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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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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子很帅。

2012年的冬天,得知我又回梁庄采访,栓子扔下生意,开着他的越野车回到梁庄。他找到我,对我说:“梁姑,你就别自己开车了,这几天我做你的专职司机,你说上哪儿我就上哪儿。”

当时我看着栓子,非常吃惊,大叫着:“栓子,太帅了啊,你是咋长的啊?”

栓子摸着头,有点羞涩,说:“梁姑看你说的,一个农村娃,啥帅不帅的?”

栓子五官均匀,皮肤黝黑,身材瘦削,腰挺得笔直,穿着合体的夹克和牛仔裤,说话时面带微笑,非常绅士派头。如果不看他的手,就是一个典型的城市白领。他的手像戴着一个拳击手套,和他修长的身体放在一起,比例失衡到不协调的地步。他在葫芦岛的高速公路旁边开了一家校油泵的店铺,每天清洗油污,换机器零件,修车闸,换轮胎,什么活儿都干。那机油似乎也一层层地渗到了他皮肤深处,他的整个手都是黑腻色的,手指关节极为粗大。他让我看他的手掌,掌纹乱七八糟,密密麻麻,像是被刀子划到。他笑着说:“可不就是刀子划的,那机器零件一个个都很重,到处都是棱角,几乎每天都要被划伤。”

那几天我享受了专车的待遇。他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聊天:他说他买了十几本《中国在梁庄》送给村里的“权贵”;他说他最迷惑的就是身份的焦虑,他没办法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别人的尊重;他希望自己能被评“十大好青年”,好在社会空间里有一席之地。

那几天他给我聊得最多的就是“身份焦虑”,他不满足于只挣到钱,他想得到承认。他不喜欢那个“回不了乡进不了城”的说法,非常不喜欢,他讨厌这种套话,他也不喜欢那种悲情氛围。可实实在在的,他觉得迷惑,他不知道在哪儿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感。

在半开玩笑之中,我问他:“如果村里选举村支书,你愿意参加吗?”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愿意。”他想回家乡干一番事业,他想为家乡贡献自己的力量。

在这之后,我陆续听到说栓子租了一片河坡地,种上薄皮核桃,他给别人说,要是这个东西能在咱这儿长成,也算是一个重要经济作物了。毕竟,薄皮核桃在市场上越来越受欢迎。

2016年初,村支书韩治景和村会计被人告状,说是他们“公款私用”,就是把梁庄集体所有的钱——南水北调占地钱、河坡地的钱和国家的一些补贴——吃了喝了,还装自己口袋里了。乡里派审计来调查了好久,没查出大的问题,但是吃、喝、做假账肯定是难免的。其实,这是基层干部都心知肚明的事,不至于到治罪的地步。于是,韩治景被撤掉,选了韩天明顶替。

韩天明为人老实,玩不转这上上下下的。上面来人招待,各种政策文件,韩天明不会应酬,又没有本事拆东墙补西墙,一年不到,自己还倒贴进去了一些钱。

2016年底,韩天明摞了挑子,坚决不干,年都不过了,带着老婆出门打工。乡里没有办法,想着这样临时顶替也不是办法,就调查村里的年轻党员,从年轻党员里面选一个能干的,也愿意干的,这样最起码能坚持时间长一些。

一调查,才发现,农村党员的老龄化极为严重。以梁庄为例,两千多口人,六十岁以的有十几个党员,五十岁左右的有四个,四十岁以下有五个,年轻人有五个,这五个主要是那些在外上学的大学生,他们在学校期间入党,指标会转回到村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几乎没有入党的,除了栓子。

说来也很正常。农村的年轻人一下学就出去打工,对“党员”“村干部”没有任何概念。每年春节回来,老党员就被分配任务,动员打工回来的年轻人入党,每个村干部要完成两个指标,可是,都很难完成。春节就十几天时间,回来走亲访友,兼带相亲、办婚礼,一过完年,立马就又走了,哪有时间去听那些口号化的东西。至于参政议政的热情,则更是无从谈起。对于他们来说,梁庄虽然是自己的家,自己挣的钱也都投入到家里的房子上面,心里也盼望着春节回来和大伙儿一起吃饭喝酒。可是,这终归还是暂居。毕竟,一年也就一两个月时间,钱不靠它挣,住也没住多久,谁当村支书,谁租了地,村后多了条大河,几里外多了一个化工厂,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是“人家”那些人的事情,不是“我们”的事情。

村支书必须是从党员中选举,那就只有栓子了。乡里就派人打电话给在葫芦岛干活的栓子,问他愿不愿意干。

2020年夏天,坐在韩治景的河边农庄里,栓子对我说:“我心里当然愿意干了,我看不惯农村那风气,一定得改一改。可是,我是个白脖子,啥也不懂,再说,我这边还有生意,我不能丢了我的生意。我就说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考虑考虑。乡里说,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刚过,乡里又打过来电话,问考虑好了没?看来他们是真没有合适人选了。我就说好,那我干。我就开车回来了。我上任那天,乡里去了两个人坐镇,一个组织书记,一个包片书记,非常重视。当时,我也发表了就职演讲。”

“就职演讲?”这太新奇了,我问栓子内容还记得吗?

栓子说忘了,反正就是要好好干、为大家奉献自己的力量之类的话。栓子说那其实只是套话,谁都会讲,他真正想的是要干好几件事,让大家看看他的决心。

那半个月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回去了,肯定不能打个败仗走了。怎么才能改变村里乱的情况呢?我要通过干几样事改变老百姓不信任村干部的情况,改变对村干部不理解的状态。然后,带领群众致富。我上任后干的第一件事是修大队部。以前都在地头、在哪个空地,随随便便就把会开了,大队部的院子里长满了草。我就想,得有个仪式感,也得让村干部有个办公的地方。我就自己出钱,把大队部翻新一遍。第一次开会,我把梁庄的党员全部叫来,邀请乡里领导,隆重举行了一个入党宣誓仪式。也借此机会把自己的决心说了一遍。大家很高兴,党员第一次坐在桌子边开会,也是一种向心力的表现。第二,大力培养新党员。村支书必须从党员里选举出来,可是,一个村连党员都没几个,选举有啥意思,都是样式。我就想着,我也是在外打工的,有说服力,我要说服和我一样的梁庄年轻人积极入党,积极参政议政。梁庄是大家的。第三就是土地的事情。2018年县里推行三权融合,土地的所有权、经营权和处置权都归农民,提高农民谈判能力,要实现土地流转。梁庄村是最早的一个试点。以政府名义进行土地流转,政府支付租金给老百姓,经营权给大公司。当时,做了很多工作,农民认识不清楚这里面的内容,得一家一家讲,还得和公司、政府打交道,但是,很有意思。一年过后,实践基本上算失败了,因为大公司经营不善,政府支付压力太大。所以,最后,已经流转的,以村为单位,老百姓直接和经营公司交涉,实际上就是村支书代表村民去要钱。这里面很难。村支书突然成要债的了,这对处理关系非常不利。因为这里面,往往还有政府的关系。你想,谁有勇气和政府的一些人员对着干啊?

栓子非常投入,讲到自己干的事情,真诚,洋溢着热情,主人翁感非常强。这是一种陌生的语言逻辑和语言情感,梁庄人极少有这种语气。我熟悉梁庄人的矛盾修辞,它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谜。

固然,梁庄是文哥、霞子妈、丰定的家,他们终生都在此生活,并且,大部分人的孩子也将要在此生活。但是,在谈到一些公共事务时,说到村支书、村会计,甚至哪怕是一个队的小组长,他们都会用“人家”来代替,像是“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都是人家上面的人管的”“人家都是有权有势的”等等之类的语。这样说的人中不乏那些长期在城市工作且受过一定教育的年轻人。

“人家”,这里面包含着几层意思。一是,大家把自己从公共事务中摘了出来。村庄垃圾、房屋改造、坑塘恢复等等之类的事情,都是“人家”要管的事情,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关系。二是,自动臣服于某种权力。“你想盖房,那非得找人家不行。”“那南水北调的工程,肯定是人家承包了啊,人家有权有势的。”在这里,梁庄的村民认同了村干部高于自己并且因此得到很多便利的事实。

因此,在梁庄人意识深处,存在着两个梁庄。一个梁庄是自己的家,自己院子和院子以内的那片地,每个梁庄人都花了大价钱来打造、修建;还有一个梁庄是“人家”的、公共的梁庄,一个宏观的、不可撼动的梁庄,跟“个人”没有关系。因此,在路边盖房的时候,都尽可能把自己的地基往路边推,哪怕自己过车也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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