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清花吧?韩万杰的闺女,胖胖的,可大两只眼,脸圆圆的?”燕子说。
午饭过后,我们转移到书房里,喝着茶,继续闲聊天。
燕子和春静参观了我的书房。燕子坐在我书桌面前,让我给她照张相,说她考上初中时,一直觉得自己能上大学。春静没说什么,只是细细观察我书桌上的笔架,拿起毛笔,用手试试笔毫,又放下了。我本来想拿出宣纸,让她写几个字,可看到她的神情,就没说什么。
我们在书架前合了一张影,三个梁庄姑娘,经历了将近三十年的分别,终于聚到了一起。
我说:“记得。当然记得。在我的印象里,她好像和一个男的私奔,男的也不是正经人。”
“错了,完全错了。你看,你脑子的印象都是村里人闲谈、别人瞎议论给你的。和对我的印象一样。你们根本不了解情况。清花和王家的王建设好,你知道不?你们肯定不知道。我最知道情况,他们约会都找我传信儿,我天天当他们电灯泡。你都知道,王建设人长得好,个子高高的,很文雅,清花虽然个子低,但也很好看,两只大眼简直会说话,俩人在一起真是般配得很。我初三时,当时已经转到另外一个学校上学,只要回村里,清花就约着我和建设见面。建设家里其实很不错,人家爹是医生,家里也有诊所,可是,韩万杰坚决不同意。一是因为两个人是同一个村里,嫌丢人,其实根本都不同姓,有啥丢人的?二是,你知道清花家是有头有脸的,二叔三叔都在外面当官,官可大,所以傲气得很。韩万杰把清花软禁在家很长时间,据说也是因为清花怀孕,他们让她流产,这些事情是别人传的,清花没告诉过我。后来,清花逃了出去,跑得可远,山西那边,在那儿谈了一个,家里也生气。那时候,嫁得远了也丢人。你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清花非要嫁给那个人,韩万杰就不让她回家。基本上等于是把她放弃了,不管她了。后来,韩万杰死了,清花的哥韩清辉也不让她回来。清花破罐子破摔,结了又离,离了又结。我也是好多年没见她了,她好像也刻意不和大家联系。你看,你都不清楚,那时候女孩子根本没自由,家里管得可厉害。”
好像每个村庄都有这样的女孩子。她们在村庄消失多年,关于她们的消息,神秘、破碎,多是些羞耻的、无法言说的事情。譬如谁的作风不好,谁私奔了,谁傍大款了,或者,谁找的男人怎样了等等。这些残缺的信息经人添油加醋,到最后,化成村庄最浑浊、最沉重的底色,被封存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
关于清花,她的基本形象是粗俗,浑不懔,文化水平不高,作风很乱,经常和一些来历不明的男人鬼混,最后和人私奔。
“都是胡扯的。还有仙桂,村里人都传疯了,我知道个大概,但是,不是人们说的那样,仙桂就是个坏女人什么什么的。一会儿小玉就过来了,你问问她。她和仙桂也好,她俩当年是一起出来的。”
小玉和燕子、清花、仙桂都是同岁,当年在梁庄时,她们关系都很好。前一天和燕子通电话时,我提到了小玉。燕子说她来北京时找过她,可小玉并没有太热情,她有点伤心。所以,在北京这么多年,她们一直没联系。
我们先给小玉发了短信,没有回音。又打了电话,无人接听。燕子又打电话回梁庄,问到小玉的姐姐,说小玉的电话并没变。于是,燕子又打,这次,电话通了。
我说:“小玉啊,我是梅子的妹妹小清,就是毅志的妹妹。”我怕她忘记了我,把姐姐和哥哥搬了出来,她们年龄更接近些。燕子夺过电话,说:“小玉啊,我是燕子,我在小清这儿,你也过来吧。”
电话那头嗓音很大,一口地道的老北京口音,说:“我这会儿正在开车,一会儿回过去啊。”电话断了。
燕子气得在房间里转圈儿,说:“你看,就她变了。我早说她变了。嫁个北京人又怎么着?”
傍晚时分,小玉又打过来电话,连声道歉,说那会儿确实在忙,她马上就可以过来。
互相说地址的时候,才发现,小玉离我家竟然不到五公里远。
我到小区北门接她。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地面、电线杆、天空都被淋透了,显出灰黑色的疲乏。街道两边,一排排小饭馆前,停满电动车、自行车、三轮车,吃饭的人擦着嘴,从里面走出来,披上雨衣,骑着车,走了。外卖的小伙子仍然风驰电掣,一边骑,一边打电话,沿途飞过的地方,水花四溅。
小玉也是活在村庄传奇里的女孩。她和仙桂、燕子都是梁庄最早一批到城市打工的女孩。有人说,小玉是在这家当保姆,最后男主人娶了她;也有人说,她肯定是小三,那男的到梁庄来过,几乎是一个老头了。早年回家,我曾经在路上碰到过小玉一次。她穿着驼色羊绒大衣,围一条暗格围巾,披肩卷发,一看生活非常优越。她的神情很有距离感,所以,大家只是笑笑,彼此没有深聊。
小玉把她的白色尼桑越野车停在小区边的停车场,一路小跑,跑到我伞下。她很瘦,穿小西服,内搭白色薄毛衣,下身窄腿牛仔裤,烫一头短发,很干练的样子。她连珠炮式地给我道歉,说上午忙一个事情,所以没接电话,又说她一会儿可能还要早走,晚上九点多要去通州那边接在上大学的儿子。小玉满口老北京话,声音又快又高,挑着尾音,带着一股子北京人特有的满不在乎劲儿。
燕子见到小玉,说:“不知道你是北京人了,连个电话也不接。”
小玉说:“那咋可能啊?只要显示的是老家号码,我都会接。”
燕子撇撇嘴,表示不相信。
我说:“小玉,你知道梁庄人是咋想你吗?大家都说你找了个黑社会老大,在俄罗斯倒腾大生意。”
“哈哈,啥啊,我家老头要真是黑社会老大,那倒好了。一个老清华大学毕业生,现在天天和传销杠上了,人家一说,他就买,一说,他就买,真他妈傻×。去俄罗斯是当年他们单位和那边有合作,后来退休了,他自己也去做过几年生意,不过那时候已经不行了。90年代初期时生意真好做,钱像捡的一样。”
起初我担心小玉有些不好交流,甚至琢磨着是否告诉她我要写的内容,没想到在和她聊了之后,小玉非常爽快,说:“一定要写啊,咱们农村女孩子出来,多不容易啊,啥都一个人承担,没人帮你不说,还他妈老被别人说。”
你们知道我为啥从梁庄出来到北京?我是逃婚。我爹有知识,是那个年代的高中毕业生,那时候真算是知识分子了。可是,他非常专制,在家里说一不二,谁都不敢反抗他。我妈跟着我爹,一辈子连腰都没直起来过,从没有大声说过话,就这,我爹还欺负她。说是在菜园他俩一起干活,其实,我爹就是坐在地头那个小棚子里,光指挥我妈干活。我妈也有短处,娘家是地主成分,那时候绝对是低人一等,因为成分不好,我妈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大字不识一个。
我十五岁时,我爹给我定了亲,那个男娃的父亲是那个村的村支书,那时候,村支书就算不得了的官了。我爹一辈子在村里谨小慎微,特别希望自己闺女能嫁个权势人家。我姐嫁的那家人,父亲是村会计。我爹就喜欢这。
他们带着我看家儿。天啊,那个村比梁庄小多了,就几栋房子,地势又低,就是古画里面那种黄黄的感觉,坟园一样,感觉人一进去,就被埋到里面了。我回来给我爹说,我不愿意,我不想去那个村生活。我爹说,那绝对不行,有那么多人知道这件事,我丢不起这人,再说,彩礼已经收了,也吃了喝了。
我可倔,那家人拿来的一筐油条,我一个都不吃,他们人一来我就跑,根本不见。当时,我已经自己在街上卖小百货了。我爱做生意。一开始下学,我就跟我爹我妈去卖菜,然后就自己开始做,见天早晨起多早,去进货,真是辛苦得很。可是我喜欢,我干什么事特别实际,想到了就去干,不弄些虚幻的东西。
有一次回家,家里来了客人,我听见我爹在和那些人商量我结婚的日子。天哪,我才十九岁,我绝对不愿意。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车到穰县,又转车到邢台,去找仙桂了。她的故事我一会儿再说。
在邢台食品加工厂干有两三年时间,跟着仙桂经历了很多事儿。咱们村里有好多年轻人都到这个食品加工厂干过,然后,从这儿再去北京、西安或者其他一些城市,这儿算是中转站。这仙桂很有功劳。
后来,在食品加工厂待不下去了,因为仙桂的事儿,也因为我待够了,我们俩就跑到北京了。我先是在面包厂干活,流水线,干了不到一年,我就琢磨着走。我还是想自己干。后来,又干了好几个事儿,饭店、保姆都干过,我都是干一段就走了。
我这人特爱跳槽,我是心不甘啊。后来,开始学裁缝。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开饭店、美容店都需要本钱,我没钱;开裁缝店,一个机器一把剪刀就行了,不需要本钱。我在报纸上看到北京服装学院有短期培训,我就拿着我攒着的那点钱,报名去了。半年,算入门了,学了可多理论,没用。一点用也没有。裁缝这个活是个实践活儿。
在这过程中,我认识了我第一个男朋友,北京人,是个工人。当时我二十三岁。这个男朋友帮我很多忙,我有想法,他帮我实践。他自己不行,就是个工人,但他特别支持我。要是他们家人同意,我们肯定结婚了。他们家在惠新西街有一套小房子,当时我男朋友一个人在那儿住,他妈不高兴我去住,就也住去那儿,看着我不让我去。
我去服装学院学半年,出来后,去一个叫王天一的设计师开的厂子,跑流水线。那里的活儿是一个人只能干一样,缝扣子的就是缝扣子的。干了半年,我又跑了,去一家大的裁缝店,在那里啥都能干,学得多。那家人对我很好,但就是太累。学有快一年,我就在服装学院旁边开了个小店面。我的手艺进步很快,到最后,都能混到又回服装学院做旗袍,他们专门请我回去,给大使馆做,一套衣服光做工几千块,我能拿到七八百元。
那个小店也还挺赚钱,那时候,我男朋友一个月两百多块钱工资,我好的时候一天就挣一百多,做沙发套。他对我很好,就是不爱干活,我忙了一天回家,还得做饭拖地。他还特省,我花钱都不让我花,我自己挣钱,想买个蛋糕,还是去看他爹妈,他都不让。
他爸妈也一直不同意,就是没户口呗。其实我心里也有想法,那个人太无能了。他对我真不错,我进修时,他把一大部分工资都给我,让我上学。但是,太不上进。再后来,我到前门开了个店面,我连地方都不告诉他。我记得他去找过我一次,穿着个拖鞋,很可怜,我还给他买的皮鞋t恤。估计现在他早已下岗了。
当时我很生气,觉得他们看不起人。你看不起我,我还看不上你呢。现在想想也理解,别说那时候的北京人,就是现在,哪个北京人愿意自己孩子找个农村姑娘。要是我儿子这样,我也不同意。咱实话实说。
说实话,这时候我也学坏了,更讲实惠。认识我家老头时,我有目的性,他是北京人,比我大二十多岁。但是,他有工作,还能到俄罗斯经商,我一听就心动了。我就想经商,那多赚钱啊。当时开小店把我的胃都熬坏了,手也天天疼。
那时候我已经攒了两万多块钱,也算挺多的了。我回家办护照,派出所的人说死都不给我办。我每次去,有个民警,五十多岁了,见我就黑着脸,说你一个小姑娘去俄罗斯干吗啊,把我气坏了。他是好心,但好心有什么用,我要挣钱去啊。后来,惊动南阳了,我带着俄罗斯的望远镜去送礼,才办下来。前前后后送了好多礼,真他妈费了大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