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是个酒鬼。他从父亲c.r.那里继承了这一点。c.r.是亚基马山谷一家木材厂的锯木工,很擅长讲故事。雷也继承了这一点。c.r.可以几个月不沾一滴啤酒,然后从家里消失几日;雷、母亲和弟弟会带着大难临头的预感坐下来吃晚饭。这也是雷喝酒的方式: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雷在四五十年代长大。他是一个高高胖胖的男孩。他站立时会弯着腰,一只手臂或腿弯成一个古怪的角度;他后来减了肥,但保留着胖男孩眯着眼睛的模样。他的裤子和衬衫看起来像是华达呢做的,就是四十岁的失业者会穿的那种。他声音微弱,讲话时嘟嘟囔囔,对方必须靠得很近才能听清,但他的话往往十分有趣和尖锐。
卡佛一家住在一栋七百平方英尺的房子里,有四个房间,地基是一块水泥板。家里没有可以独处的地方,一家人却又像陌生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雷喜欢在哥伦比亚河沿岸猎鹅和钓鳟鱼。他喜欢读畅销小说和户外杂志。有一天,他告诉那个带他去打猎的男人,他把一个故事投给了其中一份杂志,结果被退了稿。这就是雷整个上午看起来都焦躁不安的原因。
“哦,你写的是什么?”那个男人问。
“我写了一篇关于这片荒野的故事。”雷说,“飞行的野鹅,猎鹅,以及这个遥远乡村里的一切。他们说,这个故事没法吸引大众。”
但他并没有放弃。
雷在好莱坞帕尔默作家协会的《作家文摘》上看到一则广告。那是一门函授课程。c.r.支付了二十五美元的注册费,雷开始分十六期付学费,但他很快就没钱付每月的费用了。获得高中毕业证书后,父母希望他去锯木厂工作。事情并未如愿以偿。
雷让一个名叫玛丽安的漂亮姑娘怀了孕。她本打算去华盛顿大学读书,但雷和玛丽安彼此爱得发狂,于是他们结婚了。1957年,他们的女儿出生,产房上面两层楼就是精神科病房,c.r.正因神经衰弱在那里接受治疗。一年后,他们又有了一个男孩。雷二十岁,玛丽安十八岁,那就是他们的青春。
他们开始游荡。他们有伟大的梦想,并相信努力工作会让这些梦想成真。雷将成为一名作家。之后他们就会拥有一切。
他们在西部多次搬家,从未停止。他们曾在奇科、帕拉代斯、尤里卡、阿克塔、萨克拉门托、帕洛阿尔托、米苏拉、圣克鲁斯和库比蒂诺住过。每次开始安顿下来,雷都会焦躁不安,他们就继续前往其他地方。支持这个家庭的主要是玛丽安。她包装水果、当服务生、挨家挨户卖百科全书。雷在药店、锯木厂、服务站和仓库工作过,还在医院当夜间看门人。这些工作并不能给人崇高感。他回家后也总是太累,什么也做不了。
雷想写一部小说。可是,当一个男人试图在洗衣店里洗六桶衣服,而他的妻子正在某处端盘子,他们的孩子正在另外某个地方等他来接,时间已经太晚,可他前面的那个女人还在不停地往烘干机里塞硬币——这个男人永远没法写小说。要想写小说,他需要生活在一个有意义的世界,一个固定在某处的世界,以便他能够准确地描述它。那不是雷的世界。
在雷的世界里,规则每天都在变化,他看不到下个月第一天之后会发生的事,那天他必须赚够租金和校服费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实是他有两个孩子,他永远无法摆脱随之而来的凶猛责任。兢兢业业、与人为善、正直行事——这些还不够,事情不会好转。他和玛丽安永远得不到回报。这是他在洗衣店中明白的另一件事。一路走来,直到某个地方,他的梦想开始破灭。
他没有心情写长篇故事,尽管那也许真能赚到钱;出于看不到任何出路的深深挫败感,雷只能写诗歌和非常短的故事。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写,有时反复多年。
那些故事讲的是没能成功的人。那是雷的经历,那些人都是属于他的人物。他的角色是失业的推销员、女服务员、工人。他们居无定所;在卧室、起居室和前院,他们无法远离彼此,无法摆脱自己,每个人都独自一人,漂泊不定。他们的名字并不花哨——厄尔、阿琳、l.d.、雷——并且往往只有一个名字而已。他们身旁没有宗教、政治或社区,只有西夫韦超市和宾果游戏厅。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只有一个男孩在跟鱼搏斗,一个妻子在卖一辆二手车,两对夫妇把自己说到精疲力竭。雷抛开了几乎一切东西。
在一个故事中,一个妻子得知,刚跟朋友钓鱼回来的丈夫将一名遭到残酷对待的女孩的尸体留在河里三天才报警。
我丈夫吃东西胃口挺好,可是他显得累,心情烦躁。他慢慢咀嚼,胳膊放在餐桌上,眼睛盯着室内那边的什么东西。他看了我一眼,又望向别处。他用餐巾擦擦嘴巴,耸耸肩又接着吃。我们中间有了什么东西,尽管他不想这么想。
“你干嘛盯着我看?”他说,“怎么了?”他说着放下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