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梁庄十年》小说信息

一次聚会(第1页,共2页)

字体:

红星给毅志打电话说,趁着万敏从广州回来,大家一起到内乡县文彦家喝一次酒,他带酒。这样,既给万敏接了风,也见了文彦。毅志明白红星的意思,就是文彦摆场,红星拿酒。红星现在正在卖酒,逢人就推销他的酒。

于是,11月1号,一个星期天,红星、毅志、蓝伟、在吴镇乡下教书的金明,加上万敏,一行人,各自又带着老婆,开三辆车,浩浩荡荡往内乡去。

走之前,万敏对红星说:“我现在不能喝酒,今天我负责开车,你尽管喝。”

红星说:“好,今天你就当秘书。”

在路上,红星说:“这个酒不错,你要是在穰县开店,可以做代理。”

万敏说:“行。”

一群高中同学,热热闹闹地开到了文彦家。文彦在内乡县卖液化气,二十多年后,买了两套别墅、一套公寓房、两间大门面房,市值几百万。文彦自己每天仍然扛着液化气,在内乡县无数楼房里上上下下,非常勤劳。

文彦把大家请到内乡县最好的宾馆,开个包间,一群人说着往日趣事,喝着大酒,特别开心。

万敏没有喝酒,就专职服务大家。一会儿给大家倒茶,一会儿负责叫菜,话也不多,笑笑的,也不多插话。大家说起当年万敏在篮球场和田径场雄霸四方的景象,都感慨着时间过得太快,转眼都是五十出头的人了。

酒过半程,大家越喝越嗨,一瓶酒打开,感觉还没喝就完了。红星就让万敏再去车里拿酒。万敏正在帮助服务员放盘子,一听红星说,把盘子往桌子上一堆,就转身出去。

红星指着万敏说:“就这跑哩可快,像你这种人,以前都是个马夫,上不了桌,不是你的酒,你跑得可快。”

大家都听到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空气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一阵更大的哄笑声响起来。

万敏也没说什么。拿着车钥匙,下楼去,提两瓶酒上来。

一会儿,红星又说:“哟衣服放在车上了,有点凉啊。”

万敏又下去把衣服拿上来,披到红星身上,半开玩笑似的,拍拍他的肩。红星把肩膀抖抖,像要把万敏的手抖掉。

吃完喝完,下午四点多钟,大家回到毅志家。

毅志泡上茶,拿出牌,红星、金明、蓝伟、毅志,几个人一起打斗地主。毅志和红星都喝多了,出牌嚣张,蓝伟打牌本来爱说话,喝了一点酒就更爱说话了——一会儿说自己天牌,一会儿说这个地主必须让他打,有时把牌拉出来,最后又不出,然后又想出,等等之类的。红星边打边骂,说蓝伟你啥时能混成人,就你出牌这样子,啥也弄球不成。蓝伟说,打牌嘛不就是娱乐,红星说娱乐啥,不要就过,别球啰嗦。然后,又对金明说,咱们这一群老同学,你看看,都是啥人。你在乡下教书,见他们的少,就他们的球样,都不想和他们玩。金明性格内向,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牌打一半,蓝伟的脸实在挂不住,说中午酒喝多了,不打了,到楼上睡觉去了。金明说自己要回家,也走了。

万敏一直在旁边看牌,无论红星怎么说,他都不插话。

晚上在毅志家吃饭,万敏仍然不喝酒,说晚上我要开车。

喝到一半时,红星喊着万敏,说:“万敏,今晚不走了,就住毅志家,都喝,一定要喝。”

万敏说:“我不能喝,晚上得有人开车。”

红星说:“喝,你必须得喝。谁不喝谁是王八。”

万敏说:“那我要是喝了,晚上就真的不走了啊。车我也不管了。”

红星说:“不走了,走球不走,谁也不准走。”

于是,万敏也喝了几杯。

正喝着,红星说:“万敏,把车钥匙给我。”

万敏把钥匙给他。

红星接住钥匙,说:“万敏啊,我说你啊,你就是个驴。”

大家停住了话,看着红星。

红星说:“我这酒就是叫驴喝,也比叫你喝强。”

停了好一会儿,万敏说:“红星,你啥意思。”

红星瞪着眼睛看万敏,说:“你就是驴,又穷又犟的驴。咋了?”

万敏说:“你把你话再说一遍,叫大家都听听。我不喝,你非让我喝,喝完了,你说这样的话。”

说完,万敏到院子里去。大姐跟了出来。万敏非常生气,对大姐说:“我没吃谁、没喝谁,你有钱是你的,我没花你一分钱,没借你一分钱,你这啥意思。我就是穷死,也轮不着你来看不起我。”

毅志从厨房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万敏气哼哼的样子,也发牢骚说:“算了算了,啥也不说了,就你好,就你好。”

大姐说:“毅志,你知道个啥?你要是这样,我以后就不登你家门,永远看不起你。红星就有点钱,你们这一群人就这样被他羞辱?”

毅志说:“咋了,咋了?我不知道啥情况。”

大姐说:“你不知道啥情况就来说万敏,你咋不说红星呢?咋,红星给你啥好处了?他有钱让你花了?”

毅志一脸懵懂,进屋去了。

大姐扭过身劝万敏,说:“别生气了,那个人都不像个人了,别和他一般见识,以后再说。”

万敏说:“没有以后了。同学之间,只是个感情,不想撕破脸。没这个感情,谁会忍受他?”

那天,毅志的姐妹们前所未有的一致,逼着毅志,问他红星到底是不是平时就这样对他们。毅志说,那人就是比较张扬。姐妹们说,你要是也那样对待万敏,对待你其他同学,我们就和你绝交。毅志的小妹加一句说,这不是说着玩的,是真的,真要这样,那说明我哥也堕落得不像样子了,那就不是我哥了。毅志说,我一开始不明白那个情形,平时万敏脾气也暴,想和个稀泥,不是看不起万敏,以后再不和红星打交道了,这人太过分了。

毅志的姐妹们这才放过他。

一星期后,我从北京回来,大家争相对我讲起那天发生的事,互相补充细节,都认为那天万敏始终比较得体,没有和红星撕破脸,也没让大家难堪。反而是红星,一逼再逼,让人下不来台。

大家都说红星喝醉酒就不像人样了。

大姐说:“他那哪是喝醉了,要是万敏是个镇长、县长,他会那样说吗?他骨子里是看不起万敏的,该说万敏落魄了。这些年,毅志的这些同学哪个不被他讽刺、羞辱?一直都是高高在上,随意吹嘘自己,觉得自己挣个钱,是个伟大人物了。真不知道毅志咋能和他玩这么多年?”

大家都点头称是。

自2012年到东莞虎门找过万敏之后,已经过去八年了,我们一直没有见过。期间仅通过几次电话,都是因为万敏做生意的钱周转不开,让我暂时周转给他,还要给利息。当时,我一方面非常生气,觉得同学之间怎么能算利息,但万敏告诉我说这是基本规矩,做生意都得这样。另一方面,我又非常担心,万敏的生意究竟如何,竟然只是几万几万地借,他那么大的生意,不,那么大的“事业”,这几万块钱又能起什么作用呢?我问他时,他用他一贯的大男子主义语气说,你不懂,你就别管了。

钱都如期还了,还加了点利息。再后来,就联系得很少了。江湖上只是零星传来他的消息,无胜于有,没有人再关注他。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