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镇沿公路进梁庄原来有两条路。
一条通往韩家。这条路的右边是一个庄稼地和砖瓦厂,庄稼地过去就是缓慢下斜的河坡。砖瓦厂当年就建在下坡的地方,现在已经废弃,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被人用木板圈了起来,放置了许多废品。路的左边是梁家的自留地,自留地再过去,就是另一条往村中的路,这是通往梁家的路。
这个路旁有一个小房子,那个小房子从我记事起就在,是清立父亲盖起来的,据说当年是想在路边开个修理铺,不知何故,一直没有开起来。2012年的夏天,连续几场暴雨之后,那个小房子彻底坍塌,只剩下一个高台,上面长满了豆角秧和野草。
一棵高大的桑椹树,孤零零地高悬在村头。一到夏天,上学的孩子走到那里,都要捡块瓦片往上扔。然后,仰着头,等着桑椹下来。红红的桑椹砸下来,砸到灰尘里,根本没法吃,极少数落到草丛里,吹一吹,还能吃上一颗。
过了桑椹树,就是路两边的两个大坑塘。小时候,我曾在这两个坑塘里游过泳,逮过鱼,捉过泥鳅。
现在,桑椹树早已不见,两个坑塘也已经被填。
清立弟弟清红在青海校油泵,回来专门为侄儿,也就是清立的儿子,盖了两层楼房,想着能以此给他找个老婆。可是,房子已经盖起来五六年了,清立儿子的老婆还没有找到。
这栋房子刚好就盖在坑塘往外流的沟渠上,其实就是村庄的水道。下大雨时,梁庄全凭这个沟渠往外疏通水流。
霞子说:“你看,原来这里是坑塘的出水口,坑塘蓄满了,水就沿着这个沟渠往河坡下流,这样,自然实现了排水功能。可现在,坑塘一填,出水口一堵,村里的水就没地方去,一下雨,水满村跑,路都泡在水里。各家各户都只为自己。房子地基一家比一家高,就连房顶,后盖的人家也一定要比周边的高出一两寸,要压过别人。可没意思。”
但其实,坑塘早就在被填了。
2000年以后,村中坑塘的水越来越少,没干涸的也变成了水上垃圾场,恶臭难闻。有想盖房但又没地方盖的人就去队里申请。在当时看来,也不是一件坏事,一个大垃圾场放那儿,像个大疤一样,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于是,坑塘上的第一座新房建了起来。
很快,梁庄小学门前的两个坑塘也被填起来,一边盖了一连六间的简易房做家具厂,一边被王家两户人占了去,盖了两栋房子。几家人都只填到自己需要的地方,这两个坑塘就留下两三个深陷的水洼地,成了垃圾场和苍蝇蚊子的滋生地。
韩家的那两个大坑塘也被韩家人填埋了盖上新房。这两个坑塘在梁庄的正中央,也是梁家和韩家的分界。涨水的时候,水漫过坑塘中间的那条小路,人们涉水而过,端着碗,卷着裤腿到对面霞子家门前的饭场吃饭,似乎都格外珍惜彼此的关系。对于我们这些孩子而言,这两个坑塘,及这两个坑塘所形成的通往河坡的沟渠,都是非常美好的回忆。
于是,梁庄村的六个坑塘,不知不觉中,已经全部消失。除了曾经在村庄生活过的、三十岁以上的人知道,年轻一代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坑塘的存在。
早在1990年代,就有村庄规划一说。按梁庄人的话,就是“趟上”,也就是说,从那以后,谁家再盖房子,都需要在“趟上”。这样一来,长久下去,老房慢慢消失,新房整齐划一,村庄就会有行有趟,有路有车。可是,“趟上”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横趟”还是“竖趟”,总共几趟,却没有人知道。“趟上”只是梁庄闲话中的词语,漫天飞舞,从来没有落地过。只有在邻居发生纠纷,或有人要强行盖房时,村干部才会拿出来使用。但这种情况极少发生。人们唯一知道的是,要想在村里任何一个地方盖房,必须要找村干部,只要找到村干部,趟不趟上就不重要了。至于具体哪个干部,问到谁,谁都闪烁其词,语焉不详。
对梁庄近十年所增新房稍做调查,就会发现,这些新房的主人并非都是那些在外打工的农民工,也包括久离家乡、在外已经有稳定工作的人,譬如张香叶事件中的清辉一家,他们全家离开梁庄多年,在外都有稳定且体面的工作。或者,更确切地说,即使是打工者,也多在当地城市买房买车,有户口。譬如义生一家,早已落户襄阳,并且在西安、郑州、穰县均有房产;清红一家,在青海也有房产和户口;像贤义的小弟贤仁,更是早已在南阳落户。
梁庄不在城郊,没有拆迁升值的可能;也不是风景多么优美的地方,不说和南方比,就是在本地,也是人多地少,颇为贫瘠的一个地方。
清辉借着奶奶病逝回乡举办葬礼,在自家宅基地盖了两层小楼,村里人并没有预期他要长住。可是,这几年下来,清辉回来得越来越勤,每次回来,都在置办家具,请人吃饭。现在的最新动向是,他要把张香叶的菜地毁掉,再盖几间偏房。我在村庄闲逛时,几次遇到他骑自行车(确实是自行车,不是电动车)出去采买,也进到院子里的房屋看过。房子收拾得干净整洁,是要长期居住的样子。言谈中,清辉虽然没有衣锦还乡的意味,但也颇为笃定,似乎每年回梁庄住一两个月是非常重要且自然的事情。
回农村盖房,圈个院子,种上花、草,种几行蔬菜,闲时回来避暑休假,正在逐渐成为城市人的一个时尚。对于一个农村出身的人而言,这几乎是一个难以驱除的梦,虽然知道一旦试图实现这梦,必将会有千疮百孔的现实来打击,但也忍不住要做。我和姐姐、霞子稍微整理了一下,仅仅梁庄附近的一些村庄,丁庄、崔村、李营就有十几个在城市工作、回来盖房的人。这些房子都盖得非常讲究,外观多是传统的中式建筑,青瓦白墙,画梁飞檐。房内是抽水马桶,空调,大理石地板,厨房有洗碗机、消毒柜,院子里有花园、假山(当然没有义生那么大的规模),等等,各样现代产品、现代景观,非常齐全。
像贤仁这样,早年到南阳打工,在哥哥贤生的帮助下,很快就在南阳落户、结婚生子,早已习惯了城市生活,但人到中年以后,就开始琢磨着回梁庄。村中的老宅基地已经被他妈卖给了钱家,他妈妈为此曾在大儿子贤生的葬礼上哭死过去,但也没有办法,贤生还是在野外办的葬礼。所以,贤仁只能琢磨新的地方。他看中了梁庄小学门口那个大坑塘所遗留的地方,大坑塘早在多年前就成了又脏又臭的垃圾坑,没人管,又污染环境。所以,贤仁到村领导那儿说这块地时,并没有遇到太大阻碍。
贤仁的盖房工程长达一年之久,盖出来的也就是平常的两层小楼,但对于贤仁一家而言,意义重大。最起码,这意味着他的妈妈,我亲爱的二婶,百年之后,有地方放棺材了。
再没有比贤仁更热爱回梁庄的了。他的皮鞋生意本来是在南阳周边,但他专门回到穰县开拓市场,在吴镇和周边几个乡镇的大型超市都设有专柜。这样,每月总有几天时间,他可以回梁庄住。贤仁爱热闹,他一回来,和他相仿的年轻人会聚在丰定家,一起喝酒,聊闲天。
2020年春节,疫情刚刚变得严重起来,南阳也开始严格把控出入人员。贤仁在南阳度日如年,急着回梁庄,老婆不让回,他也不能开车:早在年初,他就因为醉驾被吊销了驾照。
大年初一早晨,天阴沉沉的,夜里下过一场小雪,贤仁推上自行车,给老婆说去串个门子。出得门,直奔城外,从小路出城,上公路,准备骑行回梁庄。一路上雪越下越大,中间不时有检查站,他不得不走小路,又多绕了几十公里。贤仁顶风吃雪,从早晨骑到下午四点多钟,骑了一百多公里,回到梁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