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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有福气(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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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静下来。过了好一阵子,二哥说:“好了,都别说了,再观察几天,看看情况,要是没啥变化,你们都走,我在家,一个月轮换。”

二哥话一出来,房间里每个人的脸都有点挂不住了。二女儿、四哥老婆的脸有点红,三嫂赶紧起身往偏房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福伯的每个孩子都比着对福伯好。他们每天早晨聚在大哥家里,一起吃饭、聊天,热情招待来看福伯的乡亲朋友。几个媳妇变着花样,给福伯熬鸡汤、鱼汤、菜粥,拿勺子一点一点喂。

福伯嘴紧闭着,坚决不吃。大家想着他是身上太疼吃不下,想到医生说过,病人实在受不住,可以打一针杜冷丁,就赶紧骑车到镇上去找我哥哥,让他过来给福伯打一针。

福伯瘦得厉害,躺在厚厚的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到身体的轮廓。他眼睛闭着,如果不是风箱般沉重的呼吸声和脖子上跳动的青筋,很难感觉他还有多少生命力。

哥哥给福伯打了一针。福伯的身体松弛一些。二嫂赶紧又举起勺子喂一口饭,福伯眼睛紧闭,牙咬着下嘴唇,不让勺子进去,勺子里白白的鱼粥洒在他脸上、脖子上。二嫂拿纸擦擦,再喂,福伯还是不吃。

哥哥弯下腰,俯在福伯耳边,低声说:“福伯,再疼也得吃一点,吃了才能扛过去。等你稍好一点,我让大哥给你弄杯酒喝喝。”

福伯摇摇头。

哥哥给二嫂说:“福伯不想吃就算了,先让他缓缓,要是明天还不吃的话,可以拿针管往嘴里推。”

以后的几天,福伯仍然不吃饭。二嫂拿针管推进去的粥,他憋在嘴里,等一管推完,又全部从嘴里吐出来。

哥哥又被喊回来,看到福伯的几个儿子儿媳坐在堂屋,面容悲戚。大哥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觉得福伯肯定是听到那天他们在堂屋的争论了。大哥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大哥爱哭,平时一哭,二哥就嘲笑他,这次,二哥的眼里也都是泪。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来到偏房,齐刷刷跪到福伯床前面,就像当年“老党委”教育他们时一样。

大哥说:“爹,是俺们不孝,你养活俺们这一群,没吃过好哩,没喝过好哩,你要是还不吃,俺们就不起来。”

说着,兄弟四个齐刷刷把头磕下去,头碰在地上,嘭嘭直响。大哥示意四哥去给福伯喂饭,他们三个还跪在地上。

四哥拿着针管,往福伯嘴里塞。福伯上牙咬着下嘴唇,坚决不松口。

三哥说:“爹,俺们不急着出门,我盖房子的钱早都攒够了。”

大哥二哥朝三哥狠狠瞪了一眼。

三哥辩解说:“不是,主要是想着房子盖起来不还得装修,不还得买家具,不得给女方攒彩礼?娥子的性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急性子,恨不得一天当两天使,都快病死了还要去找活干。”

娥子是三嫂的名字,她和二嫂是梁庄最有名的两个干家子。在家,地里活、家务有一套,出门干活,不管是蹬三轮、卖菜、背砖,都肯下死力气,自己舍不得吃穿,一心攒钱为娃。

大哥说:“都啥时候了,还在想你房子?爹都快没了。”

最后那句话刚出口,几个男人号啕大哭起来。

福伯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通红,嘴巴大张着,脖子上的筋高高隆起,像嗓子被什么阻塞住,那口气怎么也出不来。哥哥摸摸福伯的额头,又伸手到被子下面摸摸福伯的身体,站了起来,往外走。大哥他们也赶紧起来跟着出来。

站在院子里,哥哥低声说:“烧得很厉害,这不是好事。他可能也不是不吃,这病,到最后连水都喝不下去,那疼劲儿正常人想象不出来。该准备啥得赶紧准备。”

几个男人又哭起来。

四天四夜,福伯滴水不进。哪怕是在昏迷时刻,牙齿也紧紧咬着嘴唇,粥不喝一口,水不喝一滴。

正月的最后一天,福伯去世了。享年八十五岁。

全家人齐心协力筹办福伯的丧礼。福伯的所有子孙,闺女儿子、女婿儿媳,外孙里孙,曾外孙曾里孙,共五十五人,全部回到梁庄。

福伯就埋在村头的自留地里。他在那块地里劳作了一辈子。他和福婶,一左一右,护在“老党委”两旁。在另一个世界,福伯仍做着妈妈的好儿子。

烧完“头七”的纸,福伯的子孙们,背着行囊,离开梁庄。【好书推荐vx:booker113】

万敏:2008年,万敏怀揣一百万现金,从服装批发转入服装成衣制作行业,他说:“我不是想做生意,我是想要干一番事业。”见《出梁庄记》第七章“南方”中“干事业”一节。

老党委:见《出梁庄记》第九章“梁庄的春节”中“老党委”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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