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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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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七个月后,他辞职了,随后在瑞士信贷担任衍生品交易员——货币期权。这在数学方面具有挑战性,他在华尔街待的时间比律师事务所要长,但也没长多少。这里有着与沙利文和克伦威尔一样的问题:他与同事狂热地竞争,并对社会指派的事务缺乏信念。这项工作的经济价值一点也不明显——金融创新似乎已经达到了收益递减的程度——而他怀疑自己究竟能否掌握这场竞赛并获得胜利。他缺乏政治技巧,包括拍马屁和背后捅刀。法律和金融行业中的老一代——那些60年代中期入行并在70年代得到巨额回报的人——完全忘记这个事实:如今年轻人要想往上爬变得更加困难了。

他这场循环往复的青年危机还有一个哲学维度。在斯坦福大学,他参加了一位名叫勒内·吉拉尔的法国教授的讲座,因此读了吉拉尔的书并为之着迷。吉拉尔创立了模仿欲望理论,即人们学会渴望并竞争相同的东西;他试图借此解释暴力的起源。这个理论在某个方面上来说是神圣的,如同神话一般——吉拉尔是一名保守的天主教徒,他解释了祭品和替罪羊在解决社会冲突中的作用——这吸引了蒂尔,为他提供基督教信仰的基础,这种基础不包含他父母相信的原教旨主义。模仿理论也挑战了蒂尔的世界观,因为它通过群体吸引来解释人类行为,这与他的自由意志主义相悖。他既参与激烈竞争又厌恶冲突——他从不谈论八卦,避免与他人合作过程中常见的内斗,并始终表现得十分理性,以至于阻碍了亲密关系的发展。他也恐惧暴力。最后,他在吉拉尔的理念中发现了自己:“人们为一些东西而努力竞争,”他说,“可一旦你得到它们,你就会感到失望,因为竞争强度是由所有人都想要得到这些东西的事实驱动的,但是这不一定是好事。我对吉拉尔的理论持开放态度,因为我比大多数人更有罪恶感。”

吉拉尔所描述的东西里有一个当代词语:地位。在纽约,争夺地位的斗争无处不在,且无比凶猛。在一座无限伸展的摩天大楼里,每个人都踩在其他人上面——低头望去,它延伸到视线尽头,抬头望去,它也延伸到视线尽头。你花多年爬楼梯,其间一直在想,自己究竟真的向上移动了,还是说一切只是一种错觉。

1994年夏天,蒂尔和室友以及一些朋友在汉普顿租了一个分时使用的度假屋。这个周末如同噩梦,一切都太贵了,服务也很糟糕,整个假期从头到尾他们都在与其他人争吵。这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展示了不考虑其真正价值而生产出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一句话概括:纽约太贵了。律师们必须穿戴昂贵的西装和领带;银行家必须讲究吃喝。1996年,蒂尔在瑞士信贷的年薪大约是十万美元,而他室友的年薪是三十万美元。这位室友三十一岁,比蒂尔大三岁,却过得身无分文。他不得不打电话跟他父亲借钱。

就是在那时,蒂尔永远离开了纽约,搬回了硅谷。

硅谷不再是蒂尔四年前离开时的地方。此时,互联网正在发展。从7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初,个人电脑催生了硅谷的无数硬件和软件公司,以及遍布全国的其他高科技中心;七八十年代,圣何塞的人口增加了一倍,接近一百万;到1994年,硅谷已经有三百一十五家上市公司。但是没有一家新公司能像惠普、英特尔或苹果那么重要。自麦金塔电脑发布以来的几年里,计算机行业看到的更多是巩固,而不是创新;无可争议的赢家在西雅图。

苹果之后最重要的硅谷公司一开始名叫马塞克(mosaic),1994年由前斯坦福大学教授兼硅图公司(silicongraphics)创始人吉姆·克拉克和伊利诺伊大学毕业生马克·安德森创立。二十二岁的安德森在前一年刚刚开发出首个万维网图形浏览器。1995年,互联网商业用途的最后限制被解除的那一年,他们改名为网景公司并上市,总部位于斯坦福南部的山景城。它的突破性产品是名为网景的网络浏览器。在接下来的五个月里,虽然该公司仍然无利可图,但网景的股价上涨了十倍。从1995年到新千年之交——浏览器大战期间——全世界的互联网用户数量每年都会翻番。雅虎1996年上市,亚马逊1997年上市,ebay1993年上市。网景启动了硅谷技术公司的浪潮,这些公司不需要过多的资金来启动,因为它们基于互联网——大学毕业生、学生和辍学者都能开公司。

1996年蒂尔回到硅谷时,互联网繁荣期刚刚开始。他搬进了门洛帕克的一套公寓,成立了名为“蒂尔资金管理公司”的对冲基金,从朋友和家人那里筹集了一百万美元。但他还有其他未成形的计划。他认识的人纷纷加入初创企业,蒂尔也希望这么做。他说自己希望“与人建立建设性的非竞争关系。我不想和敌人一起工作,我想和朋友一起工作。在硅谷这似乎有可能,因为这里没有那种令人们为不断减少的资源而争夺的内部结构”。与纽约不同,硅谷不是一场零和游戏。

这花了两年多。1998年夏天,蒂尔在斯坦福大学做了一场关于货币交易的客座讲座。天很热,只有六个听众出席。其中一人是二十三岁的计算机程序员麦克斯·拉夫琴,他出生在乌克兰。那个夏天,他刚从伊利诺伊大学毕业,带着一个模糊的创业概念来到硅谷,在朋友的地板上睡觉。讲座当天,他正在寻找一个带空调的房间凉快一下,却听得兴奋起来。蒂尔年轻聪明,穿着t恤和牛仔裤;在这场游戏中,他领先了不止一步,他所说的听起来更像是国际象棋而不是投资。而且他像拉夫琴一样是一个自由意志主义者。之后,拉夫琴走过去做自我介绍,两人同意第二天早上共进早餐,谈谈拉夫琴对公司的想法。

他们在斯坦福体育场对面、皇家大道另一侧的一家苍蝇馆子见面,吃了冰沙;这家店叫霍比斯,是学生和互联网青年创业者的聚会场所。拉夫琴迟到了,蒂尔有点恼火。拉夫琴提出两个想法,一个关于在线零售,另一个关于手持数字设备加密。蒂尔很快把第一个想法丢到一旁,但令他感兴趣第二个想法——密码学——难度更大,并没有很多人能做到。他问拉夫琴需要多少钱才能起步,拉夫琴说二十万美元。蒂尔将其上调至五十万。在他们的下一次谈话中,他说他将投资二十四万,并帮助拉夫琴筹集剩下的资金。

他们开始花时间待在一起,通过交换谜题挑战对方来相互了解,其中主要是数学谜题。125的100次方,这个数字有多少位?(210位。)蒂尔的一个谜题涉及一张圆形的假想桌子:在游戏中,两个玩家轮流将一分钱放在桌子上的任何地方,不能与对手重叠,谁能放下最后一枚硬币且不让它落在桌子边缘,谁就是赢家;在这个游戏中,获胜的最佳策略是什么?你想先放还是后放?拉夫琴花了十五分钟才弄明白关键,最好的策略在于破坏其他玩家的策略(破坏是蒂尔最喜欢的一个词)。

两个谜题玩家试图弄清楚对方是否足够聪明,是否配得上跟自己交往。一天晚上,在帕洛阿尔托加州大道上的“打印机有墨”咖啡店,两人之间的决斗持续了四五个小时,直到蒂尔抛出一个超级困难的谜题,拉夫琴只能解决一小部分。这结束了那个马拉松之夜,巩固了他们的友谊和合作关系。(即使是蒂尔的建设性非竞争关系,也还是颇有竞争性。)

他们把“自信”(confidence)和“无限”(infinity)组合在一起,将新公司命名为康菲尼迪(confinity)。拉夫琴的密码学理念有点含糊,但蒂尔完善了它;他很快加入公司,担任首席执行官。康菲尼迪将在掌上电脑(palmpilot)这样的设备中存储资金——本质上是以数字借据记录的形式存储。当时,掌上电脑似乎即将接管整个世界。只要有必要的密码,通过名为贝宝(paypal)的软件,一台掌上电脑就能用红外线将记录传送给另外一台掌上电脑,而这些记录与信用卡或银行账户关联。这是一项烦琐且可能毫无意义的服务,但考虑到当时风险资本家正在向面向少女的在线社区和试图通过网络传播气味的“电子气味网”倾注资金,这个想法的古怪之处反而令它看起来很有创意,因此颇具吸引力。一位天使投资人在霍比斯附近的中餐馆听了这个想法的介绍,他对公司所做的事情只有最模糊的了解,但对其他投资者的身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此同意投资(他的幸运饼干促成了这笔交易)。

1999年7月,蒂尔获得了四百五十万美元的融资。为了准备好发布这一消息,拉夫琴和他的工程师们通宵五夜编写程序。面对十几位记者,他们在巴克斯餐厅发布了消息,那是位于伍德赛德街的一家餐馆,已经成为硅谷大型交易的传奇场所。随着电视摄像机的转动,来自诺基亚的风险资本家成功地将他们预存的数百万美元从一台掌上电脑转到了另一台上。“你的每个朋友都会变成一个虚拟的微型自动取款机。”蒂尔告诉记者。

他的策略是尽快扩大规模,因为他相信,在互联网上击败竞争对手的关键是病毒式增长。每个新客户在注册时都能获得十美元,每推荐一个客户还能再获得十美元。康菲尼迪通过与其数据库相关联的计数器记录用户数量,公司将这个计数器称为“世界统治指数”——每隔几分钟,公司计算机上就会弹出一个对话框,伴随着叮当声来刷新数字——到1999年11月,在推出仅几周后,这个数字每天都能增长百分之七。但事情渐渐明朗:在贝宝网站上建立账户使得人们能与任何拥有电子邮件地址的人进行交易,作为一种汇款方式,这比在餐厅餐桌上让掌上电脑配对要受欢迎得多(移动互联网尚处于发展初期,常常发生小故障)。电子邮件的想法似乎很简单,竞争对手想出它来只是时间问题。公司的步伐变得更加疯狂,每周工作一百小时。最危险的竞争对手由一位名叫埃隆·马斯克的南非移民创立,就位于大学街以北四个街区的地方。康菲尼迪每天都会开会讨论与的战争。有一天,一位工程师展示了他设计的真实的炸弹草图。这个想法很快被束之高阁。

拿到融资后,蒂尔开始招聘。他不是在寻找行业经验,而是在寻找他认识的人,才华横溢的人,像他一样的人,像里德·霍夫曼这样的斯坦福朋友,像大卫·萨克斯和基斯·拉布瓦这样的《斯坦福评论》参与者;康菲尼迪位于一家自行车店楼上狭窄简陋的办公室里很快塞满了二十多岁的青年,他们衣着邋遢、不修边幅(三十二岁的蒂尔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人之一);他们是国际象棋选手、数学高手、自由意志主义者,没有分散责任的妻儿和浪费时间的爱好——例如体育和电视(一名申请人被拒绝,因为他承认喜欢打篮球)。一些员工靠办公桌上的垃圾食品生活,其他人则依靠限制卡路里的食谱来延长生命。公司在《斯坦福日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你认为一个很酷的初创公司的股票期权值得让你从大学退学吗?我们现在正在招聘!”它成为世界上第一家将遗体冷冻作为员工福利待遇的公司。

蒂尔试图建立一家能让他富裕的成功企业,但他也想破坏这个世界——特别是纸币的古老技术和货币政策的压迫性体系。他的最终目标是创建一种网络替代货币,以规避政府控制——一个自由意志主义者的目标。在遇到麦克斯·拉夫琴的那个夏天,蒂尔读了本前年出版的书:威廉·里斯-莫格爵士和詹姆斯·戴尔·戴维森的《主权个体》(thesovereigninpidual)。它描述了一个即将到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计算机革命将侵蚀民族国家的权威、公民的忠诚以及传统职业的等级,通过全球化的网络商务赋予个人权力,通过电子货币将金融搬上网络,借此将金融去中心化,并埋葬福利国家的民主政体;同时,它也会加速财富的不平等分配(在激进的90年代末,这似乎不可思议)。与此同时,当地黑手党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随意施加暴力。这本书描绘了一部自由意志主义的启示录,一个带有黑暗边缘的梦想,它是贝宝一部分灵感的来源。

蒂尔不喜欢日常管理中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和矛盾,他将这些工作丢给其他人,但在公司会议上,他会让员工参与更宏大的愿景。“贝宝将让世界各地的公民以前所未有的程度更直接地控制他们的货币。”他告诉他的员工,“腐败的政府几乎不再可能通过旧手段从人们手中窃取财富,”——恶性通货膨胀和大规模货币贬值——“因为一旦它们尝试这么做,人们就会转向美元或英镑或日元,实际上等于丢弃无用的当地货币,换取更安全的货币。”他总结道:“我毫不怀疑,这家公司有机会成为支付界的微软,建立全世界的金融运营系统。”

贝宝呈指数级增长,很快有了近一百万用户,同时每月烧掉一千万美元的营运资金,几乎没有任何收入。这究竟是网景以来最重要的发明,还是随时可能破灭的荷兰郁金香骗局?到1999年,网景本身已经只剩一口气。在那一年里,蒂尔看着互联网漩涡加速旋转——爱达荷州的亿万富翁们出现在硅谷,想把钱给出去;巴克斯的早午餐和伊尔弗纳奥的晚餐,破产的创业者们试图用公司股份来支付这些数千美元的饭菜;精挑细选的电子邮件邀请名单能带你进入夜间发布会,这些发布会在一个星级评分系统里被打分,分数由在发布会上演出的摇滚乐队的名气决定。硅谷有超过四百家公司,帕洛阿尔托的平均房价为七十七万六千美元。斯坦福购物中心的停车场里到处都是奥迪和英菲尼迪,它们的主人在布鲁明戴尔和路易威登购物。

蒂尔意识到结局可能会在短时间内突然到来。在20世纪的最后一个夜晚,贝宝的新年前夜派对上,他听到歌手普林斯唱着《1999》,那是一首80年代早期的歌曲,就像这个疯狂年份的背景音乐——因为普林斯仿佛在这一切到来之前数年就看到了未来:

因为他们说2000年归零、归零、派对结束,哎呀没时间了所以今晚我要像在1999年一样玩个痛快

2000年2月,《华尔街日报》给贝宝估值五亿美元。公司里的其他人想坚持更久一点,在下一轮融资前争取一个更高的数字,但蒂尔告诉他们:“你们疯了,这是泡沫。”3月,他感到时间快不够了,于是出国又筹集了一亿美元。3月10日,纳斯达克指数触及五千一百三十三点的高点——上一年11月它才刚刚突破三千点——然后开始下跌。当时,韩国仍因之前的金融危机而步履蹒跚,投资者十分渴望了解贝宝的秘密,其中甚至有人试图躲在一棵棕榈树后面偷听蒂尔在酒店大厅里的谈话。当蒂尔的信用卡在首尔机场支付失败时——他达到了月度限额——投资者们并未视之为关乎一家网上支付公司运转情况的令人担忧的迹象,而是给他买了一张头等舱机票。第二天,他们电汇给贝宝五百万美元,没有协商条款,没有签署任何书面文件,当公司试图退还款项时,韩国人拒绝了:“我们已经给了你钱,你必须接受它。我们不会告诉你它来自哪里,所以你不能把它还回去。”

3月31日星期五,蒂尔拿到了一亿美元的融资。4月4日星期二,纳斯达克指数跌破四千点,继续跌向一千点,互联网泡沫破裂。

贝宝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在崩溃之前,它已与合并。蒂尔辞去首席执行官的职务,又在2000年晚些时候回归,而马斯克被迫离开。2002年2月,贝宝上市,这是“9·11”恐怖袭击之后第一家上市的公司(事实证明,这对贝宝的自由意志主义野心来说是致命的——电子货币系统似乎突然成为恐怖分子隐藏资金的理想方式)。在首次公开募股派对上,蒂尔在速棋比赛中同时与十几名员工对弈。2002年,超过一半ebay拍卖客户在付款方式上选择贝宝;在ebay穷尽一切努力试图发明更成功的替代品而未果之后,它于10月以十五亿美元的价格收购贝宝。蒂尔在同一天辞职,带着二十四万美元投资获得的五千五百万美元离开。

后来,这群被称为“贝宝帮”的人继续创立了很多成功的公司:youtube、领英(linkedin)、特斯拉(tesla)、太空探索(spacex)、yelp、yammer、slide……蒂尔从他在帕洛阿尔托的一居室公寓搬到旧金山四季酒店的公寓。离开贝宝不到一周,他就创办了一家名为克莱瑞姆资本管理公司的新基金。他作为硅谷初创公司首席执行官的职业生涯结束了,这标志着他作为技术巨头生涯的开端。

20世纪50年代由加利福尼亚房地产开发商约瑟夫·艾克勒建造的一类房屋,具有线条简洁、用材传统、装饰极简的特点,主要针对中产阶级开发。

以当时美国的消费标准,梅西百货、英姆珀瑞和伍尔沃斯为大众百货超市,威廉姆斯-索诺玛和巴宝莉为奢侈品牌,福特斑马和达特桑为平民汽车款式。

自由意志主义(libertarianism)是一种把自由奉为核心的思想理念,强调人的自主权和政治自由的最大化,强烈反对对公民自由的限制,对政府权威和公权力持怀疑或反抗态度。

彼得·蒂尔的第二部作品《从零到一》于2014年9月出版,发生在本书原版出版后。

小威廉·f.巴克利,政论杂志《国家评论》创办人,保守主义运动的重要旗手。

白鞋公司(white-shoefirm),指历史悠久、信誉良好、实力突出、地位稳固的金融式法律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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