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雷诺部长。你没回我电话。”
“噢,对不起。”她说,“我最近太忙了。”
乔丹穿着格外讲究的西装,身材高大的他瞪着雷诺:“这不是借口。”
坐在十五英尺外的康诺顿当场学到了一课:如果弗农·乔丹没法让珍妮特·雷诺回他电话,他就没法为自己的委托人做成任何事。他必须降服她。他想知道雷诺会如何处理这种赤裸裸的权力对弈。她是不是在想“我知道你是总统最好的朋友,但我可是美国的司法部长”?几年后,雷诺会授权肯尼斯·斯塔尔扩大对白水案和保拉·琼斯案的调查,把一个名叫莫妮卡·莱温斯基的实习生卷入其中,莱温斯基的故事会让弗农·乔丹背上妨碍司法的嫌疑(尽管只是嫌疑而已)。但这一次,她让步了。
“咱们下周吃个午饭吧。”
康诺顿开始相信,华盛顿有两种人:有些人会在一场派对上穿过房间去跟他们认识的人打招呼,有些人则会等待其他人穿过房间来跟他们打招呼。几年后,他和杰克·奎恩——奎恩是民主党内部人士,米克瓦在法律顾问办公室的继任者——碰见了乔丹。
“咱们改天吃个午饭吧。”奎恩说,“给我打电话。”
“你给我打电话。”乔丹说,“在我们的友情中,你的资历更浅。”
纽特·金里奇的《美利坚契约》中有一项模糊不清的条款,它成了康诺顿白宫生涯的亮点。共和党起草了1995年的《私人证券诉讼改革法案》,来削弱1934年《证券交易法》中的反欺诈条款。如此一来,如果公司高管利用误导人的公司预期表现来抬高股价,这些公司将更难被起诉。公司认为这些诉讼既愚蠢又有勒索之嫌,因此决心把它们挡在法庭之外。法案在美国商界——华尔街和硅谷——获得最强有力的支持。法案起草人之一是克里斯托弗·考克斯,他后来主持了乔治·w.布什政府的证券交易委员会改革;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他的表现十分被动,那些曾经从他疏忽大意的管理风格中受益的银行家们一旦不需要他,就开始对他表示轻蔑。1995年初夏,当这项法案引起克林顿白宫的注意时,它已经通过了众议院的审议,正在参议院接受审议。
康诺顿认为这是来自公司的高压攻势,是对华尔街的一份大礼。他通过原告而非公司的视角去看待民法的世界,他知道出庭辩护律师对民主党的重要性。他也看到了一个可以提高自己在白宫的地位、创建一块小小的权力基石的机会。他每天都与出庭律师的说客们交谈,并把消息透露给几个记者。他与证券交易委员会中的监管者建立起同盟,甚至包括委员会主席阿瑟·莱维特,因为莱维特想要修改这项共和党法案。总统幕僚中的其他人都不想得罪科技公司分毫,后者给民主党写了数额最大的几张支票,还给民主党打造出对商业友好的表象;但康诺顿有不同意见,他催促米克瓦去劝克林顿提出修改革法案的要求,以减轻法案给原告带来的麻烦。
6月的一个晚上,康诺顿正在加班,总统的日程安排人员打电话给法律顾问办公室召集开会:总统准备好讨论这项议题了。米克瓦、康诺顿和克林顿的老朋友布鲁斯·林赛——当时是米克瓦的副手——来到白宫东翼,在那里他们得到通知,要到克林顿在二楼的私人书房去等。克林顿一家在书房墙壁上铺了朱红色的皮革,在那个时间看起来像是深紫色。在一面墙上,康诺顿注意到那幅著名的油画《和平缔造者》(thepeacemakers),上面描绘着林肯和他的将军们在弗吉尼亚州的一艘蒸汽船上计划内战最后阶段的场景,窗外的天空中挂着一道彩虹。白宫幕僚中很少有人见过总统的私人书房,但此时想要找一个白宫官方摄影师已经来不及了;因此,如果康诺顿只是想在离开白宫后打拼新事业时在书桌上放一张照片给朋友和顾客们留下深刻印象,那么他政治生涯的最精彩时刻还不如没发生过。
刚过9点,克林顿走了进来。尽管他身穿西装、打着领带、头发灰白,但看上去仍然很像康诺顿在照片中见过的那个热情洋溢、脸颊红润、稍稍超重的高中萨克斯手。总统和林赛开了几句玩笑,谈论阿肯色州的一位旧相识——出于对南方邦联理念的忠诚,他前一晚拒绝在林肯卧房睡觉。然后,克林顿简明扼要地问:“我们手上有什么?”
林赛和康诺顿描述了法案将给欺诈诉讼中的原告一方造成怎样的负担。
“是啊,那真是太严重了。”克林顿拉长声调说,“我去过硅谷,在那里听他们反反复复地说有些集体诉讼案有多糟糕,但我不能采取这样的立场,那让我看起来像是在保护证券欺诈一样。”他模仿着电台攻击性广告的声音,这些广告可能会利用这一议题来对付他。
简介结束之后,米克瓦和林赛走向用餐区,希拉里·克林顿正与安·兰德斯一起吃晚饭。兰德斯是希拉里和米克瓦的老朋友。康诺顿在书房外的走廊里独自等待。几分钟后,克林顿走了出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觉得我做的是正确的事,对不对?”
康诺顿绝不会忘记那一刻。他将永远能感受到与比尔·克林顿之间的情感联结,并相信克林顿涉足政界是为了做所有正确的事情。每当有白宫幕僚在一场活动中站起来说:“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是为了美国的孩子们。”康诺顿就会想:“真的吗?我们在这里,不是仅仅为了爬上油腻的华盛顿权力之柱吗?”但克林顿和他的夫人在白宫,是因为他们想要为人民做好事。多年之后,康诺顿回想起1994年中期选举惨败之后,总统在南草坪上对幕僚们发表的讲话时——没有媒体,没有摄像机——仍然会哽咽失声。“我不知道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克林顿说,“但不管是一天、一周、一个月、两年还是六年,我们都有责任每天来工作,为美国人民做正确的事情。”在另一个黑暗的时刻——莱温斯基丑闻和弹劾,已经离开白宫两年的康诺顿上了至少三十次电视,作为一名二线评论人士,在《交叉火力》《与媒体见面》和《热拉尔多直播!》等节目中为克林顿辩护,反驳过于热心的检察官和党派分立的国会。他从未对其他总统有过这样的感情。
“当然,总统先生。”康诺顿在走廊里说,“您不能在证券欺诈问题上让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失去支持。”主席莱维特曾经是一名华尔街经纪人,他正接到一些愤怒的电话,来自参议院中的法案支持者,特别是康涅狄格州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多夫·多德,他是金融产业在华盛顿最有力的捍卫者之一。
“对,没错。”克林顿说,“莱维特是体制内的当权派,对吧?”
莱维特曾在美国证券交易所当了十年主席。在那之前,他在华尔街是花旗集团未来领袖桑福德·魏尔的合伙人。他曾拥有一份国会山报纸《点名》。他在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八年里,曾允许安然和其他公司放松他们的财会管控。离开委员会后,他为凯雷集团、高盛集团和美国国际集团担任顾问。毫无疑问,莱维特是体制内当权派。
“是的,总统先生。”康诺顿说,“没错。”美国总统竟需要康诺顿来为他确认这件事——实际上只是说出来而已——这可真是不同寻常。“没错,总统先生。当金融和政治精英追击你的时候,你会得到一些掩护。”因为体制比任何一位总统都要庞大。在第二个总统任期内,克林顿会证明这一点:他倒向了相反的方向,支持放松银行管制,包括废止《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并阻止监管金融衍生品。不过此刻,他坚持了立场。
尽管总统反对,参议院还是通过了证券诉讼法案。克林顿否决了它,国会推翻了否决,这在克林顿任内只发生了两次。就连泰德·肯尼迪也改了主意,加入多德一方,投票站在大公司一边。而拜登,一名前出庭律师,坚持站在了总统一边。
那年年底,米克瓦辞职,康诺顿也离开了。在政界度过近十年后,三十六岁的他一文不名,在弗吉尼亚州租住一间简朴的公寓。1995年12月,他接受了科文顿与柏灵律师事务所的一个初级律师职位,那是华盛顿的顶尖律师事务所。如果能当上合伙人,他将成为百万富翁。
他痛恨这个工作。片刻之前,他还在为总统做简报、与国会斗争,而此时此刻,他正跪在地上一目十行地筛选五十箱文件,回顾律师-当事人特权,或是困在办公桌前,代表一家正在污染爱达荷州地下水的银矿公司撰写备忘录。在康诺顿看来,这家事务所只是在敷衍顾客、拖延工时。他为另一个案子做了些研究。原告在用铲车搬运装有酸液的瓶子时不慎打翻了几个,多次滑倒在酸液中,身体大部分烧伤。事务所要为公司辩护。
“我希望你是想让我去研究世界上是否有足够的金钱来补偿这个人。”康诺顿对指派这项任务给他的合伙人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合伙人回答道。
在权力的世界里,有许多事取决于机缘。有一天,米克瓦的继任者杰克·奎恩需要有人帮他写一份关于行政特权的讲话稿。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的一名幕僚推荐了康诺顿。如同之前经常发生的一样,他利用夜晚和周末的时间拼命完成了这份没有报酬或直接回报的工作。当奎恩需要另外一份关于权力分立的讲话稿时,康诺顿也帮他写了。
1996年底,奎恩离开白宫,在阿诺德与波特律师事务所重启他的说客生涯;这家事务所位于华盛顿,与民主党有着珍贵的纽带。为了让生意运转得当,他要寻找一名副手——一个懂得如何让自己的老板看上去体面的人。他的目光落在了康诺顿身上。
克林顿规定,行政部门高级官员在离职之后五年内不得与联邦政府有牵扯。这条规定适用于奎恩,但并不适用于康诺顿,因为他的资历还不够。因此,三十七岁时,康诺顿加入了阿诺德与波特律师事务所,开展新的事业——作为一名说客。
米奇·麦康奈尔,1984年起任美国参议员,长期担任共和党参议院领袖。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1977至2001年任参议员,曾担任尼克松总统顾问。
乔治·斯特凡诺普洛斯,曾是克林顿竞选团队成员,在克林顿任期初期担任了事实上的白宫新闻发言人。
凯瑟琳·威利,曾担任白宫志愿助理,1998年公开指称克林顿在1993年第一次总统任期内性侵了她。
白水事件(whitewaterscandal)是发生在克林顿任期的政治丑闻。白水开发公司是位于克林顿家乡阿肯色州小石城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克林顿拥有这家公司一半的股权。该公司与阿肯色州一家储贷担保公司有关联,克林顿与担保公司老板亦为密友。担保公司后来因涉嫌银行诈骗破产,老板入狱。经过美国联邦调查局调查,发现时任州长夫人的希拉里·克林顿从该公司获得过非法分红,这笔钱被用于克林顿竞选连任阿肯色州州长。经过旷日持久的调查取证之后,白水事件导致十余人被定罪,但没有证据证明克林顿夫妇参与犯罪。白水事件的调查过程也间接揭露了克林顿的性丑闻。
差旅门丑闻是克林顿任期内的另一桩政治丑闻。1993年5月,白宫差旅办公室的七名雇员被解雇。白宫宣称此次解雇是因为联邦调查局发现差旅办公室在之前的总统任期内挪用经费,批评者则认为这是因为克林顿夫妇想让自己的友人掌控差旅办公室。在媒体的高度关注下,这些职员后来大部分被重新雇用。
作战室(thewarroom)原是克林顿在小石城的总统竞选团队办公室的名字,因于1993年上映、真实记录竞选过程的同名电影而被世人所知,后被用于代指总统竞选团队或紧张、讲究策略、耗费巨大的竞选筹备状态。德鲁奇报告(drudgereport)创建于1995年,立场保守,以揭露丑闻著称,被认为是第一家报道克林顿-莱温斯基丑闻的媒体,也因多次捏造假新闻而饱受批评。
《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glass-steagallact),也称作《1933年银行法》,在20世纪30年代经济危机之后通过,规定投资银行与商业银行业务需严格分开,以保证商业银行能避免证券业的风险。该法案令美国金融业形成了银行与证券分业经营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