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美津,女性解放运动的斗士,在四十年前就已经大胆宣布:
“世上所有向男人摇尾巴的女人,都是永田洋子。”(田中,1972,2004)
永田洋子,日本连合赤军的首领,因主导对十二位同伴的私刑而被判死刑的女人。为了成为“世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女人”,她杀掉了其他女人,也杀掉了她自己……
田中美津曾被邀参加一个冠以“文化”之名的会议,当她得知主办方在欢迎仪式上准备了一个“绑缚表演”,便愤然离席。一个裸体女人,在公众面前被专业绳师捆绑……不可能不痛苦。以此为“余兴”的主办方,神经大有问题。在田中踢座离席之后,笑容可掬的“文化人”绅士们,还有对此表示容忍的淑女们,继续微笑着欣赏余兴了吗?你会像田中那样站起来退出会场吗?还是将她的行为视为不风雅、不成熟而皱眉头?正如田房所言,这个社会对男人的性欲宽容无边,宽容男人性欲的女人能被这个社会所接纳。
被男人所欲也好,不被男人所欲也好,你的价值一点儿没变……女性主义一直就是这么主张的,可是,这种声音传到年轻女性这里了吗?
身为“女子”
还有一个问题,为何用“女子”一词?
最近,谈论“女子”的书相继出版。除了雨宫这本,如苏简(ジェーン·スー)的《问题是你多大年纪还以为是女子》(2014)、汤山玲子的《文化系女子的生活方式——〈后恋爱时代宣言〉》(2014)等,作者均为四十岁以上的女性。可能有人觉得,年纪一大把的女人还要自称“女子”,让人失笑。本来,日语中有一个指称女性的词,“女孩子”(女の子)。在职场,三四十岁的女性也一律被如此称呼。这个男人们使用的称呼,对女性来说,是一种被他者指称的他称词。现在,她们把迄今为止男人们使用的“女孩子”奉还,然后再用“女子”来自称。其中理由,我推测如下。
“女子”,原为未婚女性的代名词。“即使结婚,即使生育,我还是我,一点儿没变”——以引人注目的言行向世人强烈地表达这种意识的,是歌手松田圣子。本来,结婚与生育,对于女性,简直等于“使用前”与“使用后”的分界线,人生由此发生剧变,不可逆转。但松田圣子的“为妻为母我还是我”的宣言,激起了众多女性的共鸣。在对自称词的选择中,女性似乎意识到,自称“少女”,有点儿难为情,何况自己实际上也不像“少女”那么纯洁无瑕,孱弱无力。而“女子”一词,是在男女同校的学生时代使用的与“男子”相对的称呼,含有那个对等时代的余音残响,所以,自称词别无他选。
最近,我看到了岸本裕纪子的题为《退休女子——今后的工作、生活与想做的事》(2015,2017)的新书。女性也终于在公司里工作到退休年龄了。今后,不但有“退休女子”,还有“需要护理的高龄女子”“认知障碍女子”等名词登场吧。为什么?因为女子终生都是女子。终其一生,女子都应该拥有不被任何人侵犯的透明的内核。
“女子问题”与迄今为止的“女性问题”,或有不同。对于拥有工作已成基本前提的女性,结婚和生育都不过只是人生的一个配件。这种女性经验与我们这一代会有不同吧。我们这代女性,不结婚无法生活,不生育就不被视为成人。不过,我也感觉到,现在的女性似乎在体味着另一种生之艰难。从雨宫的现场报告就可以看到,女性性欲的解禁,丝毫不意味着女性的解放。“女子问题”,只能由女子自己去解决,这正是当事人研究。
当事人研究的最佳文本
当事人研究的开山之作,当推《伯特利之家的“当事人研究”》(浦河べてるの家,2005)一书。书中的《厌食症研究》一文,出自年轻聪颖的女性——渡边瑞穗之手。她称写作此文是“为了获得活下去的技能”,文中的自我分析详尽备至,无以复加。
最后,她说:“分析结束了。然后呢?”
自己是一个谜。但没有人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所以,自己的谜要由自己来解。可是,即使一步一步把自我分析做到最后,生之艰难不减,自己周遭的困难状况与分析之前无异。渡边想说“然后呢”的心情,我能理解。
雨宫在后记中写道:“我既迟钝又平庸,所以,将来肯定还会忘记现在的感觉。然后又会发现点儿什么,以为自己又觉醒了一点儿。我将这么反反复复地走下去吧。”(雨宮,2015:236)
然后,她向读者发出声援:“祝愿每一位心地善良的‘别扭女子’都能从心底里开心地微笑起来。”(雨宮,2015:237)
田房则在后记的最后部分写道:“我并不是想摧毁这座山(引用者注:比喻男性社会。),也不是想攻占抢夺过来。我只是想,仅仅因为害怕这座山而无奈地放弃努力,转而一味照顾它,将本来应该投向这座山的愤怒化为抱怨牢骚,传到下一代女性的身上,这种历史不应该再持续下去了。”(田房,2015:237)
雨宫和田房的书,伴着疼痛,将女性的谜这么直率地剜出来。女性自我分析的当事人研究最佳文本,就这样接连问世。
摆脱洗脑之痛
痛,很痛的一本书。读着都痛,写得更痛吧。这种痛,就是蜕皮之痛、摆脱洗脑之痛吧。雨宫自己称为“排毒”。摆脱药物中毒,摆脱来自男人欲望视线的洗脑,不可能不痛。因为这是要将贴在脸上的面具剥离下来。不过,剥掉这层面目之后,裸露在户外空气中的素颜,应该是清新爽快的吧。之后,又创造出一副怎样的面貌?……那就交给你自己了。
【追记】
以上写于2015年。之后,2016年11月15日,突然传来雨宫的讣告。死因不明,有自杀一说。
我在网络上主持有一个民间团体wan(women’sactionnetwork),定期举办“上野研讨班”的活动。2015年9月,这个研讨班的书评会请来了雨宫作嘉宾。两位二十多岁的女性,自称“别扭女子”,因为对雨宫的书深感共鸣,便策划并请作者本人来出席这个没有报酬的书评会。初次见面的雨宫,容貌清丽,冷静知性,有种清澈之感。
2016年9月,雨宫与社会学学者岸政彦的对谈《关于爱与欲望的杂谈》(ミシマ社京都オフィス)出版。此书成为她的遗著。与她对谈过的岸政彦得知雨宫死讯后,于11月18日,在网上写道:
“对雨宫的离世,我想单纯地沉浸在悲伤之中。以坚定的决心,堂堂正正地、毫不躲闪地、诚实认真地沉浸在悲伤之中。对,就像雨宫的文字那样。她总是那么诚实认真地写作。所以,作为一个读者,我能够做的,就是为再也读不到那样的文字而诚实认真地沉浸在悲伤之中。”supsmallid="filepos529148"/small/sup
如此悲伤的不是岸政彦一人。“不敢相信”“无言以对”,网上充满了读者的震惊痛惜之声。
直到离世之前,雨宫的连载博客《四十将至!》还在持续更新。
“被喊‘老太婆’就会愤怒失望吗?不,在那之前,首先涌起的心情是,我还要被‘女人的年龄’这种东西纠缠多久呢?是在嫉妒年轻与美貌吗?要真是这样,那也活不到四十岁了。比自己年轻美丽的人多如牛毛。比自己有才且有钱得多的成功者也大有人在。为了能在那些人面前保持‘我就是我’的姿态,为了能与他们不卑不亢地作为朋友愉快地交往,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并不想永葆年轻,也不想自谑地说‘反正都是老太婆了’。我只是想做我自己。我怎样才能保持着我而成为‘我的四十岁’呢?怎样的四十岁才是我的理想呢?”supsmallid="filepos530341"/small/sup
11月1日,雨宫离世两周前,在题为《人生始于四十岁》一文里,她写有如下句子:
“如果活到八十岁,四十岁正好是折回点。活着并非理所当然。所以我们需要反复地与某一个‘谁’交换约定,祈祷能活着再见。”supsmallid="filepos530796"/small/sup
是的,就是这样的。在人生一百年的时代,四十岁实在连折回点都算不上,四十岁的人简直就是青涩小毛孩。在我迎来五十岁的时候,不禁想表扬自己“居然活过了半个世纪啊”。的确,“活着并非理所当然”,正因为如此,不再重来的每一个瞬间,都那么珍贵。
雨宫交换过约定的“谁”,其中不包括读者吗?以文字来表达自我的人,对读者是负有责任的。当读者追问“你今后怎么活”,作者负有回答的责任。这个社会,不会因为你写了一两本书就发生变化,生之艰难也不会减轻。可是,语言的表达,首先不就是期待传达给未曾相见的“谁”的一种交流沟通的行为吗?
摆脱厌女症的洗脑
在解说文的最后,我写道“摆脱来自男人欲望视线的洗脑”。这也就是“摆脱厌女症的洗脑”,本书的读者应该能够理解吧。可是,摆脱洗脑之后的自己,是谁?去向何处?如果自己是被洗脑装置塑造而成的,是否需要全盘否定过去的自己?“洗脑之前”与“洗脑之后”,真有那么明确的一条分界线吗?如果厌女症之于女性就是自我厌恶的话,摆脱厌女症的洗脑之后,我就不是“女人”了吗?我该作为怎样的一个“女人”活下去?
如果父权制如眼见不到而充溢世界的重力一般无法抵挡?如果正是因为这种重力我才能够在地面上站立?没有重力,无法生存。我们无法想象脱离重力圈的自己。
据说,当马克思被问及“在必将到来的共产主义社会里人们会变得怎样”时,他回答说:“我是在阶级社会的污染中成长起来的一个被历史规定的存在,未来社会里的人的面貌,只有在那个社会里出生成长的人才可得知。”
“我”,总是过渡时代的产物,总处于半途之中。没有必要否定过去的自己。正是因为过去的局限、过失以及“别扭”,才有今天的自己。原谅过去的自己,与那个自己和解,将那个自己怀抱在“我”的心中就好。
很久以前,在我还年轻时曾经写过:“所谓成熟,就是自己体内接纳他者的吃水线的水位升高。”这个想法至今没变,令自己也吃惊。可是,比起当时,同样一句话也更有实感了。
往昔之我,已成“他者”;未来之我,亦为“他者”。
麻美,不要死啊。为了与交换过约定的“他者”再次相会。
为了你自己成为别人的“他者”。
本书献给所有为厌女症而苦的读者。
·作者注·
文库版编辑部注:本稿原来是为雨宫麻美著《做个女子很别扭》(幻冬社文库2015)一书所写的解说,题为《“别扭女子”的当事人研究》,在得知雨宫死讯后,作者做了增订,并修改了标题。
雨宫麻美(1976—2016),作家。自称“成人影片写手”(adultvideowriter)。“雨宫麻美”为其笔名,日语原为“雨宮まみ”(amamiyamami,“麻美”乃译者选用的表音汉字)。2011年出版的自传性随笔集《做个女子很别扭》(女子をこじらせて)引起很大反响,“别扭女子”一词被提名为2013年流行语大奖。2016年11月15日,在家中猝亡,年仅四十岁。“别扭女子”一词,指“认可自己的性欲、但对自己作为女性的价值怀有自卑、在现实中遭遇诸多挫折伤害的女性”。日语原文为“こじらせ女子”。
/?p=1114
jp/web/html/mob/forty-year
jp/web/html/mob/forty-y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