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顿在罗素大楼的办公室里观看电视直播,他回想起这些年,自言自语道:“他很像拜登。”后来,康诺顿给考夫曼写了一张字条:“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光荣了——在原则问题上作为唯一的反对声音站出来。”
从那个冬天到2010年春天的几周,是康诺顿工作生涯中最紧张的一段时间。他在7点半抵达办公室,一直到晚上回家后还在工作;他会开着笔记本电脑阅读,直到午夜。他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细读雷曼破产审查员长达两万页的报告,然后为考夫曼起草关于它的演讲。仿佛在这条路上一度离他而去的古老政治理念如今回归了——多年来的漂泊和挫折、那些为筹款而举办的早餐会和午后“快乐时光”、那种一点点变得妥协的感觉,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他回到了塔斯卡卢萨的起点,投身世间最高尚的使命。
但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里,华盛顿已经被金钱的力量俘获。他也被俘获了;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理解,“影响力产业”——游说、媒体宣传、草尖和旋转门——是如何改变了华盛顿。“当你回到政府时,你会意识到,它与公众利益之间的不对称变得多么严重。几乎没有人会走进你的办公室,试图告诉你公众的观点。”他开始把自己视为杰克·伯登,小说《国王的人马》中的叙述者,被政治玷污,对政治的幻想破灭。
人性保持不变,但当金钱水涨船高,它就会以一千种微小的方式腐化人类的行为。“华盛顿改变了我。”他说,“如果它改变了我,那么它也必然改变了其他许多人。”
有三千名说客聚集在国会山,敦促国会不要对银行制造的废墟做出任何根本性的改变。谁站在另一边?是愤怒和困惑的公众,他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权力杠杆。在被说服的人中,只有少数几个有影响力的博客作者。80年代,一个由工会、出庭律师和消费者保护团体组成的联盟就可以一战,但到了2010年,他们很多时候都无能为力。美国金融改革联盟当时正在推动建立一个新的消费者机构,但康诺顿不得不打电话问他们:“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国会山没有存在感。”倘若《布朗-考夫曼修正案》符合受企业操控的美国的利益,那么康诺顿早在与一群说客、策略家和行业领袖合作,一同对国会施加巨大的压力。但现在事情并非如此,他几乎是单枪匹马。
考夫曼和康诺顿决定解决股票市场的脆弱性。尽管金融危机并不是它引发的,但它仍然是数百万美国人进入金融世界的入口,而它带着他们的投资一起垮掉了。就像信贷一样,股票已不再是康诺顿在商学院和华尔街时的模样。股票市场已不复以往:曾经,穿着蓝色外套的男人挥动订单,大声嚷嚷好让人听到,一次只能进行几笔交易。如今,它已成为一个计算机化的赌场,在全国各地有超过五十个场地,由高频交易员主导——就像扑克桌旁的鲨鱼——他们使用先进的算法,每秒进行数千笔交易,从股票价格的微小波动中获利。康诺顿花了几个月来研究这些新市场,对这座电子迷宫的不透明性深感震惊。他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投资者,但他不再明白自己下达的交易订单究竟发生了什么,似乎也没有任何一个内部人士能解释清楚。普通投资者处于极大的劣势,市场在极端波动面前十分脆弱,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在监管上已落后数年。
考夫曼开始推动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改善对高频交易的监管。起初,康诺顿以为他们有所进展。玛丽·夏皮罗,奥巴马选择来领导该委员会的人,说她与考夫曼有着同样的担忧,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将审查股权市场的结构。在一次会议上,委员会的一位官员告诉康诺顿:“哇,很高兴能听到一位非产业人士的意见。”除了担心监管的金融人士,没有人会走进位于联合车站旁f街上的委员会大门。但是,随着华尔街积极争取小到不能再小的改变,美国证券交易委员陷入了惰性,再一次,什么也没发生。
2010年5月6日是康诺顿在政府的第二次生命开始终结的那一天。下午的早些时候,股市在八分钟内突然暴跌七百点,然后逆转翻盘;片刻之间,近一万亿美元灰飞烟灭。闪电崩盘——人们后来如此称呼它——正是由考夫曼警告过的那种自动交易引起的。几个小时后,当弗吉尼亚州的民主党参议员马克·华纳向参议院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时,考夫曼正坐在主席的椅子上。“我现在相信了。”华纳说。他邀请考夫曼走到发言台前,让考夫曼对全世界说:“我早就告诉你们了。”考夫曼照做了。
然后,考夫曼再次提出他的修正案,号召回归格拉斯-斯蒂格尔时代的规限。
同一天下午,克里斯·多德在拒绝讨论《布朗-考夫曼修正案》几个星期后,突然扫清道路,安排在那天晚上突击投票。这个修正案已经在媒体和国会山上获得反响,甚至一些共和党参议员都宣布了他们的支持,其中包括银行委员会的资深成员、亚拉巴马州的理查德·谢尔比。现在,是时候阻止布朗-考夫曼了。
在投票前不久,参议院最富有的成员之一,加利福尼亚州的黛安·范斯坦询问伊利诺伊州的理查德·德宾,“这个修正案是关于什么的?”
“拆分银行。”
范斯坦吃了一惊:“这里仍然是美国,不是吗?”
晚9点刚过,修正案以六十一票对三十三票没能通过。结果公布后,多德发言并告诉参议员,这一天是参议员理查德·谢尔比的生日。多德说,下午4点左右,银行委员会已经分享了一块蛋糕。“所以,我们在辩论进行中庆祝了生日。这很重要:美国人民知道,我们的观点可以有天壤之别,但我们仍能共事。虽然我们在实质性问题上无法达成共识,但我们可以在个人层面、私人层面上享受彼此的陪伴。”然后,多德参议员祝谢尔比生日快乐。
那天晚上,考夫曼回到拉塞尔的办公室,康诺顿问他应该在新闻稿中加入什么。考夫曼只能挤出四个字:“我很失望。”他们知道法案注定要失败,但没想到会败得那么惨。短短几个小时里,首先闪电崩盘证明了他们是正确的,但紧接着他们就被“太大而不能倒”狠抽了几鞭。康诺顿内心的南方人对注定要失败的行动仍怀有浪漫的信念,他告诉职员:“有些东西值得我们为之奋斗。”
5月21日,多德法案通过参议院,7月21日,奥巴马总统签署《多德-弗兰克华尔街改革和消费者保护法案》。沃尔克规则名存实亡,留给监管机构的只有无关紧要的条款。考夫曼一度认为这个法案太弱,不想支持它,但最终,他还是跟随他的政党投了赞成票。
支持强力法案的主要游说团体——美国金融改革联盟——举办了一场派对,并邀请考夫曼的工作人员前来庆祝。毕竟,新法建立了一个名为“消费者金融保护局”的联邦机构,将为美国公众提供支持,康诺顿也喜欢《多德-弗兰克法案》的这一部分。这场派对是在远离市中心的一个破旧租赁剧院举行的,食物包括白面包、熏肠和多力多滋玉米片。康诺顿回想起他在豪华的市中心会议室参加过的所有公司活动,那里有虾和烤牛肉。而他很高兴身在此处。
考夫曼缩水的参议院任期还剩下四个月,但大战已经结束。他们输了大部分战役,有一些陷入晦暗不明的僵局,甚至还不如输掉。就他而言,康诺顿宁愿抛弃整个《多德-弗兰克法案》、沃尔克规则以及其他一切,只要能简简单单地执行法律就够了。冲着华尔街的下巴投出快球,让几个高管入狱,其效果将超过所有新规的总和。
考夫曼将接替伊丽莎白·沃伦,担任监督救助基金的国会小组负责人。他问康诺顿接下来想做什么。在政府找一份工作?在华盛顿领导一个支持金融改革的非营利组织?
康诺顿想象自己成了内政部的一名员工,每天在c街西南角吃午饭,走向一个热狗小贩:“今天有酸菜吗,哈维?”加入非营利组织的想法同样令人沮丧。如果共和党掌权,那是另一回事,但如今,白宫的人本该跟他站在同一边。如果他要跟建制作对,那么在奥巴马-拜登治理下的华盛顿,这么做并没有意义。8月下旬的一天,康诺顿正在换频道,格伦·贝克出现了;他告诉国会大道上聚集的一大群人,改变不是来自华盛顿,而是来自生活在全国各地真实地方的真实的人。
贝克是一个混蛋,但阿里安娜·赫芬顿两天后在专栏中写了同样的话。他们是对的。康诺顿对茶党感到暗暗的同情。
他肯定可以回到奎恩-吉莱斯皮,但如果他再在那里多待一天,它就会被写入他的墓志铭。相反,与考夫曼共度的岁月最让他骄傲,那可能会成为他在华盛顿职业生涯的最后印记。他快五十一岁,已经厌倦做其他人的二号人物。如果他待在这里,不管做什么,他都必须维持这种假象——他是拜登的人;也许,他会再次被他二十五年来忠诚对待的人羞辱。“实话说,这让我痛苦,”康诺顿说,“拜登当副总统时,我厌倦了当一个骗子。我不在乎这意味着多少钱,不在乎有多少人想给我买杯酒喝,我偏偏不想这么做。这就像是照镜子一样。”他想得越多,就越明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华盛顿。
9月,他用一天时间就卖掉了他在乔治城的联排住房,并在11月1日完成交易。第二天是选举日。共和党人重新夺回了众议院;无论曾有多大的机会让银行和银行家为上一次金融危机负责,并借此阻止下一次危机,这些机会都不复存在了。那天早上,康诺顿坐火车去了纽约。他被邀请前往曼哈顿下城的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在一场座谈中为另一位无法到场的参议院助理替补发言。他的主题是“金融危机和金融犯罪”。这个六楼礼堂里有三百多人——华尔街高管、监管人员、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律师。他试图将两年的工作浓缩到十五分钟。
“首先,金融危机的核心是否存在欺诈?”康诺顿开口了,“其次,到目前为止,执法部门的反应是否对金融欺诈造成有效的威慑?第三,联邦执法机构是否足以检测欺诈和操纵,特别是在日益复杂的市场中?最后,华尔街本身是否应该关心这一切?“
他暂停片刻。
“简而言之,我的回答是:是,否,否,是。”
他回顾了司法部的失败:尽管雷曼的破产审查员和参议院下属的常务调查委员会提出了大量证据,他们仍然未能起诉任何高层人员。他谈到了证券交易委员会在面对高频交易员操纵股市时的瘫痪。观众席鸦雀无声,人们在专注听他讲话。
“考夫曼参议员的任期,以及我作为参议院职员的时间,将在十二天后画上句号。”他总结道,“但这并不是一个参议员的斗争。这些问题涉及法治的基础和美国未来的经济成功。为了大众的利益,我希望你们能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
出门后,他站在拿骚街和华尔街的拐角处,激动得无法自已。他刚刚在美国金融的核心地带自爆了。他将再也无法成为永居阶级的一员。
康诺顿的参议院工作于11月15日结束。他飞往哥斯达黎加,立即进行了一场八个小时的徒步。回到酒店房间,他打开淋浴,没有脱衣服就走了进去。他站在水流下,让它浸润身体,直到他觉得自己干净了。
401(k)是美国于1981年创立的退休金账户计划,适用于私人公司雇员,因相关规定在美国税法第401(k)条中而得名。该计划允许雇员将部分工资存入退休账户,存入资金可享受延后交税的优惠。账户中的资金可用于投资,增值部分可免除资本增值税,但因此也受市场波动影响。
瑞普·凡·温克尔,小说家华盛顿·欧文笔下的角色,该角色饮酒后陷入长眠,二十年后醒来时发现一切已物是人非。
迪克·福尔德,即小理查德·s.福尔德,雷曼兄弟最后一任首席执行官。约瑟夫·卡萨诺,从1987年起担任aig保险集团金融产品部门主管,被认为是导致2008年金融危机的关键人物。斯坦利·奥尼尔,金融危机爆发时担任美林集团首席执行官和董事会主席,2007年10月被迫辞职,但拿到巨额遣散费。劳埃德·布兰克费恩,高盛集团前首席执行官和董事会主席;金融危机期间,在其他投资银行纷纷破产和被并购之时,他利用低利率和政府资助,令高盛一跃成为美国第二大投资银行。
指《欺诈行为执法及恢复法案》(fraudenforcementandrecoveryact),此法加强了对金融机构、债券、贷款、商品等领域欺诈行为的执法力度。
肯·斯塔尔,即前文提及的肯尼斯·斯塔尔。
保罗·沃尔克,美国经济学家,曾于卡特和里根总统任期担任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也是奥巴马总统的经济顾问。
斯科特·布朗,共和党人,2010年当选为联邦参议员,接任前一年去世的民主党参议员泰德·肯尼迪,成为马萨诸塞州近四十年来的第一位共和党参议员。斯科特的当选也使民主党在参议院的席位减为五十九席,失去绝对多数地位,因而共和党有更多机会阻拦奥巴马政府的法案。
阿里安娜·赫芬顿,网络媒体《赫芬顿邮报》(huffpost)创始人。
草尖(grasstops),游说产业常用术语,与草根相对,指的是与政府高层有关系或在本地政治中有较大影响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