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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兰大奶奶(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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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啥不去北京?”

“我不想去。我去给他们照顾娃的那几年,真是住够了,见天上楼下楼,到处都是楼,看着头晕。你看这多美,出来就是地面。到教会也方便,闲的时候还能到小广场那儿锻炼锻炼身体。我啥都不缺啊,闺女儿子成天打电话问我,要不要钱。我有养老保险,还有早年民办老师那个钱,都够了。都是神的旨意。”

“这房子修修得多少钱?”

“我不知道。儿子不让我管,说你啥都别管。我就给工人倒个茶,到七月份就修好了。”

“那咋明太爷在的时候不修呢?”

“你敢动他东西?他啥都不让人动。儿子早就说要修房子,原来那房子多破啊,院子的草都长到腰那儿了。他不让动,儿子就不管了。他和儿子不对付,他这个人和谁都不对付。他要是让动,那口破缸早就扔了,就不会出那个事儿了。你说,那有啥用?他就是犟。”

“明太爷到最后到底是为啥的?”

具体事是为南水北调的河道占地赔偿。一个人两万多。儿子儿媳都不在家,你明太爷去找村支书,当时的村支书说,谁不知道你们儿媳妇和儿子?没事儿,不用回,到时肯定会有。可是,真要分地时,要看户口本,一看,没儿媳妇和孙子的,你明太爷赶紧往北京打电话,让他们回来办。耽耽误误,快一个月才办好。可拿去了,说有个土政策,寒露前交户口本的,能分到钱,寒露后就没了。你明太爷气得浑身发抖,当时就连骂几天。也没人管。

自那以后,他就成天睡觉,不出门,只没酒时出去一下,再不是大中午跑到梁庄,跑到乡政府门口骂一圈儿人,回来接着喝,接着睡。就为这回事。成天喝得鸡不认得鸭子。他这个人,谁都劝不了。本身就厌社会,啥都不满意。我嘴里没说,心里说,现在领导人带着大家奔小康呢,缺你啥了?这都持续有月把时间,我要是说一句,他就又蹦又跳的。我看着不对头,想着再不管那能喝死。那天上午,我把酒藏到一个篮子里。到下午,他上楼来找我,说我酒呢。声音可大,吓人得不行。我说没酒了,你就别喝了。他说我知道有,你赶紧拿给我。他逼着我,让我拿,我只好拿给他。他说你给我做点饭,赶紧去教会吧。他这点是早就改正了,他让我去教会,早晚有事,他都让我去。我把饭做做,他躺在床上不起来,说你把饭盛一碗放在小桌上。我说行。他说你走时把门关上,我说关门干啥?我心里想着是不关门,说不定有人来给他岔一下。谁知道他扑腾一下从床上起来,把凳子一踢,跑到我面前,说,你成天……!他扎着两只手,想打我,我吓得不得了。赶紧跑出去。

我也气得不行。那天练圣剧,要排、跳舞、演剧。到七八点钟,我给教会看门的会子说,我今晚上不回去了,你把门反销上,省得他来闹我。可我心里还不放心,我给你明太爷的妹子打电话,说你来给他岔一下,他不听我的。谁知道他妹妹说,我不去,他又不听我哩。你看,可是他亲妹子,都不想理他。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又到小卖部拿了两瓶酒。我以前给他说过,你要喝,我也没办法,耶稣可以保佑你,你也祈祷一下,我到神面前也祈祷你平安。他说,我不,我在党旗下宣誓过。那天晚上,啥事没有,我心里很平安,我要是心里着急我肯定就回来了,也就不会出这个事儿了。第二天,我们就出去了,演剧、唱经。

下午四五点钟我回来,一看家门口到处都是人,我吓得腿发软,心想着肯定是出事了。到屋里一看,人已经躺在地上,身子还是弯的,床上到处都是血啊,枕头上、席上,全是血,都变成黑的了。法医说是那个烂缸扎住他了,血流完死了。我魂都上天了。他们说赶紧给俩娃儿打电话,叫他们回来,我连电话都拨不成。再咋样,是一家人啊,我也不想他走啊……我这一生,到他这儿算是把罪遭完了。他这个人是没一点歪门邪道,他要是会点这个,也会活套点,他就死不了。人算是都让他得罪完了。以前想着他只是脾气暴,后来这十几年,发现不是这样子。他是啥都看不惯。那年汶川地震,大家都哭得不行,他也哭,非要跑到邮局捐钱。捐就捐吧,又跑到乡政府骂人,说人家草菅人命,你说,四川的事儿,和人家啥关系。你是个啥,你非要管?一喝酒就胡骂。街上都是回民,都老老实实生活,你凭啥?连乡政府才来的书记他都提名道姓骂人家。他不怕事儿,人家越拦他,他骂得越凶。厌社会得很啊,对党对社会,都不满。成天说我是党员我得说,这社会都成啥了,都不管。他气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你说,你说说也行,骂骂也算了,你把自己气成那样干啥?

后来想想,也有预兆。他死前头两天的下午,我正在做饭,他说你上去休息吧,我刚上去,就听见有人说话,我一看没人,就觉得很奇怪。再往前一个星期,街北头死人了,我在楼上,他出去在门口邻居家聊天,我不爱去。我八点多都睡了,九点多,突然听见有人喊,大姐大姐,是我妹的声音,我一开窗户,没见人。咱也没经见过,没当一回事。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叫他走哩。

他人是好人,就是偏执,醒不过劲儿。在北京,我去教堂,他也跟着我参加过祈祷。我心里可平安。一遇见事儿,譬如国家大事,谁贪污受贿了,家庭小事,谁不孝敬老人了,他都气。后来,他贵贱不信了。最后,那段时间,主要就是为河道这个事儿。咱们村里处理这些事也真不像话,咱有媳妇和孙儿,这都是事实,所有人都知道。需要户口,我们补办就是了,你非要卡在寒露前把户口办好,寒露后就不给你了。这是啥道理?你明太爷想不开,就一直气。你想,以前不为啥事,他都气,现在,是自己事儿,他更气了。你说,那钱算啥,他现在真缺钱?命都没了,你要钱干啥?谁也救不了他。我们信耶稣,是个人的救主,爹妈不信也不行,信主的得永生。其实他人也不坏,重活也不让我干,就是脾气坏,年轻时打架,把我头发拽掉了,我现在那一片还没头发。他骂我,我也骂他,成天吵啊,我见他我都吓得浑身发抖。后来,我不和他过了。你们不知道,我们俩手续都清了,三十九岁时,我们都离婚了。我回娘家不到半年时间,他又去找我。为了娃们,也怕别人再给我找婆家,太丢人,我又回来了,不过手续一直没再办,想着太丢人了。一辈子,就在他这儿担心受怕。我在我娘家里,就是家里咋穷,我爹妈都稀罕我得不行,从来没给我提过高腔。

灵兰大奶奶神情非常激动,说到伤心处,全身发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稍微平静了一下,她站起来,给我们倒茶,让我们吃爆米花。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长老到了。

我们大家一起站起来,迎接长老。长老是个微胖的年轻人,看起来非常和蔼。

我们说要告辞。灵兰大奶奶说:“不急,既然都在我这儿,那就祷告一下,祷告一下再走。”

灵兰大奶奶站到客厅前的十字架前,喊着我们:“小清、霞子、毅志,赶紧都过来,都过来。”

她给大家相互介绍,说:“小清在北京教书,可聪明吧,毅志也是医生,霞子是老师,也爱读《圣经》,都可好了。这是咱们今天请的长老,神学院毕业的。讲得可好。”

她又恢复了愉悦、轻快的神情,让大家站定,带头唱起来,声音清亮纯净:“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儿子赐给我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她环顾大家,说:“把眼睛都闭上啊,耶稣爱你们,我也爱你们。”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携带着某种奇怪的信息,慈爱,有回音,就像来自苍穹深处,那里有宽广的时间和空间。

我偷偷睁眼看了一下,灵兰大奶奶双手紧握,头微低,神情非常严肃、虔诚。我赶紧闭上眼睛,听着亲切的乡音,那乡音正在呼唤居于万物之中的上帝,让他看顾、祝福他的儿女,并救他们脱离凶恶。我感觉自己也慢慢进入到某种状态——无我的、舒缓的时间长流,无始无终的原初状态。我似乎有些理解,并且羡慕灵兰大奶奶了。

这座明亮的、干净的、被主照看的房屋,再也没有任何明太爷的痕迹。那个致命的水缸,连同他的修理器具、被褥衣服,满院的荒草、颓败,满世界的叫骂和不满,统统都被扔掉。

明太爷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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