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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灿烂的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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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一个村庄里面,都有不可言说的女孩。

那些女孩,或者因为漂亮,或者因为某种遭遇,或者因为行为超出了人们的理解力,而变成了灰色的存在。说起她们时,人们会互相看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好像那些女孩子就埋在那很深很深的后面,任其发酵、腐烂,最后被人遗忘。每一次提起,都是一次发酵,这发酵把女孩推向眼神的更深处。

在议论学民时,燕子再次被提起。于是,围绕燕子,大家又细细查漏补缺了一番。

梁燕,梁家一个老寡妇(我叫她义婶)抱养的女儿。她未出满月就被送过来,那时,义婶已经将近五十,义婶的儿子将近二十岁。燕子的亲生父母住在吴镇北边的一个村庄,父亲有工作,母亲在家。梁燕是那家第五个女儿。

长到十五六岁的燕子绽放出惊人的美。那时我才十来岁,对美刚刚有感受,敬畏、崇拜,还有一丝莫名的惊慌。我从来没有抬眼看过燕子,哪怕她从我身边走过。我只记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有摄人的光辉,抬眼转动之间,整个世界都熠熠生辉,也把灰尘照得格外清晰,周边所有的人都成了丑小鸭,成了低到尘埃里的人。我并不清楚她的事情,甚至可以说,一点也不知道。那些只言片语的议论不但没有让我了解她,反而令一切更显得扑朔迷离。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燕子不守本分、招蜂引蝶,后来到外面去,不知道干了什么事,最后找了一个年龄很大、相貌又很丑的男人结了婚。

这次,大家谈到的是燕子和学民的事情。在经过各方拼凑之后,大致故事如下:

大学生学民,20世纪90年代梁家少有的本科大学生,寒暑假从上海回来,一天到晚就待在他家后面的贤生家玩。燕子也经常去贤生家玩。燕子家和贤生家同一个爷爷,亲缘关系非常近,所以,大家都觉得这很正常,没有人注意到什么。但是,学民妈王贵枝察觉出来了。

学民回到上海,给燕子写了很多信。那时候,梁庄在外面的人,都是把信寄到梁庄小学,再由在学校教书的村里人转给大家。可是,燕子从来没接到过学民的一封信。下一个暑假,学民再次回来,两个人就不太正常了。现在回忆起来,有人看到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有一天中午,××到贤生家借自行车,看到学民和燕子在贤生家的偏房里,就他俩,没旁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地上。说这话的人信誓旦旦。

暑假刚开始没几天,学民就消失了。然后,燕子也消失了。接着,王贵枝也消失了。

三十年后,也就是2020年的暑假,此刻大家闲聊时,终于有人说出原委。

那年暑假,学民没在家待几天,就回到了上海。随后,燕子也跟了去。至于燕子住在哪儿,没人知道。王贵枝早就看出端倪,学民说回学校,王贵枝就盯着燕子,发现燕子不在家,几天之后,就也买了火车票到上海。有一个事实必须要先说清楚,王贵枝不识字,在这之前,最远只到穰县县城。

王贵枝到了上海,找到学民所在的学校,在那儿住了下来,住了三个月。据说天天到系里、院里和学校里闹,直到学民答应和燕子分手。至于燕子那段时间到底是不是在上海,是不是和学民在一起,没人知道。

总之,这件事情的结局是,梁庄里再没有学民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工作,是否结婚,联系方式是什么。他和梁庄,基本上失联。有人问学民的电话,王贵枝从来都说不知道。

这是很少有的情况。尤其是,学民的父亲、母亲和四个弟弟妹妹一直都住在梁庄。

逐渐地,学民成了梁庄人的心病,他对梁庄的抛弃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大家心里。一提到他,大家都有莫名的愤怒:因为他,梁庄的寒酸、卑微被格外显现出来;因为他,梁庄变成一个被抛弃、被嫌弃的村庄。

在经过这样的拼凑,故事完整起来之后,大家心中对学民的怨恨似乎有所释然了。

但是,燕子呢?在这个故事里,燕子一点也不被重视,一点也不重要,她只是学民故事里的配角。人们感叹王贵枝的可怕,感叹学民因爱情而受的伤,欣喜于梁庄并没有被真正抛弃。但是,他们却一点也没想到燕子到底经历了什么,甚至,在提到燕子时,用的还是一以贯之的那种暧昧的、略带鄙夷的态度。

我思考这么多年来自己对燕子的情感,我感叹她的美,但也不知不觉接受了她在村庄的存在形象:一个不光彩的、道德上有问题的女孩子。

在村庄的几天,我并没有找到燕子的联系方式。燕子的寡母早已去世,哥哥十几年前搬到南阳生活,家里老宅基地被同村人买去。燕子在梁庄的痕迹,几乎被抹除干净。

可是,命运有时非常奇怪。

因为谈到燕子,我想起少年时代我身边的那些女孩子们,村庄里的、初中的同学,她们的脸庞、笑容、神情,就像某种烙印一样,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记。环绕她们的是一圈圈明亮灿烂的光环,在那光环之中,她们仍活着,仍拥有少年时代的美丽。我突然有种强烈的愿望,想一一找到她们,想知道她们都在哪里,过得怎么样,现在是什么样子。

离我最近的美女是我的初中同学春静。她的姨妈嫁到梁庄,她在吴镇初中读书时每天中午回姨妈家吃饭,也算是半个梁庄女孩吧。初中三年,我们都是同班,但是,我似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一是她的年龄稍长一些,另外一个,实在是她太好看了。她和燕子的美不是一个类型,燕子是灵动、灿烂,春静身上则有一种雍容华贵、凛然不可侵犯的美。在她那里,仿佛一切事物都井然有序、不卑不亢。我隐约记得,有一次不知为什么,她到我的座位旁,拿起笔,写了两行字,我闻着她喷香的头发,看着她写出的好看至极的字,一句话也说不出。

在少年的我看来,她和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以及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女孩们,她们脸上的神情我一点也不懂,但又无比向往。那种羞涩的、情窦初开的神情,我羡慕极了。直到今天,每当想起她们突然绯红的脸、开心的大笑和一张张拥有着年轻风华的脸庞时,我仍觉得那是世间最让人心动、最值得记忆的事情。

春静2009年左右来到北京,给一个靠卖玉发财的亲戚当柜台营业员。一个偶然的机缘,我们重又联系上,但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她的电话居然还没有变,也还是熟悉的低沉、略微沙哑的女中音。在聊天时,意外得知,她和燕子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同在河北廊坊的一个小区里,她们一起买的房子。

就是这么简单。

当电话里传来燕子的声音,时间突然被拉近,三十年被压缩得无影无踪,好像昨天我们还在村庄一起玩耍。

当下约好,我回北京的第二天,她俩到我家玩。

北京的九月,雨总是来得及时。夜间开始下雨,清晨起来,雨仍没断线。九点半联系了一次,她们已经聚到春静家,准备出发。十一点再发微信时,春静说刚出地铁,正在物美超市买水果。我赶紧阻止,地铁离我家还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出租车肯定不会拉,她们得走着过来。而且,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她们。期间打电话说还在试图打出租车,燕子穿的是高跟鞋,脚指头都被磨破,出血了。

细雨之中,远远地,两个身穿长裙的女孩子走过来。春静的长发束在后面,穿一身黑底白花的束腰连衣裙,戴一只碧绿透明的翠玉吊坠,脚下是一双软底小皮鞋;燕子,利落的短发,一身耀眼的玫红条纹连衣裙,脚下穿的同色系高跟鞋,脖子上戴鲜黄亮丽的蜜蜡吊坠,方形的,足有几十克重。

她们从雨中走过来,真是极美的风景。

我们打着招呼,开心地大笑着,拥抱在一起。

春静说:“燕子非要穿高跟鞋,我说坐地铁要走路,她偏不听。你看她,脚都沾不了地。”

燕子笑着说:“我几十年没见我妹妹了,我非得穿漂亮一点,就是血流满地,我也得走过来。再说,我这是搭配,知道不知道?我闺女亲自给我挑的。”

燕子开朗极了,说话直率可爱,脸庞虽然有明显的岁月痕迹,可眼睛还是那么明亮,脸庞秀丽之极。依然很美。

自然而然地,我们聊起梁庄和梁庄里的人,聊起燕子当年在村里引起的波澜和别人对她的议论。燕子一点也不回避,反而主动谈起很多事情。我说我想写下村里女孩子的事情,燕子非常兴奋,说好啊,咱们女孩子太不容易了。我说,那你的故事我可能要写到书里去。燕子说写吧写吧,也得有人给我申冤不是?

风流是啥含义?是拉过手,还是接过吻了?咱真是啥也没做过。

我是抱养的。这一点我不避讳,又不丢人不咋的。抱来时我还没出满月,小得很,脸也小,气都出不均,都说我活不成。那时候没奶粉,我妈拿喝水的茶缸给我煮米汤喝。那是咱们村里会计到湖北带回来的米,可稀罕,我妈去求的,见天煮一点点,让我喝。后来慢慢长,你知道我家房旁边有个坑塘,我在那儿一晃一晃学走路,人们都说要小心看着,别晃着晃着栽水里了。

谁知道咱还算天资聪慧,小学毕业,还考上吴镇初中了。我六岁上学,没上过幼儿园,上初中时,才虚岁十二岁。到初中二年级,就开始有人追我。你说,虚岁十三岁,懂得啥?那时候农村也封闭得很,没电视没闲书看,可以说连男女区别都不太清楚。当时,我最直觉的反应就是嫌丢人,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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