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愿参加了新成立的卫生工作组。为了在天黑后保持温暖,他每天晚上都花一部分时间擦洗小路和人行道。另一个占领者看到雷在工作,给了他一个睡袋和一块防水布。他开始交到朋友:肖恩是来自布朗克斯的爱尔兰移民,他上夜班,负责在钢材上喷涂阻燃剂,白天则来到祖科蒂;还有一个无家可归的代课老师,拥有物理学学位;克里斯则是一位来自佛罗里达州塔彭斯普林斯的流浪者,他在youtube上看到警察喷胡椒喷雾的视频,感到怒不可遏,于是一路逃票搭火车来到曼哈顿,前来捍卫女性的尊严。
雷发现了一个标语,上面写着“立刻禁止水力压裂法”。在做完自己的工作后,他花了几天时间,在公园南侧的人行道上与陌生人交谈。这有点像一种表演,他发现自己内心有一个声音,可以大声说出一切。他定期发推文,在西雅图时,他的账号有几十个关注者,现在突然增长到了超过一千个。
10月8日:这里有一些集体生活的元素。尽管它完全超出了我的舒适度底线,可真是很棒的体验。
10月22日:令我惊讶的是,我有了一位守护天使。毫不意外的是,他是一个来自布朗克斯、讲话柔和、工作努力的爱尔兰人。
10月23日:尊敬的弗格森先生。我已经在纽约生活了两个多星期。它没有尿味。
10月27日:我不断看到有人提及,占领华尔街运动中有“可怕的警察虐待”。我已经在这里两周多了,从没看到过这种事,也没怎么听说过。
11月13日:我在西雅图的旧公寓里住了近十年,几乎不认识另外两个租户……我在自由广场住了一个多月,会定期与许多邻居交谈,并结交了许多新朋友。
因此,在一个雨夜,当他睡觉时行李袋被偷走,水渗进卷起的篷布、浸透他的睡袋,他都没有惊慌。第二天早上,当卫生工作组的热心成员在清理被水浸泡的东西时拿走了他的背包(里面装着移动硬盘),让雷全身上下只剩下正穿着的衣服,他也保持了冷静。他求助于新朋友,拿到一个干燥的睡袋。到那时,他已经成为占领运动的一部分。自由广场就是他的家。
10月12日星期三,彭博市长和纽约市警察局宣布,公园将在周五清场,以进行清洁。周边住户抱怨着公园西端一刻不停的鼓声,公园里的狼藉模样,以及随地大小便的报告。内莉妮曾花费很多时间来试图让鼓手圈休息一阵子。她参加当地社区委员会的会议,听取了投诉,并试图达成一项协议,将击鼓时间限制为每天两个小时。但是,当市政府宣布这一消息,她和其他占领者都认为这是一个幌子,真实目的是终结这场运动。
他们通过社交媒体发出警报,整个城市的支持者通过电话和facebook帖子轰炸了民选官员。到星期四晚上,成千上万的人仿佛空降到公园,一起阻止警察清场。祖科蒂前所未有的拥挤——即使是那些对占领运动曾经持怀疑态度的人,那些讨厌鼓手圈的人,那些不喜欢运动人士的陈词滥调的人,也都来到了这里,因为他们相信有某种重要的东西——某种属于他们所有人的东西——正在遭受威胁。
原则上来说(尽管原则仍然模糊不清),占领运动中没有人会与市长办公室对话。因此,内莉妮的老板比尔在幕后与副市长努力谈判,好保持公园开放。内莉妮那天深夜回家睡了一个小时,因为祖科蒂太拥挤了。当她在凌晨5点回来时,占领者已经醒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祖科蒂再次人满为患;到了6点,从百老汇到特尼地餐厅的每英尺花岗岩上都挤满了人。当内莉妮的电话响起,天还黑着。
“我们赢了。”她的老板说。
“什么?”
“没人能踢走我们了。让贝卡赶快接电话。”
内莉妮的朋友贝卡正站在百老汇大道阶梯的顶端。
比尔给她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内莉妮开始将它读给人群听。
“昨天深夜!”她等待着人群麦克风以三波浪潮重复她的话语,将消息从东侧传到西侧。“我们收到了祖科蒂公园业主的通知!布鲁克菲尔德物产公司!他们推迟了清洁!”第一波浪潮还没将消息传遍整个公园,欢呼声就响了起来,持续整整一分钟。成千上万只手举起成千上万只手指,挥动着,以无政府主义者的非言语方式表达支持。内莉妮再次开口:“原因是!是因为!他们相信可以与我们达成协议!但同时!也因为我们这里有很多人!”
在那之后,她几乎回忆不起来,自己一生中最戏剧性的时刻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一切是如此超现实。她的朋友麦克斯说:“拍成电影的话,这可是个精彩时刻。”
“你可真是煞风景。”内莉妮说。
“我想知道谁会扮演你。”
占领开始时,凯文·摩尔在银行的同事不屑一顾。办公室里的一个人说:“警察应该掏出他妈的警棍闯进去。”但是在中城结束工作后(华尔街的大部分公司不再在华尔街上),凯文来到公园观察了一番,好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他不断回到那里。他喜欢公园的奇观:百老汇大道上自由流动的对话。祖科蒂的场景令他想起80年代的纽约,当时他正在上私立学校,听着run-dmc,会去时代广场围观三张扑克牌的骗术和警察的突袭——当时的纽约更狂野、更刺耳。公园里的占领运动给警察部队和附近地区带来很大的压力;如果只是坐在那里,很快就会变得无聊。他们必须找出另外的方法,让议题保持在聚光灯下。但是他很高兴有人在呼吁关注这些问题。对其中一些问题,他有一手经验。
关于占领运动,也有凯文不喜欢的一面。抗议者需要一名市场总监;他认为他们应该谈论百分之零点一,因为他也是百分之一的一部分,而他对政客没有控制权。他还不喜欢某些抗议者妖魔化金融行业的所有从业者,就像他在银行的同事妖魔化公园里的所有人一样。这就像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在鸡同鸭讲。有一次,在去伦敦旅行时,凯文看到一些占领运动的参与者闯入了一家公司的大门,他们以为那是一家投资公司,但搞错了建筑——那其实是一家普通银行支行,而他们的雪球砸中了办公室工作人员。凯文很清楚华尔街的罪行,但抗议者的尖酸刻薄令他感到惊讶。如果他们想带来改变,就必须诉诸银行家本性中较好的那一面。
从曼哈顿下城开始,千变万化的火焰蔓延到全国和全世界。几周之内,就发生了二十五、五十乃至一百场占领。运动的口号——“我们是百分之九十九”——很简单也足够广泛,能够涵盖许多不同的不满和渴望。它成为社交网络平台tumblr上一个博客的名字,这个博客通过读者发送的快照收集了数百张面孔,其中一些打了马赛克,或是用一张纸遮掩了一半,纸上写着匿名声明,举在照相机前。黑暗中出现一张脸:
为了成功,我做了他们告诉我的一切。
我拿到了全a的成绩和奖学金。
我上大学,并获得了学位。
现在我深陷学费贷款,找不到工作。
我的房门上贴着驱逐通知,我无处可去。
我的银行里只有四十二美元。
我是那百分之九十九!
一个女人模糊的面孔正透过纸张望出来:
我今年三十七岁,在管理岗位上每小时挣八美元。我们的助理经理和总经理月薪上万,他们什么也不做,每天只是谈论雇员和客户。我连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也没有三十分钟的用餐时间。
在付清
保险
联邦税
州税
社会保险费
医疗保险
之后,我工作赚来的钱只够去工作的油钱。
我很生气!
这些浓缩的、个人化的故事有数十人读到,它们承担的道德力量等效于来自大萧条时期的文献研究,或是斯坦贝克的小说。它们解释了为什么占领华尔街会风靡一时。
在媒体上,“收入不平等”一词的使用次数增加了五倍,奥巴马总统就这一问题发表了演讲,谈论了百分之一。每个名人和公众人物都对占领发表了看法。柯林·鲍威尔表达了谨慎的同情,他回忆起早年间父母在南布朗克斯时总能找到工作。罗伯特·鲁宾谈到了实际工资中位数连续下降的三十年(90年代末期除外):“我们的经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已经发现了对此真正至关重要的问题。”彼得·蒂尔告诉一位采访者:“在现代世界的历史中,不平等只能通过共产主义革命、战争或通货紧缩的经济崩溃来终结。这是一个令人困扰的问题:今天,三者中究竟哪一种会发生,抑或是否还有第四种出路?”正在竞选参议员的伊丽莎白·沃伦说:“我为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提供了大部分知识储备。”正在竞选总统的纽特·金里奇在哈佛大学对占领抗议者嗤之以鼻,随后,他在艾奥瓦州家庭价值观论坛上对观众说:“所有这些占领运动的前提,都是我们欠他们一切。他们占领了一个公园却不付费,他们去附近使用洗手间却不给钱,他们向自己不愿意付钱的地方乞求食物,他们阻碍那些打算去上班的人,而恰恰是那些人在交税维持洗手间和公园的运转。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自以为是地宣称,他们是美德的典范,我们欠他们一切。瞧瞧吧,这很好地说明了,左派已经让这个国家的道德体系崩塌到了什么程度,以及我们为什么要重申如此简单的话,那就是对他们说:‘洗个澡,赶快去找工作。’”当被征询意见时,安德鲁·布莱巴特回答说:“这取决于你是在谈论占领华尔街的粪便角度、公开手淫角度、强奸角度还是猥亵角度。我们的报道涵盖所有马戏团表演。”他在电影《撕下占领的面具》(occupyunmasked)中担任旁白,那是他去世前完成的最后一个项目,在他去世后发行。jay-z开始推销自家洛卡薇尔牌的“占领所有街道”系列t恤,但后来,他在占领华尔街运动的攻击中为属于百分之一的企业家辩护。“那些是自由企业,”jay-z说,“是美国的基础。”
整个10月,占领四处开花。占领扬斯敦吸引了一些“拯救我们的河谷”运动的参与者,这项运动曾在70年代后期尝试阻止钢铁厂关门。10月15日,七百人穿过格林斯伯勒市中心,越过位于伍尔沃斯旧楼的银行和民权博物馆,前往节日公园。迪恩·普莱斯就是其中之一。他参加了占领格林斯伯勒的计划会议,并在游行后与年轻人交谈;这些年轻人在公园旁边的基督教青年会停车场内搭帐篷,为无家可归的人提供意大利面。他们向迪恩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低薪工作,没有医疗保险,巨额学费贷款。这令迪恩很生气,他认为那些出生在50到60年代的人拥有了一切,却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餐桌旁吃饱喝足,然后将残羹剩饭留给下一代。现在,年轻人在华尔街抗议,因为整个系统都被捆住了手脚。但是,迪恩试图让占领者看到即将发生的变化——就在格林斯伯勒。
在坦帕,抗议者占领公园几天后,马特·韦德纳就开始撰写有关占领的博客,并且坚持了下来。他将运动比作独立战争之后的谢司起义,称占领者为“有头脑的茶党”,并发表了一篇博文,题为《总统先生——拆除这堵墙(华尔街)》。他写道:
占领华尔街运动只是个开始。我承认这场运动规模很小,但它十分强大,并且说实话非常危险。无论是对既有秩序而言,还是对这个国家目前感染的生活方式而言。当前的生活方式是不可持续的。这个国家已经成了一个谎言。它成了一个谎言,是因为我们的民选领导人和企业领导人都已经彻底腐败。真理和后果不再重要。谎言和贪婪驱使一切。华尔街和高盛已取代我们过去的国家中心——华盛顿特区——体现的理想和原则。
占领坦帕运动将数百名游行者带到了一个市区公园。丹尼·哈兹尔希望能加入其中,因为他喜欢运动中关于大公司有多贪婪的信息。但在沃尔玛的工作和照顾孩子之间,他没有时间,此外还要考虑油价。西尔维娅·兰迪斯去了公园,看到了跟她一样的退休者,背负债务的学生,一家老小,还有房屋被收回的失业者。一些年轻的抗议者似乎漫无目标,他们的反资本主义言论使西尔维娅感到担忧。她不认为自己是占领的一部分,但她给他们带来了自己为一场派对准备后剩下的芝士通心粉,还开车带其中几个人去萨拉索塔,参加止赎辩护律师提供的培训课程。然而几周后,伴随着几次热带狂风,许多占领者因闯入私人领地被捕,市区又恢复了以前人口稀少的模样,占领坦帕运动最后只剩下八到十个孤独的抗议者在河边举着牌子,偶尔有路过的汽车鸣一声喇叭。最后,他们同意挪去西坦帕一个荒凉的公园,那个公园的所有人是一家名为蒙斯·维纳斯的脱衣舞俱乐部的老板。
10月下旬,祖科蒂公园禁止帐篷的规定放宽了。那时,雷的代课教师朋友在一个阁楼里找到了容身之处,将零度睡袋和单人帐篷留给了雷;他在公园南侧占据了一块十八英寸宽、六英尺长的地面。祖科蒂很快就满是帐篷,因此变得很难穿行,雷发现这让公园与公众隔绝开来,也让公园变得不那么热闹,且更加肮脏。他每天清晨起床,步行几个街区,看太阳从东河上升起,然后探索下东城和唐人街,之后绕路返回祖科蒂。公园里鱼缸般透明的强度开始影响到他——xtc的老歌《加班的感觉》(“sensesworkingovertime”)中的歌词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奔腾。鼓手圈开始形成费里尼的《爱情神话》中的氛围。雷开始想念有一台电视的日子,好逃避现实生活——他在《绝命毒师》最后两集播出之前离开了西雅图,那可是《火线》以来最精彩的电视剧。他的日子花在了在星巴克给手机充电以及其他无聊的事情上。他用食品券在归零地以北的全食超市购买了几个水果和一块不加糖的80%可可巧克力。他吃得太少了,只要公园的厨房继续提供食物,哪怕他身上只剩几美元都没关系。大约晚上9点钟,雷把自己关在单人帐篷里,在手机上观看推特上的雷切尔·玛多的节目,然后早早入睡,好在附近年轻人聚会的喧闹声响起之前眯几个小时。他每天睡觉的时间从未超过四五个小时。一天晚上,公园里充满了持续不断的啸声。
雷发现,在“占领华尔街”运动中保持活跃并不容易。他参与了占领中央公园小组的工作,但是当市政府拒绝签发许可后,这个小组就销声匿迹了。他很少参加在红色雕塑旁举办的夜间大会,那里的人群麦克风会喧闹几个小时,但什么也解决不了。运动似乎失去了对普通公众的吸引力。它的报纸《占领华尔街日报》已经好几周都在派发同一期。百老汇大道上的对话被一种响亮又狂热的元素摧毁了。那里有数十个“工作小组”,其中许多在距离公园几个街区开外举办会议,就在华尔街60号德意志银行大楼中庭里。然而,一些运动者似乎主导了这些小组,在关于“整个过程”的孤立对话中,他们不断回到将小组打散为更小规模的小组的设想,好改善这个过程,并让它“更具包容性”。在中庭讨论的运动者和坚守公园的占领者之间正在形成分歧。在促进工作组的一次会议上,一个人——一张陌生的面孔——问雷为什么在那儿。
雷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作为一个象征,公园必须保持被占领的状态,”他说,“如果他们说,‘好吧,我们会听你在说什么——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回家吧,我们将继续讨论’,那么关注会消失,电视转播车会消失,人们会心满意足,回家看真人秀节目;谁知道有什么泡沫会再度破裂呢。”
在雷的幻想逐渐破灭的时候,内莉妮也开始日益沮丧。在最初的几周里,她兴奋万分;当七百人参加大会时,一个人无法破坏大会。可是,随着中庭的会议缩减至三十到四十人,来自直接民主工作组的两三个人就可能会引发争论,或是阻碍共识,破坏整件事情。有时,他们会使用种族或性别作为托词,所以像麦克斯这样的白人男性确实很难跟他们理论。内莉妮不知道他们是否有意挑衅,但她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告诉他们:“实际上,你们所说的与他们要解决的问题无关,你们别再这样了。”
占领者的主体是经营那份加拿大杂志的那类人,正是他们开启了整个运动;他们被称为“广告克星”——教育程度很高的后现代无政府主义者。内莉妮很在意自己没能从高中毕业这件事——他们读了那么多她听都没听过的书——有时,他们还让她感到自己不够激进。她是一名组织者,她担心占领运动正在收窄,她想弄清楚如何将其转变为一场持久的运动,可以实现实际的目标,例如让人们关闭在大银行的账户,并让无家可归的人住进止赎房屋。她认为占领运动应该在某个时刻提出诉求。她甚至开始认为,也许是时候离开祖科蒂公园了。
11月,随着刺槐的叶子变黄,占领开始退潮。公园洋溢着绝望的气氛——感觉更像是胡佛村,而不再是静坐示威。在雷身旁,一张破旧沙发的出现引发了极大的紧张感。克里斯,那个因为看到女抗议者被喷胡椒喷雾的视频而愤怒地从佛罗里达赶来的流浪者,把沙发从曼哈顿的一条街上拖了过来。可是沙发吸引了那些对运动没有兴趣的醉鬼,并且占用了可以撑开两个帐篷的空间;经过大量讨论,沙发被移交给鼓手圈。过了一晚,它又回来了。当雷躺在几英尺外拉着拉链的帐篷里时,一直在喝伏特加的克里斯和另一个男人因为沙发争执起来,克里斯挥动拳头,结果被逮捕,几天后才回来。
11月15日午夜刚过,内莉妮在贝德-斯图的房间里接到一个电话,那是她在占领运动中认识的朋友尤坦姆打来的,祝她生日快乐——她二十四岁了。两人聊天时,她刷了一下推特。她最喜欢的hip-hop乐队之一theroots的鼓手奎斯特拉夫在11点38分发了推文:“天哪,在#占领华尔街#运动附近,有人正在向南行驶。有什么东西正在过去,我发誓我看到了一千个穿着防暴装备的警察,他们正要搞突袭,#大家注意安全。#”
内莉妮告诉尤坦姆:“我觉得他们要突袭公园了。”
雷被一阵喧闹声惊醒。他很快就明白了人们在说什么:警察正在闯进来。公园的灯被关闭了,北边的一排强弧光灯打在帐篷上。雷穿上鞋子,走到帐篷外面,看到一个警察正在穿过公园,分发传单,指示占领者离开,否则将会被逮捕。扬声器在宣布同样的消息:由于火灾和健康隐患,祖科蒂公园已被关闭。雷很快就把帐篷收了起来。他把随身物品装进一个塑料垃圾桶,连同睡袋和垫子一起带出公园。当雷开始穿过百老汇大街,一拨警力正冲入公园,拆毁了路上的一切。
内莉妮的出租车在半夜1点将她带到曼哈顿下城。到处都是身穿防暴装备的警察,他们封锁了自由街以北的百老汇大街,警车停满了侧街;巴士、垃圾车、装满金属路障的平板车,甚至还有一台反铲机在百老汇大道上轰隆隆地驶过,直升机在高处盘旋,将搜寻灯打在金融区。距离红色雕塑不远的地方被泛光灯照亮,扬声器嗡嗡作响,说着无法辨别的话语。大街上到处都是听到消息的人,他们冲向市中心,向警察怒吼:“操你妈的!滚出我的国家!”“逮捕真正的罪犯!”“你们让本·拉登感到骄傲,伙计们!感谢你们为塔利班服务!你们让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牺牲的兄弟姐妹感到骄傲!服务和保护美国——你保护的是谁?”人们开始高呼:“我们——是——百分之九十九!”然后是:“这就是警察国家的模样!”
“我知道警察国家是什么样子,”一名黑人警察说,“才不是这样。”
内莉妮与纽约警察局的一些人关系亲密——她的两个阿姨和她妈妈的一个朋友都是警察。她曾经将这种野蛮行径归咎于高层管理人员,但在联合广场的逮捕发生后,她心想:“好吧,所有的白衫都疯了。”最后,她的想法反转了——也许低阶警察里有一两个好人,但她对警察机构已经毫无敬意。
她当时正跟一群人沿着百老汇大道被挤向少女巷,她转身背对警察,举起双手,这样他们就没有借口逮捕她了。她正在打电话,转过身时,感到右边脸上被什么东西喷到了。她的隐形眼镜弹了出来,右眼灼热,好像被挤了柠檬汁。她和其他被喷到的人一起躲进一家商店,买了牛奶和水倒进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看到朋友杰里米被捕,她冲过去大喊大叫,当一名警察抓住她时,人群把她拉回去,她逃脱了。可是,到了凌晨3点左右,她正与朋友一起沿百老汇大道往北走,一辆警车停了下来——“是她,是她!”——三名警察跳出来,将她按到地上,她喊着:“我的帽子!”
他们给她戴上金属手铐,开车将她带回公园,然后把她送上一辆面包车。在那里,她跟四个警察坐在一起,度过了似乎足足几个小时。她告诉一位警察说她正处于经期,他表示同情——他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儿。最后,他们开车将她送到警察广场1号归案。途中,她看到刚刚被释放的朋友尤坦姆。“生日快乐,亲爱的,”他说,“回头见。”
内莉妮在监狱度过了她二十四岁的头一个晚上,她哼唱着革命歌曲,思考下一个阶段,试图入睡。
当金融区成为军事区,雷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脱。他决定沿着每天早晨散步的路线走,只不过如今还拖着他的世俗财产。他走过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走过大通曼哈顿银行(他在华盛顿互助银行开设的一个账户中还剩下四十二美分,这家银行在金融危机中垮掉,然后被大通收购了),走过美国国际集团大楼,然后沿着罗斯福大道走向东河。他想摆脱一切骚动。他在布鲁克林大桥以南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在那里,他坐在长椅上发了推文:“比平时更早,我来到了我最喜欢的清晨散步地点。我担心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占领者,因为我抛下了我的同志。”时不时会有一架警用直升机出现在头上,但他隐藏得很好。
雷一直在刷推特,可是到了凌晨4点,仍然没有关于被驱逐的占领者该在哪里重新聚集的消息。他的手机电池快没电了。他孤身一人:他成了纽约的一个无家可归者。
黎明时分,下起了雨。祖科蒂公园四周摆满了金属路障,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身穿柠檬绿背心的保安人员——它重新变成一个花岗岩铺就的矩形空间,等待最早上班的人们在华尔街开始新的一天。
并非真实姓名。——原注
指社会运动杂志《广告克星》,隶属于广告克星媒体基金会(adbustersmediafoundation),一个宣传环保和反消费主义的加拿大非政府组织。2011年,杂志网站刊文呼吁美国人民占领华尔街,以抗议政治领袖在解决经济危机中的糟糕表现。占领华尔街运动受此文影响而开启。
史密斯·巴尼,当时是花旗集团旗下的全球财富管理部门,标志为红色雨伞。
桑迪·威尔,美国银行家,1998至2003年担任花旗集团首席执行官。
乔·希尔,美国早期劳工运动参与者,创作大量劳工题材歌曲和漫画,1914年被指控谋杀,后遭处决,真相未明。
单一支付者医保系统即负担所有公民基本医疗费用的医保系统,由单独一家公共机构负担费用,如由联邦政府出资开设的全民医保。
一种流行的阴谋论,认为世界各国的政治和经济精英其实都是嗜血食肉、会变形的外星生物蜥蜴人,他们的终极目标就是奴役人类。
欧陆节拍是一种80年代兴起的舞曲风格。无帽乐团是加拿大著名电子乐队。
开采页岩气的一种方法,用水压将岩石层压裂,从而释放出其中的天然气或石油。反对者担忧这项技术会污染水源,威胁当地生态环境和居民健康。
run-dmc,来自纽约皇后区的说唱组合。
谢司起义,指美国马萨诸塞州中西部在1786至1787年发生的底层反抗运动,领导者丹尼尔·谢司是一名曾参与独立战争的退伍士兵。战争之后,马萨诸塞州陷入债务危机,欧洲债主拒绝延长还款期限,当地商人便将债务转嫁给农民,导致大量农民因无力偿还债务而被强制收缴土地财产。谢司率领起义军攻击法院,迫使法院停止审判债务人,后被州政府派雇佣兵镇压。
xtc,1972年成立的英国摇滚乐队。
《爱情神话》(fellinisatyricon)是意大利导演费德里科·费里尼1969年的电影作品,描绘了罗马帝国荒淫无度的享乐生活。
胡佛村指20世纪早期大萧条期间美国无家可归者的棚户贫民窟,以救灾无力的总统赫伯特·胡佛命名。
指身着白色衬衫的纽约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