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穿过树林——白橡树、糙皮山核桃树、卡罗来纳白蜡树——树荫下,烟草谷仓逐年坍塌,金属屋顶向内塌陷,裸露的护墙板挂在松脱的钉子上。不远处,一栋白色的隔板房露着空荡荡的窗框蹲在路旁,大半淹没在树枝和藤蔓中,外墙上用火灼烧出的手写字体仍然叫嚣着“拆”(crush)。更远处,道路拐了一个弯,一座整洁的砖砌牧场小屋矗立在红棕色田野的金色阳光下,屋顶装着大大的卫星天线。再过一个弯道是一座平缓的小山丘,然后又是茂密的树林,接下来是一个废弃的金属仓库,孤单地立在一片空地中。道路拉直变宽,延伸到一个红绿灯前;公路两侧的商业区彼此相对,停车场车满为患,麦当劳对面是沃尔格林药房,壳牌加油站正对着bp加油站。又一个红绿灯,一家关门大吉的汽车经销商,一个大型废料场,里面是小山一样歪七扭八的金属和堆叠的木材。隔壁是一家纺纱厂,如一条巨鲸被有条不紊地切开,一次只卖掉一部分。然后是市中心,寂寞的小小主街,一家跆拳道馆,一间政府福利办公室,一家关闭的餐厅;一家无名的街角商店正在寻租,四个街区只有两名行人,然后是一家达乐日用品店,标志着城市的尽头。另一侧是豁然开朗的乡村,道路穿过田野,一块田地上种着玉米,另一块则一片荒芜,只有野草和淤积的泥块,然后是一片住宅开发区,模样相似的两层小楼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原本属于某人的烟草农场上。更远处,一列分隔栅栏和一个人造湖后面的几英亩草地上,孤零零地立着全国运动汽车竞赛协会一位明星车手的巨型人造城堡。
这就是迪恩回归的乡村,他计划度过一生的地方;这里既古老又崭新,如同美国的所有事物一样独特,一样普适,一样美丽,一样丑陋。在他的想象中,这里已成为一场噩梦,错得如此离谱,以至于他认为这是一种罪恶;他比任何一个随意路过的访客或远在天边的评论家都更憎恨这种罪恶,然而他也在这里看到了救赎之梦,它如此不可能成真,却又如此绚烂,只有本地人饱含梦想的心灵之眼才能看到。
有一次,迪恩开车穿过克利夫兰县,碰巧经过一家保守的浸信会教堂。他父亲当年在这里应聘,却惨遭失败,那次滑铁卢粉碎了父亲的意志。1975年,迪恩与父亲一同前往克利夫兰,听他为那次面试所做的布道,所以几十年后,他认出了那座教堂,他也注意到,教堂隔壁就是一家该死的伯强格斯。在迪恩看来,伯强格斯已经开始代表美国人生活方式中出现的一切问题:如何制作食物并将其运往全国各地,如何种植庄稼来喂养肉食牲畜,如何雇用餐馆工人,以及钱如何流出社区——一切都大错特错。迪恩自己的生意——汽油和快餐——对他来说已经变得面目可憎。他看到了自己生活中的错误,而那是父亲从未注意过的;当他驱车而过,父亲的遗物与他自己的道路彼此交错,带来苦涩的讽刺感。
他的目光越过土地表面,触及隐藏的真相。有些夜晚,他会端着一杯杰克威士忌坐在前廊上,听卡车沿220号公路向南行驶。它们将一箱箱活鸡运往屠宰场——总是在黑暗的掩护下,像一场盛大而可耻的非法交易。鸡身体里满是激素,令它们长得太肥,走不动路——他想着这些鸡会如何从它们的目的地返回,变成一块块鸡肉,运往他家附近小山丘上那家灯火通明的伯强格斯;那些肉会被餐厅员工丢进冒着泡的油锅里,员工将他们对这份工作的怨恨发泄到烹饪的食物中,而这些食物会被端上餐桌让顾客吃,顾客吃完会变得肥胖,最终因为糖尿病或心脏病进入格林斯伯勒的医院,成为公众的负担。之后,迪恩会看到他们坐着电动车在梅奥丹的沃尔玛转来转去,因为他们太胖了,没法自己走过超级购物中心的过道,活像用激素喂养的鸡一样。
220号公路上的车辆是迪恩家连锁店的生命线,它们令他想到燃烧着数百万加仑汽油的发动机,那些汽油来自美国在海外的敌人;他还会想到,有数百万美元从当地经济体流出,流入石油公司和大零售商手中。当他把卡车停在马拉松加油站,他会注意到油泵上方的商标,上面写着“条条大路通自由”,背景是一面美国地图形状的旗帜;一想到这里的人竟会相信这种伪善的胡说八道,他不禁气得发疯。人们越来越依赖大公司,失去了独立精神。他们应该是美国人,而不是“没国人”(americain'ts),然而民主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要想唤醒皮埃蒙特的人们,让他们行动起来,势必需要发生一些大事。比如像石油峰值,在迪恩看来,这将是21世纪最大的事。1859年,埃德温·德雷克上校在宾夕法尼亚州泰特斯维尔钻探出第一口油井,自此开启了廉价能源时代;它创造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工业强国,而现在,这一时代即将走向终结。
拿破仑·希尔在《思考致富》的最后几行中引用爱默生的话:“倘若我们有关联,我们就会见面。”如梦初醒之后,迪恩认识了一个名叫詹姆斯·霍华德·孔斯特勒的作家——通过他的书和每周更新的博客“操蛋国度”(clusterfucknation)。孔斯特勒住在纽约上州,他预测了所谓“漫长紧急期”的到来,为美国描绘了一幅石油紧缺的末日画卷,其中包括基于汽车的市郊生活方式的崩溃,公共秩序的坍塌,以及分散的游击战式起义的兴起;整个国家将分裂为半自治的区域和地方政体,巨大的困难压在人们身上,而半个世纪以来他们一直生活在“全世界有史以来最奢侈、最舒适、最休闲的节日盛典”中。生存能力最强的人将是生活在农村或小城镇的美国人,他们拥有当地的纽带、有用的职业、实用的技能和成熟的公民责任感。失败者则是城市远郊的居民,他们距离办公园区四十英里之遥,在四千平方英尺的房子里追逐美国梦;他们去哪儿都要开车,在塔吉特商场和家得宝购物,早已不知该如何获得自己的燃料和食物。出于地理、历史和文化的原因,南方人在“漫长紧急期”中会过得一塌糊涂,这会给南方带来格外严重的妄想和暴力。作为清教徒预言家的继承人,这位作家似乎对这一未来满心欢迎,乃至心怀渴望。
所有这些都与迪恩产生了深刻的共鸣。一概而论的陈述,非胜即败的预测,以及心怀一个大多数人听不进去的秘密的感觉,这与迪恩的思维模式一拍即合。但是,所谓世界观,只是将心理倾向投射到现实中,而迪恩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一个现代的霍雷肖·阿尔杰。末日总是伴随着重生。他热切地相信,在这次崩塌之后,会诞生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既在罗金厄姆县,也在美国各地。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整个美国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许不再有沃尔玛。埃克森和阿彻·丹尼尔斯·米德兰将奄奄一息,显得愚蠢过时。每加仑汽油将高达六七美元,因此新经济将不再强调集中化和长途运输,不再将一切扩大到巨型规模;新经济将是去中心化的、本地的、小规模的。像皮埃蒙特这样的农村地区将处于复兴的前线,他们需要的一切都在手边,财富就藏在休耕的农田里。在河船旅行的年代,每隔五十英里左右就有一个磨坊,人们用水力生产面粉。未来几年,小型燃料精炼厂和肉类加工厂将遍布220号公路,每隔五十英里就有一家。它不再是大规模生产,而是大众生产。未来的美国将重返过去。二十年后,一切将面目全非。这是一次艰难的转变,但它将带来一个绝对美丽的美国。
“如果说,这是一场持续了一百五十年的异常,”迪恩说,“在此期间,我们把所有便宜的、负担得起的石油从地下挖出来,靠它走到今天——那么当它开始解体,我们将回到起点,但我们已经在这一路上发展的新科技中学到了那么多东西。”他相信,生物燃料正是关键所在。“这是能走向未来的模式:绿色的新经济。除非他们能琢磨出什么东西,让汽车靠空气运行,或是什么无穷无尽的能源,否则它将统治一千年。它将是一种农业经济,但依托于当地。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是农民将能够种植自己的农作物,为自己的柴油拖拉机提供动力,不受任何人制约,自己当老板,这将是一场巨变。在我看来,与其认为我们将陷入解体,倒不如说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大的经济爆发;因此,曾经集中在顶层的金钱,还有食物、燃料、衣服——他们还控制着什么?银行——也许能回到小镇上。我能看到这一切的发生。”
在这一愿景的影响下,迪恩的政治立场发生了奇怪的转向。他拒绝了自己、家人和社区的保守观点。现在,他相信这个国家的问题始于共和党人。他失去了对里根的崇敬,而他从来都没崇敬过布什。但他也不算是一个民主党人。他正在靠自己用互联网弄清楚一切,不靠政党、商会、工会或报纸,不靠任何机构的指导和支持。它们都完全不可信。他厌恶银行和大公司,但他也不相信政府,因为政府似乎正与大企业同流合污。非要比较的话,他的观点更像是19世纪晚期乡村民粹主义者的观点。“有时我觉得,我出生的时间足足晚了一百年。”迪恩说。
在迪恩家厨房墙壁的另一侧,他的母亲终日都在看福克斯新闻台。迪恩小时候,全家人会一起看沃尔特·克朗凯特,那时,母亲还没有强烈的政治观点;但现在,她变得越来越保守了。她的政治基于“《圣经》原则”,这意味着反对堕胎和同性恋;既然福克斯和共和党把他们所有的立场都与宗教捆绑,那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把她从他们身边撬走。所以,她和迪恩避免谈论政治。
2007年,洛基·卡特向一个名叫加里·辛克的男人介绍了迪恩。加里一头银发,体格魁梧,立场保守,已从印刷和包装业务退休,正担任格林斯伯勒皮埃蒙特近海运动钓鱼俱乐部主席。他认为生物柴油是对未来的一项明智投资,也认为迪恩·普莱斯是一位富有魅力的创业者,具有独特的眼光,懂得如何倾听和理解他人的想法。2007年2月,加里、洛基和迪恩前往俄勒冈州,查看当地农民的种子压碎机;他们最后买了三台,把它们运回弗吉尼亚州。这次旅行令三人关系更加紧密,并确定了他们即将进行的冒险。9月,他们以平等合伙人的身份建立红桦能源公司,加里担任总裁,迪恩担任副总裁。他们的想法是每人投资大约三万美元。洛基的投资用于把一个存储仓库翻新成一个生物柴油炼油厂,外部由金属板和多节松木板搭建,旁边是一个谷仓;它位于迪恩拥有的一块未开发地皮上,就在弗吉尼亚州巴塞特迪恩家的卡车休息站旁边。为了设计炼油厂,他们聘请了温斯顿-塞勒姆的一位名叫德里克·高特曼的工程师,他在一个占地两百英亩的烟草农场长大。家族的烟草仓烧毁之后,德里克先后尝试了种植玉米和草莓,但很难平衡收支,现在农场也休耕了。德里克加入红桦,安装了反应堆。迪恩在墙上挂着苏打水、冰淇淋和面包店的旧招牌,是他从古董商店和跳蚤市场搜集来的。2009年,红桦开始全面生产的第一年,它与二十五名当地农民签约,购买一千两百英亩的冬季油菜,每蒲式耳支付九美元,是玉米价格的两倍多。迪恩还在炼油厂和220号公路之间种植了一小片油菜田,向当地农民展示,这种未知作物在皮埃蒙特的红黏土中很容易生长。燃料会卖给迪恩在隔壁的卡车站——含有百分之二十生物柴油的混合燃料将直接灌入在这里加油的卡车。一切都在同一个地方发生,从农场到油泵形成一个闭环系统,免除所有中间商和运输成本,保持与普通柴油相比颇具竞争力甚至更低的价格。
这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都前所未见。当炼油厂在2008年初夏竣工时——刚巧赶上了好时候,全国的汽油价格正飙升至每加仑四点五美元,皮埃蒙特周围的道路变得冷冷清清,总统候选人们正试图安抚愤怒的公众——迪恩和加里在工厂外竖起的招牌上自豪地宣布:“红桦能源:美国第一家生物柴油卡车休息站”。
他们在谷仓上方高高升起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高速公路旁的油菜田里,齐腰高的茎秆上盛放着天鹅绒般的黄色花朵。
那年夏天,当地报纸开始注意到220号公路上正在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他们派记者来到巴塞特,迪恩·普莱斯有他们需要的引语。“我们种植,我们制造,我们贩卖。”他向《温斯顿-塞勒姆杂志》解释道,“一切都在本地完成。我们哪儿也不用去,就能获得燃料。”“油菜将取代烟草,成为未来的经济作物。”他告诉格林斯伯勒《新闻与纪事报》。“这个国家可能发生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汽油卖到八美元,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摆脱它了。”“很多卡车司机都是农民,很多农民都是卡车司机,”他告诉《里士满时讯报》,“他们会互相光顾。”他向《马丁斯维尔公报》大加宣传:“这个行业充满高薪的绿领工作岗位。”——每个卡车休息站能提供七十五到一百个工作岗位,其中一些人时薪能达到二十五美元;这些工作不可能外包给中国,只能留给弗吉尼亚州亨利县的人民,这里的失业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如果红桦模式能发展成连锁店,全国的人都能获得这些工作岗位:种植庄稼、装配设备、建设炼油厂、制造燃料、在州和联邦机构对其进行管理、在社区大学中教授这些技术。“我们拥护小规模的、归农民所有的生物精炼厂。”他告诉《卡罗来纳-弗吉尼亚农民报》。“你在当地生产的生物燃料上每花费一美元,都有九十美分能留在当地。现在想想吧,如果能通过当地经济系统如此循环五到六次,会产生多么大的经济影响。可能是巨大的影响——整个国家的经济繁荣。”它对环境有益,并改善了十八轮车的燃油里程。迪恩引用杰斐逊对土地耕种者的看法,谈到恢复国家的公民价值观。他呼吁爱国主义和美国独立。哪怕伊朗和伊拉克为一块油田开战,或是美国与中国开战,或是一个伊斯兰激进分子用脏弹炸毁东海岸的发电厂,红桦仍能营业,220号公路上的卡车也能继续滚滚向前。“这是一个五赢局面。”迪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