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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岗(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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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五年的时候,烤烟公司临近破产边缘,根本给不出村民租金。公司的人找到村支书,希望支书给村民做工作,减少租金,并再续两年合同,这一方案被梁庄村民全票否决:“你发财的时候并没有说给我们涨钱,赔钱了凭什么让我们少要钱。”一些心急的老人家开始唠叨,说本来就不应该把自己的地租给那些啥公司。尤其在知道那些公司还能够因此拿到国家补贴后,大家就更愤怒了,觉得公司欺骗了大家。

一喝酒就笑嘻嘻的福伯贡献了一句经典的话:“农民不种地,早晚要出事。”对他而言,他不管北岗的地给谁,只要他的那几分自留地还在,他就是一个踏踏实实的农民。

说归说,但大家自已种地的意愿并不高。其实,1990年代以后,梁庄村百分之八十的中青年劳力都开始出门到城市打工。一开始,大家都没有放地,遵循着一年两季回来收割庄稼的惯例。并非是贪恋那点收成,而是一种习惯。不是种地的习惯,而是归家的习惯。种地只是表现形式。

随着在城市打工的收入越来越多,居住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梁庄的那点地逐渐成了“累赘”。种吧,太少,不值得回来一趟;不种吧,又还是自己的地,不想让它成荒地。这时候,大家采取的方法多是“望天收”,家里老人种着,麦种撒上、玉米点上,到成熟时,能收多少收多少,收多少都算是赚的,反正也不指望它什么。

2010年左右,国家开始大力提倡农村土地集约化管理,鼓励大公司介入,政府补贴,并颁布相关政策;这样,既让农民有了收入,同时,集约管理后,土地利用率也会提高。在这样的政策下,又有公司开始进驻梁庄。

仍然是一亩地年租金六百元,连签五年。这是一家种中医药材的公司,药材名称为天南星。据说天南星非常吃地,一两年种植下来就能把土壤里面的营养吸收干净,要等好几年之后,地力才能慢慢恢复。这些传闻,在村里只是闲谈,没有谁去更多心疼这片地。这和自己种地完全不同。在整个童年少年时代,我亲眼看到我的叔叔婶婶辈,极其小心地侍候那点地,每一年都要根据农作物的属性规划所种品种。如果今年种比较吃地的烟叶,明年就种其他不费地的农作物,让地歇一歇。

后来,梁庄人才发现,那些大公司其实也并非就是一心搞企业,而是热衷于拿补贴。当补贴少了,所种植的药材或农作物又没有足够高的利润时,经营就变得难以为继了。

2019下半年,外甥悄无声息。微信的家人群里不再晒卖单,也不再提“财富世家”房子的事情。疫情期间,我打电话问他情况,他说艾条还卖过一阵子,需求量倒是挺大,但赚不到什么钱。并且,疫情刚一过去,就没什么销量了。

2020年夏天,北岗的艾草野蛮生长。几百亩的艾草平铺在大地上,整个原野都散发着苦涩的清香味道。走近细看,艾草杆子瘦弱纤细、叶片枯黄,钩钩秧、刺角芽打着结在上面攀爬,一副放任自流的衰败形象。很显然,这里缺乏打理。这和三年前,政府流转项目开始实施、大公司承包时欣欣向荣的景象完全相反。

和村里人聊天,才知道,艾草热已经过去,早先种艾开厂的那些人赚了一大笔,后来跟风的那些厂家,赔得一塌糊涂。厂里压着货,地里长着艾,割也不是,不割也不是,只好任由生长。

至于梁庄人,目前最最担心的是租金由谁来给。这里面有一个新的情况。2015年开始,地方政府进一步落实农村土地流转政策,梁庄村成为最早的试点。具体方案就是,由政府把梁庄村的地收上去,统一发放租金,政府负责评估、确定合适的公司和项目,把土地租出去。这样,等于是以政府的名义把土地流转出去,既保证农民的租金收入,又保证拥有经营权的公司有足够强的能力和足够好的项目,政府可以有效进行宏观调控。实践了一年之后,政府不再支持了,因为大公司经营不善,租金不能及时上缴,这边农民又追着要,政府压力非常大。和以往很多年来的结果一样,政府停下了这个项目,已经流转出去的,老百姓直接和经营公司交涉,但必须以村为单位。就梁庄而言,政府管了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村委会去交涉,也要来了租金。但2020年的租金怎么办,以后怎么办,目前还没有办法。不过,梁庄人学聪明了。不管谁来游说,谁负责,以后,必须是先给钱,再种地。

“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不给钱,门儿都没有。”这是丰定的原话。

沿着吴镇的主公路开车,开到梁庄村的最北头,在那里右转,有一条通往田野深处和湍水河坡的窄路。路的尽头是梁庄的公墓,公墓依河坡的形状自然分布,坟墓高高低低,裸露在大地上。

这条很窄的黄土小路大约有一千多米长。路的左右两边都是庄稼地,左边延伸到梁庄村后,右边一直延伸到另一条下河的大路,约有四百亩地,梁庄每一户人家在这里都有自己的地。因在村庄北边,又有缓坡下沉,梁庄人称这片地为“北岗”。从整个地势来看,这块地位于湍水两岸高坡上,依着河岸的弧度逶迤而下,土质肥沃细腻,水分充足,适宜种植。

除了种地,北岗也是梁庄人最经常来的地方。每一家都有亲人埋在公墓里,每一家的孩子都要走这条路。那些长大后离开村庄到别处生活的人,隔一年两年或不管隔多久,回来的第一件事都是来到公墓给亲人上坟。不管在外地做多大的官,开多豪的车,到了路口,都得下车,提着重重的鞭炮、火纸,沿着路往深处走。年复一年,这条黄土小路被踩得密密实实、洁净温暖,即使下雨下雪,也不会泥泞满地。

十年前,河南省实行“村村通”工程,北岗地中间的那条黄土小路变为一条能并行通过一辆小汽车和一辆三轮车的水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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