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们呢?”
她突然停顿了一下,眼睛朝向天空,嘴使劲绷着,好像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们都不回来。我说,我不要你们钱,我要你们回来,回来看看你爹。我也不要他们钱,我挣的钱也够花了。我就想他们回来看一下。”
旁边一个站着的中年男人说:“可别这样说,你闺女去年不是回来过一趟了吗?”
“那叫回来?回来几天?到她爹跟前几天?我都六十四了,我还能侍候几天?”吴桂兰的嗓门突然提高,带着恼怒。
中年男子没有再搭她的话茬,看了看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吴桂兰拉住我的手,眼神里充满对我这个陌生人的信任:“你看,我养他们四个,我仨闺女生孩子时我也去帮她们带。我不想啥,我不要钱,我每个月有工资,我就想着他们回来,替换我一下。他们都不回。”
“工资能养住你和叔叔吗?”
“哈工资,你就别说那工资了,我见天五点多就起来,扫大半个吴镇,一个月九百六十块,就这,工资还不发。说是半年一发,不闹就不给,上半年也是我去告去闹才发的。不过,你也别小看我,我不靠工资,我每天捡东西,一个月下来就一千多块钱,这是主要的。人们不知道这些。”
说到“一个月一千多块钱”的时候,吴桂兰的语气非常骄傲。一边说着,从挂在车把前面的塑料袋里掏出两个馒头,大口啃了起来。
“你晚上就吃这个?”
“也吃不下去别的东西。跳着可累,啥都不想吃。”
“儿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你可以给孩子们说,他们这样是违背法律的。”
“啥法律?给儿女说法律,谁说得清?我现在还能挪动老头,等挪不动了,两包老鼠药,一人一包,俩人一喝,谁也不拖累。”
一首曲子又完了,跳舞的人们互相取笑着,一边等着吴桂兰找新的曲子。
吴桂兰跑过去,蹲在播放器旁边,一首一首试听,她似乎想找到更激烈的舞曲来烘托这个气氛。
我往远处退了几步,退出人圈外,拿出手机录像。在灯影交错的昏暗之中,巨大的能量正冲破夜色,朝上空发散。蹲在地上的吴桂兰,身体姿势有些疲乏,也有些孤独。人们听着她的音乐跳舞,却并不怎么和她说话。
连续几个晚上,吴桂兰那儿成了吴镇夜晚的中心。镇上热爱跳舞、喜欢锻炼的女人吃过饭以后,都会悠悠过去。吴桂兰一个人跳着舞,她们在一边相互聊天、说话,但不跟吴桂兰跳。等到我和姐姐过去,大家一阵招呼,你推我搡,跟在姐姐后面,开始跳起来:广场舞、快四、水兵舞、恰恰……起先都很拘谨,跳着跳着,就都放开了,甩头、扭胯、大笑,音乐和笑声冲破了吴镇的夜。
每次一看到我们,吴桂兰就大叫着跑过来,声音充满不敢相信的惊喜。
待姐姐和大家一起嗨起来,她就站出来,倚在垃圾车旁,摆弄着自己的服装,一会儿披上一个披肩,一会儿再套上一个裙子;或者,在头上箍一个发卡,再绑上各种装饰,然后,走几步,亮亮相,再换一套。我不知道她是做给别人看,还是做给自己看,也不清楚她是在表演还是在表达。
在很多个瞬间,我看到,她盯着眼前这一群正在跟着她的播放器狂欢的人,眼睛闪亮,神情非常幸福。有好几次,人群跳得正激烈的时候,她会忘情地抱住姐姐,大叫着:“你太好了,你太好了啊。”
有时我和吴桂兰聊天,有时也加入跳舞的队伍,可是我太笨拙了,一进去就东撞西碰的。吴桂兰大笑着,把我拉出来,一招一式教我,一边教育我说:“跳舞最好了,你看我,现在没病没灾,天天可快乐,还是个网红。”说到“网红”时,她的头会不自觉往上昂一下,又咧开嘴笑,有点自嘲,但又很骄傲。看到我拍照,她就会问:“你往网上发了没?一定要发啊,会给你带来流量的。”
有天晚上,我正在拍照,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像特务接头似的,低声说:“你明晚七点来看看我们,就在许家街口那儿,你看我们跳的是啥样。”她的语气好像我有什么权力,她想把她们的团体展示给我看,以得到肯定。
“你们是跳啥的?”
她思索了一下,说:“最起码是正儿八经的舞吧,她这都是胡跳。”
我说:“跳得还不错啊,你看节奏多好啊。”
她斩钉截铁地说:“你去看看我们跳的。晚上七点开始,八点半结束,不影响谁。你不知道,人们都烦死她了,早晨四五点就放多响的音乐,扫哪儿放哪儿,扰民。人们说她,她也不听。她那闺女儿子为啥不回来?嫌丢人!”
我认真看了说话者一眼,发现她穿着非常整齐,眼神里带着鄙视,还有一点因愤愤不平而产生的刻薄。
“你不常回来吧?”她迎上我的目光,好像我被蒙骗了,而她有义务和我说清楚事实,说:“一般外地人看见吴桂兰,都可兴奋,觉得可有意思,你看,在吴镇,谁和她说话?他们两口子年轻时都不正经干。她老头好喝酒,中风都是在酒场上中的,正喝着,头一歪,出溜到地上,不行了。吴桂兰也是,年轻时好跑,到处跑,不好好养小孩。到老了,你看天天穿得花里胡哨的,不像个样子。”
她的声音开始高亢起来,带着天然的道德和正义。那是吴镇潜藏很深却又一直被大家遵守的道德,一旦有谁逾越,便会遭受惩罚。这惩罚从来没人说出来过,也从来没人认为自己在执行,但是,你从被惩罚的人身上,一眼便能看出来。
中年女人说完就走,走了好远,又回过身来喊:“明晚你过来啊。”
我扭头看吴桂兰,她正在收拾地上的音响设备,把它们抬到车上,又把衣服一件件收起来。她身边的人们在聊天,两个人,三个人,好几个人,围拢在一起,专心致志地说话。所有人都背对着吴桂兰。
吴桂兰正处在这样的惩罚中。她被整个吴镇孤立和遗忘,被自己的儿女孤立和遗忘。她瘫痪在床的老头,是她被惩罚的显在标记。“谁和她说话?”即使是闲言碎语,吴桂兰也不配。也许,这是我这么多年来从没听说过她名字的原因。
我不知道吴桂兰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受到惩罚。她眼神中的渴望,她所弄出来的巨大声响,她三十年如一日地在吴镇大街上跳舞,似乎在反抗,也似乎在召唤。她兀自舞着,显示出自己的力量,也释放着善意和无望的呐喊。
就在打下这行字的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在写前面“小字报”那一章时,我写的是“韩家媳妇”怎样怎样,我非常自然地这样写,是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有想到应该写出她的名字。我想起来,在《中国在梁庄》和《出梁庄记》中,当谈到大堂哥二堂哥时,我会详细写出他们的名字,但是,在写到女性时,我也从来没想到写出她们的名字,都是直接用“建昆婶”“花婶”“大嫂”“二嫂”“虎哥老婆”来代替,我甚至没有想到要问她们的名字。
这是一个颇让我震动的事实。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一个比较有自觉意识的女性,早年读博士时,正是中国女性主义思潮兴盛时期,我也买了大量的相关书籍,一度想以女性主义为主题写博士论文。可是,在无意识深处,在最日常的表述中,我仍然以最传统的思维使用语言。没有人觉得有问题,我没有察觉,好像读到这两本书的人也没有察觉。语言潜流的内部包含着思维无意识和文化的真正状态。
柯叉女儿:溺爱的称呼。
全民工:计划经济时期在全民所有制企业有劳动关系的人,属无固定期合同员工。
商品粮户口:指非农业户口,如国家干部、国营单位职工、公办老师,由国家每月发放粮票。
看家儿: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