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儿待两年,生意不行。我就搬回娘家上南村那边。离村二里地远,有三间空房,我租了下来,卖化肥农药种子,开超市,卖各种百货。那时候,粮管所也不行了,老许就过来帮我。
上南村也干有三年多。生意是非常好,每天忙得停不下。老许不干活,光喝酒,喝完还骂骂咧咧。晚上打我,好扇我脸,脸都打肿了,还不敢躲,躲了打得更狠。还折磨我和孩子,让我给他按摩、抓痒,要是我不去,就喊孩子,把孩子也折磨够呛。现在想着,也不知是不是男的喝完酒有冲动,可又不行,所以生气、发泄。那时候年龄也不大,不到三十岁。
后来,我就不躲了,打你打吧,打够了累了赶紧睡觉,我还得接着干活。那时候离娘家近,生怕闹出啥动静让我妈知道。其实,我妈啥都知道,她知道我苦。
要说为啥不离婚,也还是有感情。老许不喝酒时人好得很,心善。我爹生病在医院,把家里仅有的一千五百元拿去给我爹,我在医院伺候我爹,他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几个月,咋带的不知道,反正也没出事。这一点,也感动住我了。他到我家,不喊妈不张嘴说话,一声声妈喊得可亲。他从心底深处是爱我的,但是,就是这个喝酒。他打我打得狠时,我也离开过他,总是不到一个月,我就又想着他,怕他受罪,也怕俩娃受罪。后来,我就不走了,打吧,打完气出了,接着过。我就想着,权当自己又养个孩子,养着他。
咱们那儿有段时间可乱,到处都有抢劫的。有一天半夜,几个人闯进来,那也是老许喝酒回来,门没锁,人家一推就进来。他们拿刀架着老许,四处翻东西砸东西,一边骂着说,快把钱拿出来。老许吓得浑身像一摊泥一样,瘫到地上不能动了。老许都那样了,我只好冲到前面。我对那几个人说,我确实没钱了,钱我今儿全拉化肥了,不信,你看,这是票据。我那天也确实是把家里的钱凑凑拉了一车化肥。我又说,我弟弟也是干这一行的,谁也不说谁,你们把东西全拿走,只要别伤我们娘们的性命。我说弟弟也干这一行,是假话,其实就是想和人家套近乎,我就想着,只要不伤我们娘们的性命,东西你们都拿走。他们看了看票据,日期是真的,又翻柜台,翻我屋里的箱子柜子,确实啥也没有,就拿了十几条好烟走了。
那次吓住我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们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真有人抢你杀你喊个救命都听不见,老许完全指望不住。是真不敢再开了。我听说我姨家表妹在天津开拉面馆,生意很好,就想着,不行了我也出去,一是看能不能赚点钱供孩子上学,二是在家门口太多人议论,人们都知道老许是醉汉子,还打我,我不能再丢娘家的人。还有就是,你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他出去喝的,也不够他瞎折腾。那时候时兴自己收粮食赚差价。他是粮管所出来的,干这个肯定没问题,就凑了一笔钱,让他下去收粮食,找一个伙计帮忙。结果,他天天忙喝酒,也不管账,那个人掌秤,和卖家勾结,虚报瞒报,一出粮,算下来,竟然赔了好几万。一九九几年,那是啥概念,倾家荡产。我把吴镇的房子卖了,把钱还了。那房子要是留到现在,得值一百万,要是真还在,我也不至于这么难了。
我挣着,他赔着喝着,成天在从头开始呢。
不离婚,有感情的成分,离不掉也是真的,左右都是名声。我爹我妈、他爹他妈,都是咱镇上有头有脸的人,他们都顾脸气。一个女人家,娃子都有了,抱了孩子你能上哪儿。再说,他也不和你离。
从我们结婚到他死,十九年,一直都这样。我也曾经反击过,最后都失败了。
我把上南村的店盘出去,1997年冬天,和老许到天津,跟着表妹,在拉面馆当学徒,学做拉面。
我是兢兢业业干活,认认真真学,最后,面会和了、会拉了,料会也调了,还能做大盘鸡啥的。老许是半途而废,他喝酒总误事,不是醉着,就是找不到人,表妹和表妹夫不敢让他负责,半年过去,他基本上啥也没学会。半年后,我在一个监狱旁开了个店,还请了两个人,也是夫妻俩。本来小拉面馆,都是夫妻店,可是他指不上,我就想着,哪怕少赚点,只要能维持下去。他还是每天喝酒,喝完酒还老说人家夫妻俩,人家很不高兴,就对我说,要不是看在你面上,看你可怜,我们根本不在你这儿干。在那儿干几年,赚是也赚了,还不够他喝酒钱,一直弄不到趟上。后来房东把我们撵走了,房东说,我不想看见你们俩,一个男人叫一个女人受这么大的罪,太坏了。我们就又换个地方,没几天,他的腿又摔断了,也是喝完酒在路上摔的。我只好一个人干,这时早就请不起人了。干了几个月,我腰间盘突出,疼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半弯着腰给人拉面,真是把罪受完了。他躺在我们住的地下室里,就这,还拄着拐杖偷偷出去买酒喝。
那时候他应该是已经快不行了。一个懂医的亲戚来天津看我们,一看到他,说赶紧回家吧,眼看不行了。他的脸已经泛土色了,蜡黄蜡黄的。我赶紧关店,回穰县住到中心医院。一检查,是真菌性脑炎,已经很严重了。我这才知道,他经常抽搐是这原因,我一直想着是他喝醉酒的反应。医生说,你们在医院住着也没啥用,回家去吧。我看他整个人抽得难受,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救他,就坚持不走,一直住在医院里。两个月后,他就走了。走之前那一个月,连一句完整话都没说出来过。
埋了他之后,我回天津收拾东西,回到我们住的地下室,掀开被子一看,被子下面都是霉菌,可能就是这些霉菌侵袭了他。我也住在那里面,可是我晚上很晚回去,早上很早就出去,一天不回来,能晒到太阳。他是天天不出门,喝了酒就回去睡觉,腿断了后,更是一天到晚躺在地下室里,不生病才怪呢。
我不想在天津干了,也不想回老家。有个亲戚在北京做玉,我一直喜欢玉,喜欢那种感觉,能得到安慰,我就来北京了。孩子已经上初中了,在学校寄宿。
到北京也天天想着挣钱,寄回去让孩子上学,孩子再大些,想着给孩子买房,操心他们结婚、生孩子,也是没个头。不过现在可好,我们在廊坊那儿算是有了两套房,孩子们都可好,我也是有外孙里孙的人了。
感觉自己活脱了几层皮才活到现在。我现在是一心向佛,吃素,从不杀生,感觉自己平静很多,很多事情也想开了。我很少回忆过去的事。我真是把它们都忘了。
我建议以后大家不要吃螃蟹,真的不好。中午你们吃,我都在心里默默念经,替你们赎罪。
春静讲的时候,燕子一直感叹:“天哪,咱俩好这些年,你都不和我说,你受恁大的罪,怪不得你现在信佛。”
春静说:“一般都不想讲,时间长了,就当自己忘了。”
“那也只是当自己忘了。”燕子心直口快。
燕子觉得春静信佛挺好,但不认同她说自己遭这么大的罪是因为前世欠别人的:“咱们欠谁了?谁都有权利好好活。那是个坏人,就是个坏人。打你恁些年,是个啥人也会被打坏的。”
当春静强调“我还爱他,离不开他”时,燕子也是满脸的不赞同:“啥爱?说穿了不就是没处逃?当年你们结婚肯定也是很轰动,吴镇一把手的儿子,长得也不算差,叫谁谁都羡慕。说是你爹你妈他爹他妈要脸气,其实是你也要脸气,不想输给别人看,结果,自己遭恁大的罪。要是我的性格,早就打起来,不过就不过,你别天天叽叽歪歪的。”
春静听到这儿,指着燕子,笑起来:“可不是,你把你家老公治得服服帖帖,说一不二。我不行,不会吵不会骂。不过,你不知道,人一喝醉就不像人样了,谁都没办法。”
“叫我看看你头上的疤。该打有多狠,到现在还显。”说着,燕子起身就去扒春静的头发,春静捂住头,不让她看。
“有啥看哩,过去的就过去了,人死了,啥也不说了。”
“那为啥?该咱倒霉?”
燕子嘟囔着,停下手。在那一瞬间,我看到春静头皮上的一道伤痕,浅浅的,像个小白虫子似的,显眼得很。
伤疤还在,昭示着昔日的苦难。
春静一直没有说出“老许”到底怎样“整夜”折磨她。一说到这个地方,她总是一句话带过去:“那都没法说。”“没法说”,不能说,说不出口,那一夜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可能确实用什么样的言语也无法说出来。
春静的眼睛依然明亮。但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略微迟钝,缺乏必要的反应,那是被长期折磨后留下的痕迹。整个脸庞没有一点光彩,泛黄、僵硬,神情看上去很疲倦。她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心早已被击碎了,只是胡乱缝补一下,勉力支撑着活下去,再加上她略微沙哑、缓慢的声音,看着她,就好像她曾被人不断往水里摁。
这多么年,她一直在努力浮出水面,希望能够浴火重生,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她学佛经,识玉、卖玉,努力经营儿女的生活,也努力寻找新的爱情,那又是另一个艰难的故事了。
她一直在努力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