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愿意,凭啥亲姑还在,亲戚就不走了?小时候哪个老表没在梁庄住过?天天姑前姑后喊,多亲啊。当官了,日子过得好了,看不起这当农民的姑家了。再说,无非就春节多吃一顿饭的不是,就这都不想管。”
英姑是火暴脾气,性子刚烈、直爽,和五奶奶的豁达、宽容刚好相反。
“梅子,你看你英姑,就是爱计较,计较那干啥,别人过啥样,那是别人,咱过成啥样,是咱自己,天天和别人比,累死。都是一天三顿饭,到头都两腿一蹬,谁又比谁强,你说是不是?”
五奶奶眼睛跟着手脚不停的英姑转,嘴里一边唠叨。她的小女儿,虽然已经五十岁了,她仍然不放心她。
五奶奶又说到别人,人名我都不知道,应该是英姑婆家的事情,宗旨是让英姑宽心,别想太多。英姑带听不听的,说到急处,差点要蹦起来。
五奶奶看英姑急起来,就站起来,说:“哎呀得走了,还得去剪头呢。”
“走啥走。”英姑把五奶奶按住,也把姐姐按到椅子里,说,“再一会儿天都黑了,梅子、小清,你们都在这儿吃饭,晶子,你到厨房去,那有早上刚买的菜,你择择。”
“那不行,我得走,我还要到梁安那儿去看看。”
“我奶每次上街都要转几个圈儿。”晶子在一旁捂着嘴笑。
“梁安好好的,你去干啥?”
“咋了,我是他奶奶,去看看他,还多余了?”
“不是,梁安现在好好的,啥事没有,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回梁庄吃饭,她这一天不见就非要去。”
天刮起小风,不一会儿,又下起了蒙蒙细雨。晶子带着五奶奶,五奶奶在后面,直着身子,用手拢住晶子随风乱飞的长发,祖孙俩骑着小电车,小心翼翼地在吴镇的街上穿行。每碰到一个熟人,五奶奶就让晶子停车,和人家聊两句,边聊边拿眼睛看路过的人,一不留神,又看见一个熟人,五奶奶就把身子挪过去,又和那人聊起天来。
那一条街约有两百米长,五奶奶和晶子骑了快三十分钟。聊了五六个熟人,进了两家药房、一家诊所、一家超市。她出来时,手都空空的。
从这条主路出去,往北面去,离路有五百米远的地方,一片庄稼地中,孤零零地竖着几栋楼房,其中一栋楼上写着“帝景豪宅”四个巨字。从主路下去,新修了一条路,路两旁已经开始有小摊小贩在卖菜、冷饮、百货等各种东西了。
这是目前为止,吴镇最成规模的商业住宅区。之前所谓的公寓房,多是村民把自家宅基地卖给开发商,开发商再建造成高层楼卖给其他人,这样的房子全是小产权(就现在而言,其实是无产权)。这些房子一般卖给本地那些较穷且信息闭塞的人,那些在外面打工回来的年轻人对这样的房子并不青睐,他们知道产权的重要性,会去买帝景豪宅的房子,虽然价格要远高于那些小产权房子。
梁安的装修灯饰店就开在一层的底商。透过落地大玻璃窗,正看到梁安老婆小丽。她坐在中间的招待台后面,俯身和两个孩子说话。
整个房间明亮简洁,灰色大理石地面干净光滑,墙上按照类别,挂着灯具、插板、地板砖等各种家装所需的材料样品。
一看到我们,小丽赶紧迎出来,亲亲热热地叫着奶奶,又叫我们姐姐。两个孩子从招待台后面跑出来,倚在五奶奶身边,好奇地看着我们。
那个小男孩,十来岁的样子,戴着眼镜,文文静静。
这难道是点点?2012年,在北京顺义姚庄村,那个在妈妈怀里笑到眼睛眯成一条缝、胖胖黑黑的小子?
“点点,这是你清姑,快叫,天天在家念叨,来了你又不叫了。”
小丽把点点往我这边推,点点使劲往后退。小丽笑起来,抬起头来,一脸发愁,很严肃地说:“这孩子,不大方,也不知道咋回事,一到人场上就不会说话了,天天教都教不会。我经常给他俩讲你的故事,说你清姑可厉害了,将来到北京去找你。你看,这一见面就不会说话了。”
她看着我们,咽了一口唾沫,手扶着点点的肩膀,好像有一肚子的话和我们说。
“梁安到城里干活去了。”
“疫情期间还有活儿?”
“哪有?少多了。我都要愁死了。这是疫情前留的工程尾巴,客户催得急,今天只好去了。不过梁安干活好,人们信任他,口口相传,昨个说有客户给他打电话,要约着看装修。”
“有活干就行,给梁安说,别让他挑,人家说啥就是啥,咱是给人家干活哩。”
“奶,他回来你和他说,我说不过他。小丽又转过脸来对我们说,你不知道,梁安老挑活,嫌人家不懂装修,说话不客气,品味差,有好多活干一半硬不去干了,可熬煎人。”
灯饰店门前的路还没有修好,人们蹦着跳着过一个个洼地,一不小心脚就落到水里,路对面是超市后门,装满货的小车来来回回,非常忙碌。
我问梁安在这个小区有没有活干,小丽说:“你不知道,可难,都是老乡,觉得为装修花钱不值当,有的是答应得好,让掏钱时不掏了,成天得打嘴官司,有些活,梁安一和那人打交道,就不接了。”
五奶奶在一旁说:“不接也好,乡里乡亲,说多说少,都觉得你赚可多。”
“那可是,就是生意就差了可多。这俩娃今年上网课,又买了电脑、手机,哪都要钱。我天天盯着他们俩上课。”
“可别说盯了,别把娃们逼出问题来了,叫他们多玩一会儿。”
五奶奶抱着自己的小曾孙女,又对点点说:“明天中午记着回家啊,你爷在家给你们煮牛皮吃呢。”
我们和小丽又聊到了孩子教育的问题。小丽急切地给我们述说着她如何管理两个孩子的学习,说到疫情期间,为这和龙叔发生了一场很大的冲突。我正好奇是怎么回事,五奶奶喊着说:“梅子、小清,走,可得理发去,小丽,记得明晌午回去啊。”
小丽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好像几百年没回去一样,你孙子曾孙子昨个儿不才在家吗?”
我们和小丽另约了时间,到时专门找她聊天,和五奶奶一起出了店,往吴镇主路上走。
天已近黄昏。风停了,雨也住了,灰蓝、火红的云彩在西天边急速地变幻,像是在和它们后面的太阳捉迷藏,一会儿乌云遮住太阳,一会儿太阳闪出重重包围,发出灿烂的光柱,好像邀请地面的人们沿着这光柱往天上去。遥远的地平线上,隆隆的雷声不断传来,风正搅着乌云,一团团巨大的漩涡飞滚,吞吐着一切。
吴镇这边,天空寥阔,凉爽清新。喧嚣了一天的吴镇开始安静下来。路面变得宽阔,行人稀少,一家家店铺像是经历了一场美满幸福的旅程,疲惫而满足。锦丽理发店门口那个霓虹灯,就显得太过艳丽了。
只有一个理发师。五奶奶让晶子先理,她站在一旁,督促晶子把刘海剪短,露出额头和眼睛,把后面的长发也修短一些。五奶奶又是指挥理发师,又是啰嗦晶子。晶子一句话也没反抗,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接受理发师和奶奶的摆布。透过镜子,我看到晶子画着浓浓的眼线,眼线从她黑眼睛的尾部直飞出来,很夸张,两只耳朵各打三个连排的耳洞。她坐在那里,似乎一点没反抗五奶奶,可又根本什么也没听见。
理发师把晶子的头发吹好,把脖子上的碎屑弹掉,晶子还没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后的五奶奶噌地拿起晶子的包、电动车钥匙,就往门口走。
理发师说:“奶奶该你了,快得很。”
五奶奶往门口退了几步,捋捋自己稀疏却光洁的头发说:“我一个老婆子,有啥可剪的,回家自己把头发梢剪一下就行了。”
她呵呵笑起来,耍赖般地把住理发店的门,防止人来拉她。她的神情透露出,她一早就不打算理,她只是哄着晶子,让晶子理发,让晶子陪她在街上转一圈儿。
“走,晶子,咱们赶紧回去,一会儿阳阳该放学了。”
阳阳,光亮叔的小儿子,那个在青岛乡下孤独长大的孩子,2000∶1的1。十二岁时,他从青岛的那个乡下学校,转到吴镇初中读书。光亮叔和丽婶留在青岛的那个电镀厂,继续打工。
粉红小电车载着祖孙两人,往吴镇北头那个大拐弯方向去。一过那个大拐弯,就能看到梁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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