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奶奶坐在孙女的粉红小电车后面,上街去理发。
她穿着她最爱的碎花上衣、黑绸裤子、平底红布鞋,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脸洗得干干净净。孙女晶子头发齐眉披肩,隐约露出黑葡萄样的眼睛和白里透红的小苹果脸,羞涩中带着爱娇。两个人开开心心往吴镇去。
雨一直下到中午才停。老旧的沥青路湿成黑色,两旁的杂草显得格外精神,叶尖格外挺拔。天是灰色,大片大片的乌云从远空逶迤而来,压在人头顶,云里的水汽很足,好像随时都要滴出雨来。电线杆从远处的庄稼地一路拉过来,一进到镇子的地界,陡然低了、密了,电线贴着房屋、贴着公路,往镇里去。黄嘴小雀、白脖翠鸟,一排排停在电线上,看见人过来,哗啦啦往高空飞,等人走远,又折回来,停在电线上,吱吱喳喳。
粉红小电车从梁庄出发,沿着老公路,一路开过去,经过梁庄的自留地、吴镇最大的回民公墓,再经过一个三岔小路,一个大拐弯,就进入吴镇街上了。
就在这大拐弯的地方,五奶奶遇到了正要回梁庄的我和姐姐。
我们早就看见了她,站在路口,等着小电车开过来。
姐姐扬着手,高声喊道,“五奶奶,五奶奶啊,你这老家伙大清早上哪儿啊?”
晶子眼睛笑得眯眯的,停下电动车,一脚撑着地。她显然是习惯了这样的对话。五奶奶在村里辈分高,谁都可以和她乱开玩笑,她也来者不拒,不论男女老少,都高声逗笑。
“去理个发。你看我这头发,乱得不成样子,都快成疯婆子了。”
五奶奶边说边用手捋着自己油光溜滑的头发。
“没多长啊。”我们走到电车跟前,姐姐抚了抚五奶奶的头发,说,“再坚持半月没问题。”
“我奶是想我英姑了。”晶子轻声说。她说话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丝取笑的意思。
“想啥想,天天见的。”
晶子又抿着嘴笑。
晶子是五奶奶小儿子光亮的女儿。这是光亮叔和丽婶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宝儿十一岁时在湍水里淹死了。经过几年的身体调养,丽婶又生下晶子。晶子满月,丽婶回到青岛电镀厂,继续打工,五奶奶在家抚养晶子。又隔几年,丽婶在青岛生下阳阳。丽婶停下工作,在青岛照顾阳阳,到阳阳两岁半在当地村庄上幼儿园,才又上班。
晶子和奶奶一直待在梁庄。
五奶奶精心抚养晶子,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到哪儿都随身带着。梁庄小学关闭之后,晶子到镇上读书,五奶奶骑着一个小三轮车,每天往返四趟接晶子上下学。她总是早早赶到校门口,头趴在学校铁栅栏上,巴巴看着。人们眼瞅着五奶奶每日奔忙,腰一年年弯下去,都摇头感叹。大家都懂她的心思。她把人家的宝儿弄丢了,这一个,她是拼上老命也要好好养住。每年春节回来,丽婶都要和五奶奶吵架。丽婶想趁自己在家,好好管教一下晶子。可是,总是她刚一张嘴,五奶奶就鼻涕一把泪一把,抱住晶子,喊着说你要打就打我吧,那情形,好像丽婶是个坏人一样。所以,经常的情况是,春节还没过完,光亮叔、丽婶和阳阳就收拾行李回青岛了。
晶子像影子一样,跟在五奶奶后面慢慢长大。她性情内向,眼睛躲在厚厚的刘海后面,看不出她内心所想,偶尔闪过来的一眼,警惕且淡漠。她从来不去青岛,从小到大,她见到光亮叔和丽婶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年。
十五岁时,晶子辍学。丽婶让晶子去青岛,和她一起在电镀厂打工,五奶奶说什么也不让晶子去,五奶奶说那厂里有毒,大人没事,小孩子家家的肯定要毒辣坏。丽婶也没有坚持,电镀厂确实污染很大。晶子在镇上一家超市当售货员。每天早晨,五奶奶起床给晶子做饭,晶子吃完去上班,到下班时间,五奶奶早早把饭做好,焐在锅里,等着晶子。
这样,又过了几年。
去年,镇上成立一家新幼儿园,晶子去应聘做生活老师。没想到,竟然应聘上了,更没想到的是,晶子干得非常好。她在家里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可一到幼儿园,她的话就很多,还很温柔。晶子的性格也好,耐心细致,每次吃饭,不管孩子多闹,她都不发脾气,始终笑眯眯的。慢慢地,晶子眼睛里多了一点笑意。有一天,她把头发束了起来,前面的刘海用发卡拢了上去,露出白得发亮的额头。人们惊叹,晶子是个大姑娘了呢。
五奶奶像守得云开见月明一样,有事没事就要让晶子带着她上街。她的理由是她走不动了,非得有人带着,可所有人都知道,五奶奶是开心。祖孙俩经常骑着这辆粉红小电车,在吴镇街上一路招摇过去。
“走吧,跟我一起,先到你英姑家去玩玩吧。”
于是,我和姐姐又回转身,跟在粉红小电车后面,往吴镇街上走。
英姑住在吴镇老街里面。这里和街面上简直有时空错位的感觉。街面上,街道光滑宽阔,高楼林立,一派工业发达、人间喧嚣之景象。街里面,道路狭窄弯曲,两边房子多是红砖瓦房,独门小院,院门里面总有枣树、梨树、樱桃树斜逸出来,或有几株高大的月季爬出墙头。这里人声寂静,时间久远缓慢,不值一提。也有新起的楼房,在街道角落你挤我抗,单薄简陋,透着股寒酸,和街面上的楼房相差很远,甚至不及那些独家小院看着殷实富足。
英姑,五奶奶的小女儿。她嫁给了吴镇老门老户的一家人,那家人好到极致,就是穷。英姑要强,早年和丈夫一起出去打工,拼死挣钱,起了一座两层楼房。这几年,丈夫生病,两个孩子要上初中,英姑夫妇就从广州回来,一个打零工,一个在镇上超市当服务员。尽管这样,英姑仍然从牙缝里挤钱,把荒废的后院收拾出来,要加盖两层楼房。去年我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盖房。院子里狼藉满地,英姑一边指挥老公干活,提泥拎砖,一边还和我说话,一刻也不停下。年轻时俏丽、活泼的英姑变成一个泼辣、能干的家庭主心骨。
英姑的房子就卡在那些破败的楼房中间,一个碉堡的形状,却更显简陋。
还没到门口,晶子就高声喊:“英姑,奶奶来了。”
只听院子里一声“哎”,英姑扎着两手,用脚推开铁栅门,高声笑着说:“妈,我就想着该来了。”
看到我们也站在后面,英姑惊喜地叫着:“哎啊,梅子,小清,你们也来了啊,快,快,赶紧进屋。”
一个水泥抹平的大院子。英姑正在垒一个花坛,砖围了一半。
英姑边打招呼边洗手,又风风火火进到厨房,找杯子,找茶叶,给我们倒茶。
从这个院子可以看出这个家盖得不容易。楼的主体已经有些斑驳,去年盖的偏屋仍然崭新,院子也是一边崭新光滑,另一边坑坑洼洼,好像新旧两块布硬拼在一起。
“你姑夫不在家,到北京了。秀中今早上不在了。你姑夫是秀中的堂叔,不出五服,秀中他爹早就不在了,出恁大的事,他们族里人说让你姑夫去照应一下。看咋处理。”
“秀中死了?不可能,他才几岁?”
我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头也跟着有些眩晕,人像失重了一样。
“你们不知道啊?”英姑惊讶地看着我们,说,“镇上人们都传疯了。他不是在顺义有块地吗?七月份,想着疫情也差不多过去了,就招呼施工队盖房,他是早就想盖个培训基地。他这些年培训可没少赚钱,一直想扩张,又舍不得停下生意。现在疫情,也没工可开了,他就想着把那一片老房子扒了,重新规划,盖个更大、设施也更全的。盖就盖吧,他天天在那儿跟着忙,又是监工,又是检查,一刻也不离开,你不知道他那毛病,谁都不放心,老怀疑别人干得不好。今儿早上,八九点钟的时候,工人在砌墙,他非要站到墙上看墙体直不直,结果,一面墙整个塌下去,人就没了。别人都没上,就他自己上去。”
我无法相信。我和秀中是初中同学。当年因为家庭贫穷,高中上了一年就辍学出门打工,之后好多年没见面,但他一直活在大家的传闻里——吴镇第一个千万富翁,生意做得非常大。2012年,我去顺义那边参观他的厂房,听他谈和北理工教授团队合作的项目,我感受到的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民间企业家,想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当时还有另一种强烈的感受,就是尽管早已脱离贫困,骨子里,他还是吴镇那个贫苦的孩子。
秀中熬过了歧视,熬过了贫穷,熬过了创业时期的艰难,最后,却倒在了那面墙下。凡事亲力亲为,这是他的信念。他不是不信任别人,他只是更相信自己。他的前半生都在和周围环境博弈,他被贫穷弄怕了,不允许自己浪费,不允许家人浪费,更不允许别人浪费。那一分一毫,都有他的血泪和汗水。
英姑为我们倒上茶,坐下来,说:“也是可惜,虽说我和你姑夫没沾上他一点儿光,可人家回来,也都会过来坐坐,有礼有貌的。早些年欺负过他们孤儿寡母的那些人也都往他跟前凑,秀中根本都不理。他记仇。他给你姑夫说,不是他爹的坟还在这儿,他妈有时想回来,他是到死都不想回吴镇来。”
“不想回来?再不想回来,不还是吴镇人?人都是命。命里有啥,就是啥,没啥,求也求不来。”五奶奶感叹道。
“说起来命,五奶奶,你们家那时候可是地主,有百十亩地,你也算大小姐出身,咋能嫁到梁庄?五爷家是多穷的人家啊。”
姐姐看着五奶奶,悠悠地说。
地主家的大小姐?我惊住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我盯着眼前的五奶奶,面容黝黑、身材矮小、终生操劳的五奶奶,想不到她还有这样的身世。
“哈,可是穷,你都不知道你五爷家那时候有多穷。不过我家说是地主,不愁吃穿,也都得干活。我们姊妹多,兄弟们都上学,女子们在家干活。我是女子里的老大,天天做不完的饭,洗不完的衣服。大冬天在坑塘里洗红薯,一筐一筐洗,手上全是冻疮。那百十亩地是俺爷俺爹两辈人一点点抠出来的,根本没想着享受。地里还请有人,家里所有家务活全是自己干。我老娘身体不好,生完小妹几乎瘫了,成天躺在床上。我两个嫂子也都天天干活。那时候不像现在,上街买个衣裳穿穿,都是自己缝。我嫂子熬夜缝衣服都快把眼睛缝瞎了。我出婆家时,我娘说,俺们家男子女子都一样,咱这仨女子都得有一份。意思是得给我陪嫁好一点,说是说,有啥,最后啥也没了。”
“那你家最富的时候是啥样子?”
“啥样子?养家丁、盖碉堡。那时候咱们这一片不太平,土匪多哩很,挨个村扫荡,说是比过老日还厉害,有钱人家都养家丁、盖碉堡,没钱人家会凑点小钱送给大户。俺们家光那个碉堡就盖了一年时间。不过,那个碉堡也没咋用,一解放,啥也没了。我爹提前交了地,在村里人缘也好,选地主时没选住他,家财没被分,保住了一条命,还保住了几亩地。”
“还是不一样。”英姑说,“我仨舅都考上个学,都是吃国家饭的,我老表们也都跟着在城里上班,当干部,我仨姨都是农民,俩姨嫁到甘肃那边,我妈一辈子也没见几次。前几年,城里的俩舅不在了,到年下,我大哥们到城里走亲戚,你想,是舅家,不能说舅死了,外甥就不去了。吃完饭,我大舅儿子说,你看,你舅也不在了,以后就不麻烦了,咱老表们不用走了。意思是这亲戚不再走动了。我大哥回来气得不行,他爱讲个礼数,说,我要也是在城里上班,是哪个局的领导,你看他们会不会说这话?我说,哥你说的可是,谁叫你是个老农民哩,还是有阶层差距。我哥还气,说,无论如何,你这个亲大姑还活着,等你这个亲姑也死了,你再说断了这门亲戚也行,也太没人情了。”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件事了。看来,五奶奶一家为这个事情非常生气。
“说那干啥。”五奶奶在一旁说,“人咋活都是一辈子,他们也都五六十了,都累成啥了,不走动算了。姑是外人,走不走没那么多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