,他的才,才显得兴致勃勃。为迎合市场需求,他们以骇人的速度粗制滥造,急速发展的印刷和出版事业是晚清小说迅速兴起的主因之一。”可是努力迎合读者追求产量的李伯元,半生拼命写作,40岁去世时,还欠了人家的钱。《官场现形记》也被人盗版。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官场现形记》:“况所搜罗,又仅‘话柄’,联缀此等,以成类书,官场伎俩,本小异大同,汇为长编,即千篇一律。”陈平原认为:“其中‘话柄’与‘类书’两个词下得很重,带有明显的褒贬色彩……也体现出论者奇特的思路,不只是从小说史的发展线索上为《官场现形记》的结构形式找根源,同时也涉及其他文类的编撰形式——可惜这一点没有深入展开。”的确,胡适在《官场现形记·序》说这“是一部社会史料”,相当于政界段子(话柄)大全,更有数据库(类书)的功能价值。小说成了中国官僚文化的数据库,问题就在于读者怎么去阅读,以什么视野、目光和兴趣去阅读。1941年在日军轰炸声中,张爱玲躲在港大冯平山图书馆怎么也要将《官场现形记》看完,不知是对“官场规则”还是对小说写法更感兴趣。
胡适和鲁迅将《官场现形记》与《儒林外史》比较,不只因为叙述结构类似。“吴敬梓是个有学问,有高尚人格的人,他又不曾梦想靠做小说吃饭……他的人格高,故能用公心讽世。……近世做谴责小说的人大都是失意的文人,在困穷之中,借骂人为糊口的方法。”在胡适看来,职业写作并且自己办报(后来金庸也边办《明报》边写武侠),就不完全是公心。鲁迅、胡适对李伯元小说的批评,虽有道理,但要求太高。李伯元办小报格调不高,长篇小说整体上欠结构,缺人物主线,对世界好像没有善恶之分,无差别批判。但无论如何,《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未完成的、夸张的晚清官场百科全书。也许鲁迅、胡适在批评李伯元时,认为小说里的官场都要过去,甚至一去不复返。他们对李伯元小说的重要性估计不足,因为他们对中国的前景可能过分乐观。他们或许想象不到,百年以后的中国读者,仍然需要研究小说中的种种官场游戏规则。
《指南报》创刊于1896年6月6日,终刊日期不详。李伯元于1896年至沪办报,《指南报》是否由其创办,或只是在该报社工作,尚待考证。参见魏绍昌编:《李伯元研究资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4—5页。
《游戏报》由李伯元创刊于1897年6月24日,约于1910年终刊,共约5000号。参见魏绍昌编:《李伯元研究资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5页。
《繁华报》全称《世界繁华报》,创刊于1901年4月7日,于1910年3月13日停刊,属“消闲”小型报纸。内容约分为讽林、艺文志、野史、小说等。其中,李伯元参与办报约五年。参见魏绍昌编:《李伯元研究资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5页。
《绣像小说》半月刊创刊于1903年5月,于1906年4月停刊,共出72期,每期刊登文章10种左右,约80页。李伯元为主编。参见魏绍昌编:《李伯元研究资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7页。
鲁迅:《鲁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291页。
杜牧撰,吴在庆校注:《杜牧集系年校注·樊川文集》第1卷,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81页。
脱脱等撰,中华书局编辑部点校:《宋史》(卷一百八十六·志第一百三十九·食货下八·商税),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4544页。
上海辞书出版社编辑:《辞海·词语分册》上册,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77年,1069页。
1903年,李伯元《官场现形记》发表于《世界繁华报》。本文中的引文来自徐俊西主编,袁进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李伯元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李纯:《令定州入粟助边诏》,参见周绍良主编:《全唐文新编》第一部第三册,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年,748页。
毕沅:《续资治通鉴》第3册“卷一二九宋纪一二九”,北京:团结出版社,1996年,1961页。
统计数据来自清代的《爵秩全览》,参见何炳棣:《明清社会史论》,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3年,54页。
徐俊西主编,袁进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李伯元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258页。
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164页。
陈平原:《20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1897—1916》,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194—195页。
同上,200页。
阿英:《晚清小说史》,北京:东方出版社,1996年,1—2页。
顾颉刚:《〈官场现形记〉之作者》,参见魏绍昌编:《李伯元研究资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16页。
鲁迅:《鲁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291页。
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台北:麦田出版社,2003年,216—217页。
鲁迅:《鲁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283—284页。
陈平原:《20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1897—1916》,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131页。
1927年胡适在亚东图书馆版的《官场现形记》所写序文,参见胡适:《中国章回小说考证》,实业印书馆,1934年,45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