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落,黄昏来临。
霞子妈的小院像是深陷在一个峡谷中,沉默、孤单。落日余晖打在院中那棵孤单的月季上,明亮,又寂寞。一只黑白相间花纹的小猫在院里的水井上跳来跳去,那个水井非常古老,要加一个杠杆,用手不停按压才能出水。现在,各家各户都换成自来水龙头了,只有霞子妈顽固地守着这个。她说自己都是快死的人了,换了也没意义。她知道,她一死,丰定肯定要把这房拆了。
这栋房子是丰定从中山市回来那年盖的,距今已经十八年。地是村口坑塘的一角,丰定拉了几十车沙土,一点点垫起来。从外部看,院门伸入坑塘内部,和周围的房屋自然隔开一些距离,整个院落的地平有些下陷。院子里面的地平更低,人走进去,像掉进一片泥沼地。
五奶奶、大姐、二姐、霞子妈、霞子、我,围着圈儿坐在院里的矮凳上,聊着闲天。一群女人在一起,不管多大,都又变成了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大姐聊起她第一次来例假时的惊慌,五奶奶聊起她被定亲时内心的愤怒,其实是不好意思。霞子妈一贯的尖刻,把每个人都讽刺一遍,却被五奶奶揭发她其实算是童养媳,从小就被送养到梁庄。
“对了,五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大姐突然问道。
大家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情,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霞子妈叫什么名字?”大姐又问。
大家摇了摇头。
“新来的万青家媳妇叫什么名字?”
大家又摇摇头。
霞子妈爆出响亮的大笑,指着五奶奶说:“管她老家伙叫啥名字,以后就叫她老不死的。”
大姐说:“五奶奶算是尊称,咱们晚辈叫五奶奶是正常,不知道名字也是正常。”
“可是,五奶奶是根据五爷的辈分叫的,是依附在五爷身上的。就像我,哪怕我也挣钱养家,在我婆家村里,人家还会说,××家的回来了,没人想起来叫我名字。”
“人家谁知道你叫个啥?不叫你××家的,那咋叫啊?”霞子妈又来了一句。
“问题就在这儿啊。”
“五奶奶你到底叫个啥?”
“叫个啥?”五奶奶用手使劲搓了搓脸,说,“叫个啥?妈啊,多长时间没提过了。”
五奶奶嘿嘿笑着,脸上掠过一阵羞涩。那是属于少女时代的羞涩,在另外一个陌生的村庄,另外一个家庭,它曾经伴随五奶奶很长时间。
我看着眼前这一群女人们,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梁庄的女孩子都到哪儿去了?我姐姐们的、我的童年伙伴都到哪儿去了?五奶奶的、霞子妈的,那个“韩家媳妇”的童年伙伴都到哪儿去了?我好像太久没想到她们了。在村庄,一个女孩出嫁的那一刻,就被这个村庄放逐了。你失去了家,必须去另外一个村庄建设新家庭,而在那里,终其一生,你可能连名字都不能拥有,直接变成了“××家的”“××媳妇”。如果你是城市女孩,嫁到一个不错的家庭,在家庭社交场合,别人会“尊称”你为“某太太”。这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细究起来,作为女性,一旦出嫁,你主体的某一部分就被抹杀掉了。
我提议大家回忆一下自己少女时代的小伙伴,想想她们都在哪儿,生活如何?
我的话音还没落下,大姐就激动起来,抢着说起来。退休不久的她,刚刚找到一个少年时代的小伙伴,也是梁庄村的姑娘。
就说这次我找化荣吧。化荣我俩是同岁。从小一起上学,上到初中后,她不上了,我接着上高中。后来,我考上学,她非常高兴,那时候她刚出婆家,不上学,女孩子十七八岁都结婚了。我记得可清,她把她结婚时的一件新绿布衫送给我做礼物,当时我很惊奇,不敢相信。你们现在无法想象,这个礼物简直是无比珍贵。那天晚上她和我睡在一起,一直聊天,聊的啥我忘了,到第二天早晨,她回婆家了,我隔一天就到南阳上学了。那是年轻时候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当时,我没想更多,只想着她替我高兴,后来我才想到,她可能觉得我实现了她的梦想,她也一直想上学,上大学。我出去上学,她到她老公当兵的地方待了好多年,后来听说,她又出去打工了,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一辈子都在找她。找多少人捎多少信,她家里人、她亲戚,只要是大约和她有关系的,我都会让他们捎信说我在找她,想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和生活情况。直到前一阵子,一个偶然的机会,通过另外一个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才找到她。她在湖北孝感生活,经济一直很拮据。我一听说,马上去那儿找她。她家是在一个没电梯的楼房里,住九层,不到一百平米,一家五口挤在那里。我一见她,和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当年她非常好看,现在很瘦,满脸苍白,营养不良一样。我说我找你这些年,咋找不到你。她说,我生活过得不好,不好意思回家,回家还得花一笔钱。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这钱寄给家里,更实惠些,省得见了还让父母操心我,更不孝了。我问她那你想不想这个家。我一问她眼泪哗一下流出来,说,谁不想回家,我一到节日,就很心酸,几十年,哭了多少眼泪。实际上,她婆家的那个村子离梁庄就十来里地,你看这,我俩一辈子都没见着。下一次见也不知是哪一年。
小时候一起长大,天天在一起玩,上学在家,都在一起玩,晚上还要数星星藏猫猫,打打闹闹,好得像一个人,忽然,都不见了。转眼间,一辈子过去了,都六十岁了。我最想搞清楚的是,她们都嫁哪儿,她们这一辈子是咋过的,她们还在人世没,现在有多老,她们过得到底咋样。世世代代都是这样。要是认真想想,男娃家永远在这个村庄,彼此都知道,女孩子们都无声无息,即使你打听,也很难打听到情况。我这都打听几年了,还有多少小时候的伙伴没找到。想聚一回,难得不得了,一次最多俩仨。你刚说丢失的女儿,可不就是这样。现在我想,假若我是个男孩,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从小到大都在村里生活,伙伴也不会丢失。另外,即使我出门打工,或者出去工作,也会和村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像红白喜事,等等,肯定都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