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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爷决心自杀[4](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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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爷的死至今仍是一个谜。

他生时拥有鲜明的性格,爱憎分明、喜怒无常,死时,却连死亡的原因都说不清道不明。他生时强烈反对老婆信教,一方面是因为他不信那个,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喜欢周遭人议论。死时,不但尸体不能完整,还遭无数人围观,成为本埠新闻中的恐怖事件。

“你明太爷去世前十来天,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头。”明太爷最小的弟弟老六说。那天是他们母亲的祭日,按照惯例,兄弟几个会回到梁庄,上坟烧纸。一家六个兄弟平时很少来往,只有在这一天才各自回去,烧纸、磕头、聊会儿天,再散去。一辈子兄弟,早年积下各种矛盾,后来慢慢老去,都有儿有孙,忙碌不堪,也就每年坟前这一个小时见面,矛盾倒是淡了,但兄弟情分也跟着淡了。

明太爷是老大。每年都是他回去最早,拔拔坟上的草,拢拢坟,清理一下周边,然后等着大家。可是,这一天,等到快十二点,还不见他回来。老六在穰县上班,路过吴镇时还想着叫上大哥,但又觉得自己回来太晚,大哥肯定早已回来,就没有去叫。

明太爷平常就待在吴镇自己的那栋破楼房里,不到北京的闺女和儿子家,也不回梁庄闲逛,更不在吴镇街上串门。他老婆灵兰大奶奶倒是自由自在,闺女儿子家住住,隔一段时间回吴镇,跟着那些宣传信主的到处传教。别看已经将近七十岁,她的嗓子还很好,唱起赞美诗来热情感人,教会的人特别喜欢带她一起出去。

唯一的变化是,明太爷不再干涉灵兰大奶奶的事情了。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各过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兄弟们等了又等,电话也没人接,觉得不太对,就打电话给灵兰大奶奶。大奶奶正在乡下一个教会姐妹家参加祷告,接通电话,匆忙说了两句,说明太爷在家,可能是在睡觉,他最近心情不好,成天躺在床上不起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等到十二点半,还不见明太爷过来。于是,老六开车,载着老三、老四,往吴镇赶。明太爷的房子在吴镇北头的内街里,偏僻荒凉,门口长着深草,墙上还挂着一个破旧的自行车轮胎。明太爷年轻时在部队当的是修理兵,会开车、修车,一把好手艺。

门外面没锁,往里推,里面插着门。

兄弟三个在外面叫了一阵子,没人应声,又使劲拍门、踢门,里面一直没有声响。他们有点慌了,赶紧打110。

警车呼啸而来,把周围的人都惊了过来。警察在门口叫了明太爷,说再不开门就叫消防队过来锯门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明太爷头发蓬乱,满脸都是怒气,用手撑着门,嘴里骂着:“哪个狗日的要锯我门?你们欺负我欺负惯了,跑到家门口了?”

明太爷身上有很大的酒味,隔老远就能闻到。

老六说:“大哥你咋今儿忘了到坟上了?”

明太爷说:“到坟上干啥?都死了多少年了?活着不孝顺死了都装啥?你真稀罕妈你会让她把腿锯了?”

老六气得扭头就走。当年明太爷母亲得了脉管炎,右腿完全坏了。医生说做手术就得锯腿,但不是一定就能活更长时间,和保守治疗活的时间差不多,不过老人就不必受罪了。其他姊妹都同意保守治疗,只有老六坚持带着老太太到郑州一家大医院做了手术,结果,老太太连手术台都没下来。

“不过,”老六告诉我说,“气归气,当时你明太爷看着精神状态就很差,整个人瘦得不像样子。但是,谁也想不到十几天以后会发生那样的事情,而更离奇的是,那天晚上刚好灵兰大奶奶就没在家。”

老六这样说并没有指控的意思,只是生气。他们兄弟和自己大嫂的关系一直不好,多年来几乎没什么来往。不是因为她和明太爷的关系不好,也不是彼此间有什么具体矛盾,而是,在梁庄村,好像没谁和灵兰大奶奶关系有多好。她活跃在另一空间,是梁庄人不熟悉、也不屑于熟悉的空间。

2017年5月的一个星期天下午,老六从穰县回来,十几天前见到大哥那样子,他有些不放心。他知道明太爷最近一段时间一直为南水北调补偿款的事情生气。明太爷没事就到乡政府门口,点着新来的乡党委书记的名字,提着梁庄的村长、村支书的名字,骂天骂地。人们远远站着,听一会儿,也就走了。这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这几十年来,明太爷不是为这事儿,就是为那事儿,到乡政府去吵闹、去论理。政府院子里的人也像没听见一样,该干啥干啥,任由他骂一阵,让他解解气,然后,找个熟人,把他拉走。没人听出明太爷的言语比往常更加激烈、更加愤怒。

明太爷家的门仍然关着,里面上着锁。老六在门口喊了一阵子,里面没人应声。又去问邻居,邻居说这几天都没怎么见明太爷出来,就有一次,是到旁边小卖部那家买酒。

老六给灵兰大奶奶打电话,大奶奶已经下乡了。她星期天最忙,上午在教堂做礼拜,要带大家唱赞美诗,还负责一些杂务,下午要到早已约好的姊妹家做祈祷,有时一连去几家。

老六又给妹妹香子打电话,她离明太爷住得最近。香子说昨天大嫂就打电话叫她过去看看哥,她不想过去,去了他光骂人,逮住谁骂谁,把人气得不行。

老六又去叫门,门里面还没人应声。老六在门口转悠一阵,踢一阵门,里面一直没人应。于是,又打了110。

110呼啸而来,围着门又叫一阵,不管是威胁还是恐吓,里面一直很安静。于是,消防队又过来,开始锯门。

明太爷家的门是厚实木的,是他年轻时跑运输从山里拉回来的,特别结实。

警察一进房间里,就叫喊起来,让人们退开,开始拉警戒线。后面围观的人越发往前拥,有人透过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况,惊叫起来。

明太爷头垂着,身子委坐在客厅那张床的床头,赤着脚,脚蜡黄蜡黄,床上的枕头、席子浸的全是血,血都发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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