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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桂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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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吴桂兰,是在早晨五点多钟。

吴镇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沿着老邮局的那条主路,往街里走,路两旁分叉出一条条路,这些辅路上住的多是吴镇的老居民。自家的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放几盆花,有的围一个小花坛,种几棵豆角、辣椒、西红柿,也结得轰轰烈烈,热闹非凡。

快到吴镇中心小学时,突然听到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循声而去,看到一个人正在路中央跳舞。只见这个人头戴一顶艳红的宽沿帽子,帽檐上一个硕大的红色蝴蝶结将飞欲飞,上身穿一件橘红色环卫服的夹克,下身穿一件暗红色长裙,脚踏一双暗红运动鞋。她手拿扫把,脚下滑动着太空步,身体随音乐节奏不断摇摆,动感十足,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和节奏里。后退、前进、摇摆,铿锵的鼓点似乎是她的脚步敲击出来的,在大地上肆意回响。她旁边是一辆三轮垃圾车,上面有拖把、大桶,还有一些凸出来的纸盒之类的东西。

我被她的舞姿和她的穿着打扮所吸引,拿出手机,朝她拍了几张照片。略有点怪异的是,那些路过的人,睡眼惺忪从家里出来的人,或就在旁边忙着事情的人,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好像那巨大的声音和她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看到我在照相,她更起劲了,腰挺直,胳膊平伸,脚飞速舞动,最后一个急促而优美的站立,扫把高举,另一只手叉腰,头微仰,凝神盯着我,脸上露出非常满意的笑容。

大约定格有几秒钟,她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那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五十岁?六十岁?甚至还不止。汗水正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努力屏住呼吸,不让自己身体有太大的起伏。她的环卫服、裙子和鞋子被厚厚的油腻包裹,那暗红不是颜色,而是油和灰混合而成的光泽;但她的帽子却是新的,鲜红、艳丽,上面的蝴蝶结压得帽子几乎要扣住她的眼睛。她不时拿手去扶,努力把蝴蝶结扭到前面。

“让我看看,”她凑到我面前,看我手机里面的相片,“你这样拍不行,效果不好。”

“等下,我再跳一段,你再拍,拍了一定发网上,会有你好处的。”她看着我,露出羞怯又骄傲的笑容,“我是网红。有很多人认识我,很多人拍我”。

她边说边在身旁的垃圾车里翻找东西。各种样式的纸箱纸盒、大大小小的塑料瓶、铁片铜圈,几乎塞满了整个车厢。在角落的地方,放着一个完整的纸箱子,里面堆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饰品,她从里面扒出两条蓝色的缎带,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解掉那个红色的蝴蝶结,把缎带绑紧,留出一个长长的飘带,接着,又从纸箱下面掏出两把金色泛红的扇子,朝自己扇了扇,摆了一个定格姿势。

“你站到这边,这边拍得全。”她让我站到垃圾车旁,背对着正在升起来的太阳。她在我斜对面五六步的地方站住,弯腰调放在地上的黑色播放器,强烈又刺激的rap音乐立刻在空旷的街道响起来。她扭过来看向我,头一昂,一只脚点地,踩着鼓点,身体像突然抽筋似的,开始快速跳动。她的身体大幅度扭动,扇子在空中不断旋转,头上的蓝缎带随着这剧烈晃动飘得很高。一缕朝霞突然照射过来,整条街瞬间从黎明前的微暗朦胧变得明亮灿烂;正在跳动的她被笼罩在舞台般的强光里,身上杂乱破败的颜色幻化成华丽耀眼的色彩,脸上的沟壑清晰深刻,恍如一只苍老的鹰,在倔强地飞翔。

一曲终了,她气喘吁吁跑过来看我的手机,看一遍视频,说:“这个可以,你赶紧发到网上,肯定会火。对你有好处。”

我问她怎么知道自己是网红,她说现在不是兴这个吗?有人专门过来拍她,拍着还解说着。她每次都很配合。

逐渐有人站下来,远远地看着我们俩,脸上带着某种了然又淡漠的表情。

“我跳了三十年。三十多年。原来只是喜欢跳,从我老头子瘫痪开始,我见天跳,刮风下雨,都没停过。他们都知道我。”她眼睛环过远远看着她的那些人,继续说,“我见天五点多起来扫地,扫到哪儿跳到哪儿,我啥舞都会。跳舞好啊。你看我,你信不信,我以前快两百斤。我背、腰、腿,都走不动。现在,我背起我那个瘫老公就能走,他一百八十斤。”

我说:“我在吴镇也好多年,怎么就没见过你?”

她大笑说:“不知道我吴桂兰你算在吴镇住过?你咋能没见过我,没见过我也应该听说过我吧?”

还真奇怪。吴桂兰前面跳舞的三十年,我真的没听说过她,也一次没碰到过她。而在偶遇她的那天晚上,我竟然又见到了她。

吴镇十字街右边的露天烧烤店是整个夏天生意最好的夜宵店,店主在街口拉出电线,挂上几只上百瓦的灯泡,周边十几米亮如白昼,越发衬得街道和周边景物漆黑一片。

吴桂兰在烧烤店的路对面,在那片阴影处,正热烈地跳着。白天的环卫服换作一件绿底红花的缎面宽旗袍,脚上着一双小皮鞋,头上仍戴着帽子,但是换了一个窄檐的绅士帽,绅士帽的两侧绑着两朵小红花。她浑身像上了发条,尤其是那双脚,像机器人,动作准确又迅捷。我这才发现,她的脚踝处已经严重变形,腿朝外弯曲,脚向里扣,跳舞时,这弯度反而增加了她的灵活度。

没有人跟她跳。对面烧烤店里的年轻人发出此起彼伏的喧闹声,有乘凉的人三三两两在路边聊天,一边发出笑声,而她这边,是一个人的喧闹。在疯狂的舞动中,唯有她的裙子配合她,闪耀着艳丽而诡异的光。

她的垃圾车变成了一个服装小车,两侧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看到我们,她停下动作,一把揽过我,说:“哎呀,又是你啊,咱们太有缘分了。”

她拉着我和姐姐,让我们和她并排,一起跟着音乐跳。有纳凉的人看到这边加入了新的人,慢慢围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姐姐,惊奇地大叫,又向别人介绍姐姐是谁。吴镇这么一点大的地方,谁和谁,都能找到牵连。而一旦找到牵连,大家就像亲人一样,瞬间放开了自己。姐姐鼓动她们一起跳起来。那些中年人一开始有点羞涩,被周边人推着进到舞圈,她们又把推她的人也拉进去,待跳了几步,发现没有人关注自己,也没那么难,就随着节奏胡乱摆动起来。

人越来越多,大家围着跳圈圈舞,跳到嗨处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年老的年轻的,都叫起来,一边甩头扭胯,一边发出惊奇而开心的大笑声,对面撸串喝啤酒的,也三三两两过来,加入跳舞的人群。

每一曲跳完,吴桂兰就去播放器那儿找曲子,那些舒缓的刚一出来,大家就嚷着,不要这个,不要这个,于是,又换,直到出来惊天动地的鼓点声,大家就跟着曲子又狂跳起来。

吴桂兰也像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卖力跳着,一会儿教身边的人步伐,一会儿带着大家喊节拍;她的眼睛闪亮,像终于得到糖果的小孩,又像拿到渴望已久的奖章,全身上下都激动不已。

连续跳了好几首之后,吴桂兰似乎有些撑不住了,跳出人圈,站在垃圾车旁,斜身靠在车把上,喘着大气,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跳舞的人,神情非常满足。

“你这裙子看着可不便宜啊。”我说。

吴桂兰扯起胸口的衣服,衣服已经完全湿了,说:“这可是真绸缎,我儿媳妇给我买的,说是一件都要七八百呢。我这衣服都是我儿媳妇买的,多得穿不完。”

说着,她拿起车子两侧的衣服,一个个抖开,搭在身上比画。

“他们也在这街上住?”

“没有,他们都在外面。我三个闺女、一个小儿子,都不在家。他们都在外面做生意,宁夏的、甘肃的,我小儿子在郑州,都可不错。”

人越来越多,感觉一首曲子才刚开始,就又结束了,吴桂兰不停跑过去换曲子。

换完也不跳,站到车子旁边,往身上套她带来的裙子,或往头上扎一些奇奇怪怪的饰带,原地比画几下动作,再换套衣服。她浑身都是汗,动作有些迟缓,脸上显出疲乏的神情。

“你在这儿跳舞,你老头谁管啊?”

“我早晨起来先给他熬一锅绿豆汤,再炒个菜,他可能吃,一顿俩馒头,能管到晌午,到四五点再吃一顿就行。他又不动,就这都光长膘。不是能长到一百八?”

她用双手比画着那“一百八”,言语中还带着骄傲:“老头死沉,我见天出去时得把他往摇椅子上放,光着身子,摇椅子上面有个洞,不然你说我不在家时他屙尿咋办?我以前也快两百斤,一身病,你看我现在,没病没灾,扛老头没问题。他瘫痪十八年,我扛他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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