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立。
那个刀不离身的男人。
有父母,有自己的房屋,却已然是一个乞丐。他每天在村庄、河坡、野地游荡,嘴里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有时,他也站在人群的边缘,脸上挂着尴尬的笑,侧耳听着。
村庄所有人都知道清立精神有问题。他手里拿着刀,如果手里没有,就一定在腰间别着,但是,没有人觉得那把刀会砍向自己。尤其是,在十几年前那场村庄里的追打之后,所有人都以为,那把刀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清立从来不远离村庄。他只在村庄周边的路上、河坡上、庄稼地里来回走。不管啥时回来,父母家里都会有一碗粥、一块馒头或其他剩余的饭食,他也不管凉热,有什么吃什么,吃完再出去。夏天涨水的时候,他仍然会挎着篮子到河里捉鱼,没人和他搭帮,但是,每次,他似乎都能捉到个头很大的鱼。秋天的时候,他仍然会到河坡里割蒿草,成堆成堆地割,割完拉回家,堆在房间里、院子里。
没有人真正看见清立,虽然他每天在大家眼前晃动。没有人会因此在他身上停顿一两秒钟,就像尘埃落在衣服上,不会有丝毫感知。他实在是太无足轻重了。可在岁月的磨炼中,他像苔藓一样,非但没有瘦弱、衰老,反而更加强壮,双眼天真,身体灵活,显现出无欲无求的顽强生命力。
2016年深冬的一个傍晚,寒风呼啸,大地冰冷。人们紧闭院门,窝在家里吃晚饭、看电视。突然,梁庄村中心的地方传出大声吵闹的声音,那声音来回转移,仿佛有人在相互追赶,然后是凄厉的惨叫声。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更加尖锐的声音:“救命啊,救命。”
人们打开房门,往村中心的方向跑去。那是一片废墟地,到处都是荒草,平时根本没人往那边去。
大家赶到的时候,看到清立双手倒提着两条腿,正在把一个人往早已废弃的水井里塞,像塞一团破布一样,又是撴,又是用脚压。被塞的人还在喊救命,但声音已经微弱、模糊。清立的弯形镰刀扔在一旁的地上,刀上沾满了血迹。
这时,有人指着井口,惊叫:“那不是虎子吗?”
虎子的脸被清立上上下下提着,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进到井里,但是,他的卷头发和一身蓝黑色老棉袄还很显眼。
大家赶紧上去,按住清立,把他拉到一旁,把虎子从井里拉出来。
虎子的双腿已经被折断,脖子上有几处伤,刀痕很深,其中动脉处汩汩流着血。
清立拼命扑腾,想从几个男人的按压中挣脱出来,嘴里嚷着:“他看不起我,他梁虎子还看不起我。他自己是个啥人?”
虎子抽搐了几分钟,停止了呼吸。他身上酒味和血腥味混合着,非常可怕的味道。
清立的半瞎父亲匆匆赶来,看着咽了气的虎子,朝清立喊着:“傻儿子,你看看,你把人打死了啊,你打死人了啊。”
清立大声回着:“死了好啊,我就是要打死他,我就是要弄死他。”
警察很快赶到,把清立带走了。
梁虎子,梁庄著名的单身汉,年轻时曾经出过远门,放过豪言,吹过大话。人到中年之后,随着家贫找不到老婆这一事实的呈现,变得消沉、内向,很少和人交往。唯有喝醉酒的时候,喜欢到处挑衅,打人吹牛。
这天晚上,梁虎子在镇上喝了些小酒,一路醉醺醺的,到处找人挑茬寻事。清立正好迎面走了过来。清立每天晚上都在村庄游走,像一个夜游神,悄无声息,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和人打招呼。
虎子喊清立,清立不理他,继续往前走,虎子不依不饶,挡住路不让他走,嘴里说,你一个精神病,还傲得不行,小心我揍你。
清立给警察说,那虎子坏得很,欺负他、推他、打他,还要抢走他的羽绒服,那是他儿子从青海回来给他买的。清立说,这样的坏人,我就是要杀死他,就是要杀死他!
案件事实清楚,清立杀了人。杀人就要坐牢,可是清立又是一个失去清醒行动能力的精神病人。
怎么办?
这一次,没人保清立出来。十几年前砍老老村支书的时候,有梁庄人暗地里帮助清立做医疗鉴定。一是清立确实有病,让人同情,更重要的是,清立所做的可能是很多梁庄人都想做的,老老支书所积的民愤太深了。
清立的儿子刚刚成年,不能做出什么决定,清立的父母和两个弟弟始终保持沉默。就这样,清立在监狱住下了。
在一次和清立弟弟的交流中,清立弟弟说:“我去看过他,他过得挺好的,吃喝都有人管,人还胖了些。你说,咱要是把他弄出来,谁来管?我爹我妈老了,根本管不住他。他儿子还要找老婆,家里放着一个精神病爹,哪家姑娘会找他?要是找个精神病院住院的话,那治疗费用得多少钱啊,这个钱谁出?到时也是艰难。还不如在那里面。”
一群人都默默点头。实际上,监狱确实是清立最好的去处。
虎子的遗体在村里停了两天,曾经有家族里的人想着向清立家要点什么,哪怕丧葬费也行,但是,想了想清立父母的样子,觉得实在要不出什么东西,也就没有提出来。两天后,在村集体的帮助下,梁虎子的尸体被火化。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虎子的骨灰放在哪里。
梁庄一下子消失了两个人。
梁清发。梁清朝。梁五昌。韩太宽。
2015年腊八节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梁庄村的人们个个喜气洋洋,淘米洗菜,拼凑八种食物,大米、小米、红枣、红豆、绿豆,再抓把芝麻、葡萄干、冰糖,准备熬腊八粥。腊八粥一喝上,意味着年就开始了。有性急的人,或者春节前没什么生意和活儿的人,一般在腊八节前就赶回来,准备年货,走亲访友。
上午十二点多的时候,七十四的多婶儿正在家里熬粥备菜,多婶儿的大儿子推门进来,神色凝重。她老伴儿去世得早,两个儿子也早已结婚生子,分屋另住,她自己独居在村后老屋。
多婶儿的大儿子已经五十多岁,早年长年在西安,开个面条铺子,生意非常好,赚了大钱,前几年在村里盖了两层楼房,在城里也买了两套房,接了儿媳。近几年,儿子儿媳把生意接了过去,他们老两口在家带孙子孙女。
多婶儿问大儿子:“咋了,咋看着恁不高兴?”
大儿子扶着多婶儿,说:“妈,我给你说,你得挺住,仙儿都已经哭晕过去了,你不能再出事了。”
多婶儿脸色顿然变得苍白,倒在了地上,大儿子赶紧撑住她。
多婶儿的小儿子梁清发这几天在河里干活。上面要在河里建一个大型垃圾填埋场,梁庄村的王家明仗着多年的人脉关系,把这个活儿揽了过来,自然地,找了村里几个干建筑工的人去干活。
“是墙塌了。把几个人都窝进去了。”
多婶儿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放声哭起来。
大儿子蹲在多婶儿身边,也抹起了眼泪。
河坡里,人们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躺在鹅卵石上哭,有人坐在地上抓着沙,一把把往脸上抹,往上空抛。
垃圾填埋场还只是个大圆坑,约有五亩地左右,那是当年挖沙后废弃的大坑。一个带着巨大石衮的压路机和一个大型推土机停在工地中央。工地四周,是三面薄薄的墙,另一面墙已经坍塌,一群人站在上面,指挥着扒砖。
在墙旁边,躺着两具尸体,头上蒙着衣服。有人坐在旁边,抱着尸体声嘶力竭地哭。
又有两个人被扒了出来,早已没有了生命体征。
四个人,全部被压死了。
人们议论说,是哪个缺德的拍脑袋做的决定?在河道里面筑墙,不出事才怪呢。地下都是流水,流水带着流沙,一年半年还行,两年三年,那地基再结实也会被冲坏。那天上午出事的原因就是,几个人在墙这边粉刷沉淀池内墙,墙的另一边,铲车在外面推填沙土,夯实墙基。可是,那薄薄的墙体根本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压力,直接倒了下去。
在办理赔偿的过程中,人们听到消息说,这个工程被转包了好几层,转到王家明那里时,几乎没什么利润了。王家明只能从建筑材料和工程质量方面削减费用,墙体做得非常薄,地基也打得很浅,找的铲车司机也没有资质,完全是个新手。
人已经死了。哭也哭过了,人死不能复生,眼前最现实的事情就是怎么为生的人多争取利益。村里有见识的人把几家人叫到一起,说得赶紧商量出个方案,死这么多人,是重大事故,政府肯定会积极处理。
有媒体得到消息,迅速出动,派人来到现场,一番采访和拍照之后,几个人蒙着白布躺在沙滩工地上的照片被发到了网上。凌乱凄惨的工地,荒凉寒冷的河滩,单薄到似乎一戳就倒的墙体,网友疯狂跟帖转帖,很快就成了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