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腿就软了。”老六说,“这是咋回事?好端端一个人。我不相信,我想扒开人群往跟前去,可根本过不去。人们像疯了一样,都挣着往前挤。后来警察硬把人撵出去,说不能破坏现场,只允许一个亲属进来,我就进去了。场面太惨了,我没想到我大哥以这种方式不在了,太惨了。后来,法医、刑警都来了。我听他们在一旁嘀嘀咕咕,说可能是凶杀。我跑过去,抓住警察问,谁干这么丧尽天良的事?他们很不耐烦。我赶紧也找人,往穰县打电话,让朋友帮忙找县里最好的法医过来。”
法医很快就过来了,警察把明太爷的身体翻过来,发现明太爷脖子上的大动脉被割开了。
明太爷被杀的消息迅速传到梁庄。梁庄人结帮往吴镇跑,边跑边议论谁会杀明太爷。明太爷虽然脾气暴躁,但从不胡乱说话,有一说一,不结暗仇。他在村里还是有正直的名声的。即使他一辈子对灵兰大奶奶胡骂乱打,大家依然多站在明太爷这一边,嘴里感叹明太爷太狭隘,心里想着要是自己媳妇不知道打多少次。
明太爷的尸体已经挪到了客厅正中间,一块白布盖着全身。他的腿蜷曲着,身体呈弓形。因为死亡太长时间,尸体已经僵硬,无法弄直,就只好支在那里,像人在蜷着腿睡觉,头却往前伸着,看着那形状,怪可怕的。
人们随着警察的勘测往后院走。明太爷的楼房是前房后院的结构。前面三间房子,正中间那间房既是客厅,也是一个穿堂,可以穿到后院去。后院荒草满地,艾蒿、灌木长势旺盛,足到人半腰的地方,像在野地里。院子右边拐弯处,放一口老式的大水缸。缸里的半缸水鲜红鲜红。缸沿上有一个小豁口,豁口上有一些血迹。
经过对比,法医有了新发现。明太爷脖子上也有一个伤口,血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那伤口的形状和豁口的形状基本相符,换句话说,伤口极有可能是这口缸的豁口造成的。
同时,可以确定的是,明太爷死的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一打开门,就能闻到他身上冲天的酒味。
这样一来,明太爷的死就有一个基本完整的推测:那天晚上,明太爷喝醉了酒,睡到半夜,口渴,喝醉的人一般都容易口渴。他就来到缸边,趴在缸沿上,头低下去喝缸里的水,刚好缸这边有一个豁口,把明太爷的动脉给割破了,还流了血。但因为明太爷醉酒,反应较为迟钝,再加上血是慢慢流的,他还有力气回到床上。躺到床上,血还一直流,慢慢人就失去行动能力。他从床上爬起来时,可能已经没了力气,就歪倒在床边。最后,失血过多致死。
老六说:“我听法医给我这样讲,当时我就火了,放你娘的屁,故事也编得太不圆了,哪有那么多‘刚好’?别说那么小的豁口,人很难卡在那儿,除非你自己把脖子伸过去,就是真卡那儿了,咋就直接割住大动脉了?那豁口都多少年了,钝得不行,能割断吗?全是胡扯。我说,我们主张是凶杀,必须立案。人不明不白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要不然,依你明太爷的脾气,他在棺材里也要出来骂我们这兄弟几个。”
“凶杀”,这个词一说出口,迅速传遍了整个吴镇和梁庄。人们猜测着谁可能是凶手?明太爷的仇人是谁?
明太爷年轻时经常和人发生冲突,邻里关系很一般。明太爷家兄弟多,生活苦,他又是老大,事事出头,和邻里经常有矛盾,一言不合,拳头就上去了。但那些和他发生过矛盾的人如今大部分已经去世,而那些邻居的后代们,和明太爷的弟弟们玩得非常好,根本没在意明太爷这个日渐衰老的老头子。另外,他年轻时长年出车在外,有时也会挂彩回来,但这么多年也没见有谁来这儿寻过仇。还有就是,在吴镇街上,明太爷基本上就是孤家寡人,很少和人交往。修车铺的生意有一搭没一搭的,久而久之,几乎没人登门,所以,不可能是因和客户结怨引起凶杀。
最重要的是,明太爷虽然爱打抱不平,经常到乡政府去胡骂,抨击社会,大骂世风日下。但是,他不结私仇,他骂党委书记,骂村支书,骂所有在政府院子上班的人,听着固然让人不舒服,但大家也并没往心里去,因为骂所有人,等于谁也没骂。再说,没有哪个干部会傻到找他复仇,明太爷还没有重要到那一地步。所以,真要说凶杀,基本上也站不住脚。
又有明白人说,不管说是谁杀的,基本上都不可能。一是明太爷家的门是从里面锁着的,除非有人从后院翻墙进去,可是,警察已经反复检查过了,后院的墙上没有任何新翻动的痕迹;二是即使真是他杀,谁会在脖子上那个方位捅个口,一般不应该是在胸口或心脏上吗?
这时候,又有新的发现,明太爷的枕头下面有几片安定,床头他的大茶杯旁边也有一片,茶杯上还有安定粉末的残留。也就是说,那天晚上,他先是喝醉了酒,睡觉前,还吃了安定。法医说,醉酒本来就神志不清,安定如果发挥作用的话,可能会加重症状,陷入昏睡或迷离状态。这样,他到缸边喝水,当那个小豁口割到他时,他极有可能突然昏迷。这样,头和脖子的重量就完全压在那个豁口上,会加深脖子上的伤口,割破动脉。
这样一说,老六也有些不确定了。他想起当年主张母亲去郑州锯腿的后果、姊妹们对他的埋怨,也就不再坚持。兄弟姐妹几个一商量,说还是等灵兰大奶奶回来再说吧。
傍晚快六点钟时候,灵兰大奶奶回来了。她看见门口围那么多人,脸上的颜色就有点变了,进到屋里,看到明太爷的尸体,扑通一下,直接软了下去。
警察把她拉到一旁,问她前一天晚上到哪里去了。她说她住在教会里,明太爷一直吵她,要让她把藏着的酒拿出来,要是不拿,就要打她。她不想让他喝,也不想让他吵她,晚上就到教会住了,星期天一天都在忙。
警察相信了她的话。明太爷和灵兰大奶奶经常吵架,一吵架,灵兰大奶奶就离家出走,或住在教堂,或住在教会姊妹家,这所有人都知道。
灵兰大奶奶坚决反对把明太爷送到县城解剖。她说明太爷活着活得不舒坦,死得也不舒坦,至少,得落个全尸。再说,他两个孩子回来了,要是看见他们父亲成那样子了,怎么能受得了啊。
明太爷的案子就这样结了。明太爷折腾一辈子了,就让他安安生生下葬吧。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想通了。明太爷最小的弟弟老六就一直想不通。
他说:“你不知道,你明太爷最后几年有抑郁倾向,他嫌丢人,不想让别人知道,每次到穰县来,都是我带他去开点药,他也带吃不吃的。你都知道,他最后几年和原来不一样得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原先多活跃一个人,到最后,谁都不见,我打电话也经常不接。一说就说社会不好,看不惯歪风邪气,连看个新闻都把他气得要摔盘子摔碗。不知道他在想啥。你明太爷啥习惯你不知道?酒一喝美,倒头就睡。不管外面多大风多大浪,他啥都听不见。他后来为啥酗酒,也是因为睡不着。你说,你都喝醉了,倒头睡了就行,你吃啥安定?我都不敢想。”
我也不敢想。我不能认同老六的推测。我不愿相信,那样一个宁折不弯的人,多少人劝都拉不回来的一匹野马,怎么可能自己去做自残的事情?
在我的记忆里,明太爷还是那个和我父亲彻夜长坐、沉默不语的中年人:漫漫冬夜,他们坐在堂屋的角落,守着一个燃烧的大树根,身体缩着,手伸向火。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彼此的慰藉是什么,我一直都很好奇。我是多么希望那个时候我就是一个大人,能感受到他们沉默中的交流。
如今,两个人都去了。父亲不用穿过半条街去找明太爷了。有时父亲担心找不到人,早晨五点多就起来去敲门,让他躲无可躲。明太爷也不必再承受朋友离世的伤心。明太爷在看到父亲棺材时那一刹那的苍白,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突然意识到的分离和悲伤,是无所依靠,是两个相伴多年、已经成为彼此一部分的伙伴一下子被割裂开,那疼痛是直接且致命的。
但愿这两个好朋友,能在另一个空间找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