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攒的那点钱很快被我家老头给造了,天天给我许诺,说到俄罗斯挣大钱,他这个人,爱花钱,不过也能挣。
2000年,我和我家老头结婚。那时候他还没退休。他比我大二十几岁。我是有功利目的,看上他的北京户口了,有房子,有正经工作,还能做生意。不过当时,他看着不老,白白净净,清华大学毕业,又是一家电气公司的工程师,也很不错。
我妈也一直担心,老说你是不是“傍尖儿”“当小三”啊?我一结婚,她就不说了。年龄大,他们当然也不高兴,可也没说啥。他们管不住我,估计是想着只要有个结婚证,是正经出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结完婚之后,在没孩子之前,每年我们都回梁庄,见人还打招呼。真不知道村里人是咋想的,估计是看我家老头年龄太大瞎猜的吧。
后来,一怀上我们家孩子,我就不上班了。一晃二十年了。儿子去年上大学了,我就想着,我还是得出去做个事儿。
现在我都不爱理我家老头。一个清华大学的大学生,高级工程师,天天被传销的哄得团团转。我管不着他,我就把家里的钱死死把着,只给他生活费。就这,有一次,他把我银行卡偷出去,刷卡买画,八万块钱,也是别人骗他的。我都报警了,钱最后也没要过来。真他妈傻。
小玉用疾风骤雨般的语速,把她的前半生给交代了,不藏不掖,中间带了无数个“真他妈傻”。听着倒也痛快。
其实,就是一个梁庄女儿城市奋斗史,没有神秘,没有见不得光。
“也不都是这样。”燕子说:
小玉说来算是顺的,很幸运,她个性比较强,敢说敢干。像我老公他们村里,有个女孩子,在北京一家理发店干,和当地一个男人好,和人家在外面租房子住,被那男的老婆知道了,就把她打了一顿。打得狠啊,是往死里打的。她躺在出租屋里,几天起不来,也没人知道。后来,还是她一个理发店的同事去找她,才发现她昏倒在屋里,赶紧往医院送,又给她们家里人捎信儿。家里人就一个哥,也出门打工去了,谁管她啊?在医院治了一半,没钱了,又出院了。那个男的也消失了。后来,她就回老家了。你不知道有多惨,话不会说了,头一晃一晃,走路腰半弯着,两手往外撇着,像个鸭子一样,可怜得很。当初多漂亮一个姑娘啊。后来,嫁给一个傻子,生了俩孩子,没人管,都脏得像从灰窝里爬出来的一样。你说,惨不惨?那个男的就是个王八蛋,从头到尾连个面都不露,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
小玉接着说:
先不说别人,就说仙桂。仙桂是和食品加工厂的厂长好。那个人长得特别帅,一米八几的个子,有派头,又大方,天天给我们买西瓜、卤鸡子吃,骑个偏三轮摩托,带着仙桂出去逛,可拉风了。仙桂是没上初中就出去了,她爹死得早,她妈也不置事,没人管她们姊妹。仙桂想和人家结婚,又结不成,就天天闹。那个男的对她很好,食品加工厂都是她在管着,自由度特别大,但是仙桂不满足啊。可是,明眼人一看,咋可能啊,两个人差距太大了。人家有老婆,老婆也是个大知识分子,到过厂里,两个人站那儿,特别般配,那是不可能离婚的。仙桂太痴情了,那个男的给她介绍过好几个男朋友,都还不错,但她都不愿意。不过,你想,仙桂没见过世面,十几岁就跟了那个男的,她不是傍小三,她以为那就是她的终身。
仙桂就服毒自杀,自杀了好几次。你知道她多鬼啊,有一次,她把敌敌畏洒身上,说自己服毒了。那个男的赶紧找车,我们一起把她送到医院,洗胃,折腾啊。她偷偷告诉我,她根本没喝。没喝也得洗啊,万一喝了咋办啊。那个男的对仙桂应该是有愧的,仙桂去的时候,那个食品加工厂才开始创办,是仙桂和那人一手开拓的。
眼看着没希望,我和仙桂就离开了,一起到北京。三个月后,她又找个男的。这一点我就不同意。我是要自己干,一定要凭自己力气。这个男的也是个混社会的,地痞流氓,打架,帮人处理事儿,收保护费,有一帮小兄弟。他前面也结过婚,不过,对仙桂是绝对好,挣的钱都给她。这个男的后来坐牢了,仙桂天天招些坏人到家,吃、喝、抽粉,指望这个养儿子。后来,自己也染上了。我再见到她时,都瘦得不像样了。那时候见一面不容易。我劝她说,咱不是吸这个的人,吸这个的都得趁钱。说实话,她要是在北京好好守着,等着那个男的出来,那个男的一帮小兄弟都会管她。她自己胡混,就没人管她了。后来,她又回到邢台,找到当年食品加工厂所在村的村长。很快,俩人又好上了。你说荒不荒唐?村长媳妇也大大咧咧的,几个人在一起生活,一起打麻将。她算在那儿把儿子养大,好在儿子还挺争气,大学毕业找了个工作,还不错,能养住他们娘俩。所以,人上没上学绝对非常关键。仙桂小学没毕业,大事全糊涂。不过,这也是咱们在这儿说。你要是让仙桂给你讲,肯定又一个样子。
2013年春节,仙桂的侄子结婚,仙桂带着儿子回来参加婚礼,那是我们分别二十几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还是记忆中的瘦高个子,只是脸黄得厉害。儿子和她一样,长脸,瘦高,但是很健壮。这些年,仙桂是梁庄人议论最多的女孩子。她每回梁庄一次,就会又增添一些色彩,一层又一层,到最后,层层渲染,根本无法找回最初的样子。
“女孩子出门打工,等于是一脚踏入鬼门关。一不留神,就走错路。不过,不管咋说,还是要心正。”春静说。
“这和心正啥关系?不是你心正不正的问题,是你根本就是羊入虎群。”
大家都笑起来,说你这只羊不是把那头虎治得服服帖帖的吗?话题又跑了。
“我是讲道理,一个家就像一个团队,谁对听谁的,你对,那我也会听你的,不存在羊、虎的问题。倒是当年,你说王子河那样穷凶极恶地追我,我不是羊是啥?咱们村里的女孩子,哪个不是被家里安排的?”
“说起来安排,你们还记得彩玉吗?”春静突然问我。
当然记得。我初二时的同桌。有一天晚上突然对我说,你知道吗小清,自从和你同桌后,我很羞愧,我再也不和×××出去约会了。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当时很骄傲,觉得自己给别人带来了好的影响。其实,不是我纯洁,而是十三岁时的我根本不懂感情。彩玉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修长匀称,眼睛黑亮清澈,睫毛又长又弯,闭眼的时候,在下眼睑投出厚厚的阴影,嘴唇厚厚的,带着一点点娇憨,像一个洋娃娃似的。追她的人都是吴镇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儿。
“上次我回吴镇,大家组织一次同学会。也叫了彩玉。通电话时她就嘟嘟囔囔,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最后也答应了。晚上,同学会都开始好长一会儿了,她才来。你没见她,看着真是让人伤心。又高又胖,说个难听话,就是农村最不爱收拾的胖妇女,邋遢得很。感觉她连个话都说不囫囵了,只拼命灌自己酒,喝醉后就哭。后来才听同学说,她老公管她管得非常严,不让随便给同学联系,连和男的说句话都不行;当年因为前两胎都是女孩,还打过她,后来又生个儿子才好一点。彩玉就像被关到监狱里了,上完班就回家,没有任何社交。”
“就是。”小玉说,“在我们家,我爹就是秦始皇,君王,绝对的统治者。我妈一辈子不敢和他犟嘴,我的婚姻,他给我定好,我跑了。我姐我哥,都是我爸包办的。我姐不同意,服毒自杀,吃那个治打摆子的药,吃了几十片,还去医院洗胃。我现在还记得,一桶一桶高锰酸钾水洗。我敢跑,她不敢跑。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姐喜欢她一个同学,她不敢说。我姐受的苦可多了。结婚后,不会怀孕,在路边捡个女娃儿。那时候,生下来,一看是个女娃,心肠好的放在路边,狠心的就直接塞尿罐里。有时我妈开玩笑,说幸亏没把你塞尿罐里,意思是没白养我,还算比较孝顺。其实我听了心里挺不高兴。不只这样,我爹还一辈子偏心。他们干了一辈子,钱全部补贴给我哥,这不说,还非让我给钱。一九九几年,我多不容易存了一千三百多元,全寄给我哥了。就这,我生孩子那年,我爹我妈在我这儿,我哥问我要钱,要三四万,说要办养猪场,我没有,我是真没有。我爹就吵我,站在楼道门口,打雷一样的声音,差点就要打我了。最后,我给了一万多。”
“这都很正常。不说在农村,就说在城市,哪个姑娘好意思和自己哥哥弟弟争财产。说是男女平等,你见谁家父母,把财产平分给姐妹了,太少太少了。”春静说,“我们村里一个姑娘嫁到城里,婆婆公公开诊所的,挣下大家业,有一栋楼、几套公寓房,还有一个私立医院的股份。婆婆去世得早,公公突然去世,没留遗嘱。她婆家姐也想要遗产,你不知道,周边人把她婆姐给骂的啊,真是难听得很。意思是娘家财产还要争,太不像样了。这可是有法律规定,可在生活里,不还是老样子。”
“哈哈,说得可好,春静,你敢说你要是大富翁,会把你的财产平分给你姑娘和你儿子?你说,‘老许’这个姓给你带来啥好处了?”
“我闺女结婚,人家婆家都把房买好了,不用我操心,我能把我们这一家弄好就不错了,管不了她了。”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说都是一说,到自己身上,就还是老思想。燕子说:“你别说别人,小清,你爹去世时,他留的钱平分了没?”我说:“当然没有。我爹手里攥着那一点点钱,一心想着给我哥哥。不过,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几个闺女长年贴身伺候他。到最后,还是把钱留给我大姐,让她来分配。相较而言,父亲的那点不好意思反而更显得珍贵。毕竟,那意味着,他也觉得那样做存在某种不公平。”
天全然黑了。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下了。月亮升了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微暗淡白的月亮悬在对面的楼房上面,周边大朵大朵的乌云一动不动,沉重欲坠的样子,仿佛随时就要倾倒出雨水来。
房间里,一群梁庄来的姑娘说着、笑着。春静不准备走了,她说早晨出门时就想好了,她晚上不回家,要好好玩一玩。她一直在潘家园那边卖玉,这几年生意一直不好,有一搭没一搭的,一天两天没去,没什么大影响。小玉家的老头一直在通州照顾自己的母亲,儿子在大学上学,可回不可回的,她也不管了。燕子说她必须得走。她走一天,就要损失几百块钱,这么多年,生意都是她招呼的,她走了,相当于她的档口关了。她老公只负责进菜,每天清晨两三点钟去郊区批发菜,回来后,把菜卸到菜市场,回去睡觉。燕子六点多起床,把菜一一摆好,等待顾客来,一直要到晚上七点,才能收工。
经不住大家三说两说,燕子头一摆,说:“不管了,我也不回了。”她脱下袜子,我这才发现,她的脚指头和后脚跟几乎是血肉模糊了。我找出消毒液和创可贴,春静和小玉一边取笑她,一边给她做处理。
我拿出席子、被子、褥子,铺在书房的地板上,今晚,我们几个姑娘在这块儿睡地铺。燕子直接跳到上面,长手长脚躺在上面,春静侧身躺在她旁边,小玉靠在书架边,拿出一根细细的香烟,我找出打火机,为她点上。她深深吸了口,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燕子说:“从小我那寡妇妈就告诉我,女孩子们就是一个‘芝麻粒儿那么大一个命’,撒哪儿是哪儿,地肥沃了,还行;地不行了,那你就完了。”
小玉说:“是啊,你妈一辈子多谨慎啊,哪个男的在门口多看她一眼她都把人家骂出去。小时候我可不想去你家了,你妈太凶了。她老想着自己是‘芝麻粒儿’,生怕别人说啥,所以,你这么招蜂引蝶的,你妈不气死才怪。”
我对燕子的寡妇妈没多少印象,只记得她经常穿一身黑衣,腰微驼,不苟言笑,在村里走的时候,很少抬眼看人,见我们这些小孩子也从来不理。
我问燕子:“你知道你妈叫什么名字?”
燕子说:“那我还是知道的,叫刘秀兰,我外婆天天提着我妈名字骂我妈,后来,又提着我名字骂我,骂我妈招野男人,骂我招野男人。”
“那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燕子想了想说:“好像还真不知道哎,反正她也是寡妇,只有我妈这个闺女。我现在想想,可能她住梁庄,心里一直不痛快,觉得自己没儿子,老了得投奔闺女是很丢人很丢人的事。我记得,有一次她拿着棍子打我,那是往死里打的节奏。我妈上来挡,说你要是没个闺女,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死着呢。你别打我闺女,你不稀罕你闺女,我可稀罕我闺女。我抱住我妈,哭可长时间。”
春静轻轻拍着燕子的背。小玉从地铺上坐起来,靠在书柜上,又点了一支烟。
我真的喜欢极了梁庄的这些女孩子们。我想把她们聚拢在这本书中,让她们重新在梁庄的土地上生活,尽情欢笑,尽情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