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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太子之争(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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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德的解析精辟在理,太子刘据听了直点头称是。但对“先发制人”的方案他还是提出了心中的疑惑和顾虑。

“江充等‘巫蛊办’的人都是父皇钦点,享有特权,在没有父皇签发的逮捕令的情况下,怎么能随便对他们进行逮捕和审讯呢?”

石德随后教会了刘据第四个关键词:该断不断,必受其害。解析:现在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你居然还想“循规蹈矩”地办事,只怕还没等到皇上的逮捕令,你自己早已被逮捕了,难道你想做扶苏第二不成?

扶苏是秦始皇的大儿子,但在和弟弟胡亥争夺皇位时,因为“心太软”,结果把皇位拱手让给了胡亥,从而也使得秦朝迅速走向灭亡。石德的话连傻子也听得懂是什么意思了。一句话:起(行动),还有生的希望。不起,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刘据就是刘据,他不知小人像王蒙说的,“愚而诈,傻而号叫,不明就里瞎闹腾,蛮不讲理耍光棍”。他们一是见不得别人有好事,本来不相干,却忌妒得一塌糊涂,就想败你的兴;二是听不得基本的道理,有道理就妨碍他们浑水摸鱼,急着起哄。他们就是赵姨娘和牛二一类货色,对他们一从容,看透他们,二冷静,点破他们。

他只知道汉武帝从小教他读书识字并没有白教,教科书里的“可为”和“不可为”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此,当石德苦口婆心地说出四个关键词后,他的头还是摇得像拨浪鼓,说了这样一句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能做大逆不道的事。”

他决定先派人到甘泉宫去“请示”一下汉武帝,把木头人一事当面说清楚。这种消灭“不良因素”于萌芽之中的想法,应该说也是不错的。但问题是,这仅仅是刘据一厢情愿的想法,江充根本就不给他这样一个“解释”的机会,他早已派人赶在他之前去甘泉宫报告了。

刘据一听,面色惨白,瘫倒于地,嘴里直呼:“怎么办,怎么办?”

石德不愧是他的老师,第五个关键词又新鲜出炉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个关键词简单易懂,不用解释大家也明白,意思是江充等人现在已把你逼到悬崖边了,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选择了。

说完这句话,石德起身甩袖就要走人,这样“迂腐”的学生不教也罢。但这一次刘据却突然一把拉住石德,说道:“弟子愚钝,悔误甚迟,请多原谅。”

接下来的事简单,描叙过程如下:假传圣旨——征调士兵——抓捕犯人。

而江充接下来的表现如下:措手不及——瓮中之鳖——束手就擒。

刘据打了个出其不意,结果成功抓获“巫蛊办”的头号人物江充和二号人物安道侯韩说及胡巫。也许是这个先发制人的过程太顺利太缺乏悬念了,刘据在抓住江充后,脸上笑开了花,他认为他已“转危为安”,现在该是“打击报复”的时候了。

于是,刘据马上上演一场“泼妇骂街”的闹剧,直把江充骂得恶贯满盈,猪狗不如。而混世魔王江充自从落到刘据手上,知道没有好果子,抱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自始至终都选择沉默。

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愤怒的刘据马上上演新花招——砍。可怜的江充,连一句发泄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就挥一挥衣袖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考虑到江充一个人走太孤单,还给他安排了两个保镖:牛头马面。结果“牛头”韩说也被直接送上刀山,“马面”胡巫享受的是火海。

可以说刘据终于举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拳头,痛痛快快地做了回真男人,然而,他不会知道,他痛快的背后留下了两大致命伤。

第一大致命伤是刘据抓住江充后太过兴奋和激动,结果在大脑发热的情况下,当场就解决了江充这个不法分子。先斩后奏,朝廷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但问题是他在砍江充的脑袋时,忘了做一件事,一件举手之劳,但却关系他的脑袋的大事,就是没有得到江充的供词。

在江充还没有“招了”的情况下,刘据就擅自对江充处以极刑。江充死了是小事,但如何向汉武帝交代却是件大事了。

第二大致命伤是刘据发动突然袭击,但他的目标太窄,只盯着罪魁祸首江充一人,却忽略了“巫蛊办”的其他几个主要成员。结果除倒霉的韩说和胡巫被顺便抓进来了,“巫蛊办”的另两位危险人物苏文和章赣却成了漏网之鱼。于是乎,江充前脚被抓,他们后脚就踏进了甘泉宫。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可惜刘据当时没能明白这一点。

汉武帝原本正在甘泉宫里度假,正在享受心静自然凉的美好时光,结果却被一群不速之客的闯入而点燃起三把火。

第一把火:虚火。点火人:苏文和章赣。

苏文和章赣侥幸得脱后,马上向汉武帝汇报“太子造反”独家小道消息,汉武帝听后第一反应是惊,第二反应是不可置信。对他来说,太子虽然在言行上“叛逆”了些,在做人上“另类”了些,在做事上“迂腐”了些,但人还是诚诚实实、本本分分的。因此他觉得苏文的“造反”两字有点儿言过其实,于是就让内侍去把太子叫来,准备来个当面“质问”。

因此,可以说苏文和章赣此时点燃了汉武帝内心的只是一把虚火。

第二把火:实火。点火人:贴身内侍。

的确,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内侍,却成了左右刘据命运的人。这个内侍虽然不是“小人帮”的正式成员,但也属于“小人”。因此,他接到跑腿的光荣任务后,关键时刻心理素质不过硬的缺点暴露无遗。

如果说以前他对太子刘据是敬的话,那么现在他对刘据就是怕了。怕什么呢?这个太子连京城最火的“巫蛊办”的老大江充都敢擅自抓了直接砍了头,他这一去太子的东宫该不会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吧?

去太子府是不敢去了,可不去,又怎么向汉武帝回命呢?只剩下华山一条道可以走了——编谎言来骗汉武帝。他是这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的?太子的的确确是造反了,我去请他,他非但不肯来,反而想杀了我灭口,幸好我跑得快,要不然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汉武帝的第一反应还是惊,第二反应还是不可置信。但无论如何,汉武帝内心的实火点燃了却是不争的事实。

第三把火:旺火。点火人:丞相刘屈氂。

正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丞相刘屈氂的秘书长(长吏)到了,给汉武帝的报告同样只有简单明了的四个字:太子造反。

原来丞相刘屈氂听说太子造反,吓得七魂丢了三魄,二话不说,拔腿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城外跑。据说中途连丞相大印跑丢了也浑然不觉,由此可见丞相的慌张程度。什么仁义道德,什么舍己救人,天塌下来什么也不管,先保住性命要紧。

“刘跑跑”到了驿站才派唯一跟着自己的秘书长骑快马到甘泉宫向汉武帝报告。

都说众口铄金,其利断金。江充、章戆这样直接跟太子打交道的人,自己最贴心最信任的内侍,以及丞相的秘书长都报告说太子造反,这一把旺火终于烧得汉武帝火冒三丈、怒发冲冠,他终于相信太子造反是事实了,于是他便问丞相的长吏:“既然太子造反了,丞相打算怎样摆平这件事呢?”

长吏答:“丞相已封锁了太子造反的消息,至于要不要采取军事行动还得听皇上您的指示。”

汉武帝一听,怒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丞相封锁消息有个屁用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现在整个长安都听风就是雨。如果不尽快平息暴动,后果不堪设想。丞相难道没有听说过周公当年大义灭亲、含泪忍痛诛杀管叔和蔡叔的事吗?是风度重要,还是温度重要?”

既要风度又要温度。长吏心里是这样嘀咕的,但嘴里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关键时刻,汉武帝展现出一名老领导的素质,他立马下了三道指示:

第一道指示,放兵权:征集京城邻近各县的武装部队,各地两千石以下的官员统一归丞相调遣。

第二道指示,封路线:关闭所有的城门,并且用牛车堵住街道。

第三道指示,赏罚令:凡捕斩谋反者重重有赏,凡放走谋反者罪加三等。

都说酒壮英雄胆,丞相刘屈氂接到汉武帝“杀无赦”的诏书后,实权在握,他一改刚才狼狈至极的形象,掉转马头,组织人马将长安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然后再打出抓捕太子的牌子。

太子刘据虽然有点后知后觉,但终究还是知道丞相要抓他的消息了。在对待江充等人方面他已经先下手为强一次,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束手就擒,而是选择再一次“先下手”。

于是他假传圣旨释放长安城里的囚犯,发给他们武器,他的老师石德和门客张光光荣地成了“带头大哥”,抵抗丞相的军队。出发前,他还来个“先礼后兵”,召开了动员大会,内容无非是说皇上病得很严重,住在甘泉宫休养了很久了,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而“巫蛊办”在以江充为首的黑社会势力的带动下,乘机准备叛乱。我们身为大汉的子民,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国效力,应该马上行动起来,共同诛杀逆贼。

都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动员大会后,掌声雷动,众人纷纷表示誓死为国效忠,绝不让奸臣的阴谋得逞。随后他们和丞相的政府军队发生了武装冲突。这一战就战了三天三夜,结果是双方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眼看这样战下去对自己非常不利,太子心急如焚,丞相可以从城外调来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而自己的军队却是随着伤员的增多一天一天地减少。无水之源,终会有枯竭的一天。

太子决定再次铤而走险,派使者持节杖去驻扎在长水及宣曲两地胡人骑兵军团。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太子派的使者前脚刚到,汉武帝的使者后脚也到了。接下来就看两大使者的比拼了。

两大使者立马上演一场真假节杖的表演。太子使者说他的节杖绝对是货真价实,假一赔十。汉武帝的使者却说他的节杖才是真的,如假包换。

眼看两大使者争执不下。胡人也被弄得云里雾里,最后叫两人别只顾逞口舌之快,来点实际的。

“我的节杖是纯赤色,大家谁不知道纯赤色的节杖才是正宗的皇帝审批的节杖呢?”太子使者毕恭毕敬地交出节杖,果然那节杖清一色的赤色,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胡人点了点头,下结论了:这才是正宗的节杖嘛!

“真正的节杖在这儿。”汉武帝的使者手中有货,心中不慌。他拿出节杖,喃喃地道:“真正的节杖不是纯赤色,而是赤黄色。”说着拿出汉武帝写出节杖易毛的诏书,悠悠地道:“皇上早就料到太子会有这么一着棋,所以临时把节杖换成赤黄色,就是用来防盗的。”

汉武帝的使者关键时刻使出了撒手锏,真假节杖立见分晓,黔驴技穷的太子使者得到砍头的代价。

接下来,胡人骑兵在汉武帝使者的带领下对太子进行了反戈一击。原本平衡的两个天平,因为胡人骑兵的加入而发生了质的倾斜。

太子眼看调不来军队,必败无疑了,于是亲自乘车到北军营外,请求护军使者任安发兵助战。

任安接到太子的符节,顿时陷入了左右两难的尴尬境地。帮还是不帮,这是一个问题。帮,如果太子最终失败,他便是同谋,必定受到株连之罪。不帮,如果太子最终胜利,他便是见死不救的犯人,必定会受到太子的严惩。

在摸不清看不明的情况下,任安考虑来考虑去,最终决定还是按兵不动,选择了作壁上观。

任安拒不发兵,太子已陷入绝境。都说屋漏偏逢连阴雨,正在这个危急的节骨眼上,汉武帝颁发的太子造反的昭告已传遍了整个长安。太子军听到后已是军心涣散,无心恋战。

此消彼长,结果就毫无悬念了,太子军兵败如山倒。兵败如山倒的太子刘据只有华山一条路可以走了——逃。

几人欢喜几人愁

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七月十七日,是太子刘据一生当中最凄惨的一天。这一天,他才真正体会到流浪是什么滋味。刘据只带了两个儿子和几个保镖静静地站在覆盎门下,等待命运的裁决。

覆盎门上的司直田仁双手背后,耷拉着脑袋站在城门上踱着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抑或在忧虑着什么。只见他踱来又踱去,踱去又踱来,他每踱一步,城下刘据的心里都会咯噔一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田仁站定了双脚,长叹一声,手一挥,说了四个字:“打开城门。”

刘据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他向田仁投去感激的一瞥,转身回头深情地看了一眼长安,心里叹道:“别了,我的母后;别了,我的父皇;别了,生我养我的地方;别了,长安。”

再回头,一滴晶莹的泪花飘散在风中。刘据不再迟疑,带领两个儿子策马奔出了覆盎门。

田仁终于还以“慈悲”之心放了刘据一条生路,然而,他自己却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刘据走了,追兵随后就到了,丞相刘屈氂听说司直田仁自作主张把刘据放了,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抓住田仁就要当场砍了他的头。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御史暴胜之站出来,他有话要说:“司直是享受国家待遇两千石以上的高级官员,就算有罪该杀,也应该听从皇上的发落。”

刘屈氂没辙了,一边派人继续追太子,一边押了田仁去向汉武帝请命。没有抓住太子,抓了田仁好歹有台阶下了,结果,汉武帝听说太子跑了,二话不说就把田仁拉出去砍了。

田仁是田叔之子,小时候因为长得一身好体魄,被大将军卫青慧眼相中,招收为贴身的保镖,后来多次随卫青参加对匈奴的军事行动,因为表现得很出色,再加上卫青不遗余力地推荐,后被汉武帝封为郎中,再后来,升迁为二千石的丞相长史。他见河南、河内、河东多是丞相御史的亲戚子弟,相互勾结,狼狈为奸,于是不顾强权,给汉武帝打了这样一个小报告:“天下郡守多为奸吏,而三河尤甚。”这个“直言不讳”的小报告引起了汉武帝的高度重视,结果三河太守都被抓到牢里砍了头。最后,田仁被提为京辅都尉,再升为丞相司直。

据说田仁还和司马迁是好朋友,两人常有书信来往。任安被抓后,司马迁写了一封《报任安书》:我听说,修身是智慧的集中体现;爱人和助人是仁的发端;要得到什么和付出什么是义的标志;有耻辱之心是勇敢的先决条件;树立名誉是行为的最终目标。士人有了这五个方面,然后才可以立身于世并进入君子的行列。

从这一点来看,田仁无疑就是这样的君子。可惜“为谁去做事,谁来听从你”,一堆黄土埋掉的是道义还是真理?

杀了田仁还不解恨,汉武帝马上又来了个“双管齐下”

第一,派法吏到暴胜之那里去“问话”。

法吏对汉武帝的牛脾气了如指掌,自然知道汉武帝问话是假,逼供是真,于是,对暴胜之进行了强有力的责问:“司直擅自放走太子,罪不可恕,丞相杀这样的奸叛之徒,是符合先斩后奏这条法律的,不知道御史大人为何偏偏要帮田仁说话呢?”

暴胜之心知盛怒之下的汉武帝已经对他“很怀疑”了,于是对法吏说:“行,行,行,你不要再多说了,我知道怎么做了。”说着,他拔出身上的剑朝自己的脖子就抹。

暴胜之选择了自杀这种极端的方式,解决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他自杀的原因有二:除了恐慌外,更重要的是怕连累到家里人。牺牲自己一个人,保全全家人,这无疑是暴胜之选择的最明智的方法。要不然以汉武帝多疑之心,熬到最后,只怕不单单是暴胜之一个人掉脑袋的问题,他的整个家族都脱不了干系。

第二,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前往皇后的宫中收缴卫子夫的印玺。

卫子夫支持儿子刘据谋反,汉武帝只是派人去取印玺,留给卫子夫自行了断的权利,已经是非常给卫子夫面子了。

卫子夫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这一天还是来得有点儿突然,快得让她感叹世事无常,她用那双早已变得粗糙的手握着汉武帝当年亲手交给她的白玉大印,若有所思若有所叹,良久,一滴晶莹的泪掉落在印玺上。悲切良久,她推开厢房大门,恭恭敬敬地把印玺递交给刘长和刘敢两人。

接到印玺的刘长和刘敢两人并没有马上就走,而是木然地站在那里,良久,从卫子夫的厢房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血腥之味顿时弥漫开来。刘长和刘敢对视了一眼,知道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当时的民间流传着这样的歌谣,这是卫子夫从歌女到皇后,书写的一人得志、全家富贵的传奇。然而,卫子夫在后宫复杂的环境中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并不是独霸天下,而是处处小心,以恭谨谦和赢得汉武帝的恩宠,赢得了大臣和后宫众人的尊敬。在后来的日子里,尽管卫子夫年老色衰,汉武帝移情别恋,但是因为卫后小心谨慎,所以汉武帝对她还是很信任的。汉武帝每次出行,都把后宫事务托付给卫后。

然而,最终卫皇后还是因为太子的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生女当如卫子夫,这是后人对卫子夫的肯定,还是对汉武帝的讽刺?

而参与革命政变的,除了太子逃脱外,其他几个主要人物的命运如下:

太子的老师石德被景建擒获,张光被商丘成擒获。结果汉武帝封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

眼看景建和商丘成得到封赏,这时“中立派”的任安不失时机地来向汉武帝请安了。他原本以为得个小小的封赏应该不成问题,然而,他不会知道,他把自己送上了鬼门关。

任安的事,汉武帝早已洞若观火,他那点儿小伎俩怎么能逃得出汉武帝的火眼金睛呢,结果,面对不但没有立功、反而想邀功的任安,汉武帝冷笑道:“嫌官小是吧?好,我给你封一个超级大官,派你去当阎王爷。”说着,他给任安安排了隆重的上任仪式——腰斩。

处理了任安的事,随后汉武帝对参加叛乱的进行了两个“凡是”的处理:凡是太子刘据的门客,一律格杀勿论;凡是跟从太子参加战斗的人(不管是自愿还是被逼的),全部流放到偏远的荒漠之地去面壁思过。

宫中乱成了一锅粥,太子刘据带着两个儿子却成了一团麻,开始了漫漫逃亡路。翻过千重山,越过万道水,到了湖县泉鸠里(今河南省灵宝西部与陕西省交界处的泉里村)。

刘据到这里也不隐瞒自己的身份,直接透露了自己所遭遇的情况。事实证明,泉鸠里的人虽然少,但个个深明大义,听到太子声泪俱下的“表白”后,纷纷表示了对太子的同情和怜悯,更有甚者还流下了眼中多余的分泌物。

结果,这个小山庄的人不但收留了刘据这几个“难民”,而且还免费提供吃喝拉撒。可惜这里乃是穷乡僻壤,一没交通优势,二没地理优势,三没特产,生活水平离“温饱”还差一大截,刘据等人的到来,无疑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但他们任劳任怨、日夜加班地编织草鞋,靠这个卖点钱来维持太子等人的生活。

这样一来,太子心里就过意不去了。曾几何时,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曾几何时,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拥有呼风唤雨的权力。现如今,他却靠这里的父老乡亲的“血汗钱”来养活自己。

心怀愧意的刘据为了“减轻他们的负担”,写了一封信。这不是一封上访信,而是一封求助信,他想求助湖县一位颇有交情的“老相好”。以前刘据是太子,他所交的人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得流油的富翁。这位老相好便是属于后者,别的都嫌少,就是钱多。

找这样的人打打牙祭,够刘据几个人吃上好几年。鉴于现在情况特殊,刘据又不好直接去投奔老相好,直接写信要点救济款无疑是最佳办法。然而,刘据不会知道,就是这样一封小小的信,让他走上了不归路。

因为当时的条件有限,送信要经过很多“手续”,结果信还没送到老相好手里,风声早已传到了官府的耳朵里。这引起了当地知县李寿的高度重视,此时追捕太子的通缉令已传遍五湖四海。他当机立断,连夜带领精兵强将进行了一次突击行动。

小小的泉鸠里被大量的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结果泉鸠里的村民和官兵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太子争夺战”。太子刘据也许是不忍看到官民“相煎”,于是他紧闭房门,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官民的决斗,就好比是专业和非专业的比拼,结果毫无悬念,泉鸠里的全部村民以及太子刘据的两个儿子,用血淋淋的生命代价,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悲歌。

提着太子刘据的人头,李寿笑了,笑得那样灿烂,笑得那样无邪,笑得那样不可一世。天上掉馅饼居然被他接到了,这意味着凭着这块馅饼,他的一生将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马上派人快马加鞭去京城“报喜”。接到喜报的汉武帝非但没有喜,反而忧伤的泪直往下流。

他痛哭失声,如果不是自己放不下“面子”,如果听从令狐茂的劝告,下令赦免太子,太子会有这样“尸首异处”的下场吗?人世间,有多少后悔可以重来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他不顾堂堂一国之君的身份,滴滴混浊的老泪掉落在案前令狐茂写的劝告书上:

臣闻父者如天,母者犹地,而儿子好比是天地之间的万物。所以天平地安,万物才茂盛;父慈母爱,儿子才会孝顺。而今皇太子为汉家社稷的正式继承人,将承受万世的基业,担负祖宗的重托。江充,只不过是一介布衣,穷乡僻壤出来的无赖,陛下使他显贵,给他高官大权,而他竟迫害太子,栽赃陷害。而且这些邪佞之人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太子进则不能见到皇上,退则被那些乱臣贼子所围攻,他蒙受了冤屈却无法奏告,所以郁积愤怒之情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这才杀了江充。他心怀恐惧,所以子盗父兵,用以救难自保罢了。臣窃以为太子并无谋反之心。《诗经》上有一首《小雅·青蝇》是这样写的:绿头苍蝇真正讨厌,把它赶出篱笆外面。和善明理的正派人,绝不听信挑拨离间。从前江充陷害赵国太子刘丹,天下人有目共睹。现在江充又谗言挑拨皇上和太子的关系,激怒皇上。皇上偶尔疏忽,过度责备太子刘据以至派大兵围攻,由三公亲自指挥作战。智者不敢言,辩者不敢说,臣感到无限痛惜。愿陛下放宽心怀,平息怒气。对亲人不要过于苛求,不必担心太子的错误,应迅速解除这么多守兵,别让太子在外面长时间地流亡,以致再误入奸人的诡计。臣一片忠心,谨在建章宫阙外待罪,昧死上闻。

其实这是一封感人至深而又有理有据的信,它之所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原因不是这封信写得不好,相反,是因为写得太好了,其中“太子进则不能见到皇上”一句委婉地击中了汉武帝的软肋。汉武帝当时对这封上书评价很高:文辞优美,抑扬顿挫,好极了。但因为“恼怒”,他“追捕太子,无论死活,捕获者封侯”的命令依旧不变。

也正是因为这样,太子才会这么快就死在一个小小的知县之手。然而,后悔归后悔,汉武帝擦干了眼泪,还得做一件事,就是对李寿的奖赏。君无戏言,不能不赏啊。结果李寿被封为邘侯。而身先士卒的张富昌因为第一个冲进房门,虽然没有救活太子刘据,但因为“踢门”有功,被汉武帝封为“题侯”,当真是名副其实啊!

史上最直的“罪己诏”

太子的死,令汉武帝追悔不已。就在汉武帝备受折磨、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时,郎官田千秋上疏了,他是巫蛊门太子刘据冤死之后第一个上书为太子鸣冤的人(令狐茂是在太子流亡期间上书的)。因为巫蛊门事件,牵连的人实在太多了,大家都对太子的事讳莫如深,都选择沉默,避免祸从口出。

也正是因为这样,田千秋的鸣冤书才引起汉武帝的高度重视。还是先来看一下田千秋的这封鸣冤书都写了些什么吧。田千秋的书写得很特别,采取了“自问自答”的方式,当真别具一格,独具匠心。

第一问:儿子盗用父亲的兵马,该杀还是该打?

第二问:天子的儿子错杀了人,该判什么罪?

第三问:上面这两个问题,你知道这是谁说的吗?

三问提出后,田千秋马上就进行了“自我解答”。

第一,儿子盗用父亲的兵马,这只是家事,顶多被父亲打一顿,进行严厉的教育。

第二,天子的儿子错杀了人,也不是罪。

第三,上面两个问题不是我说的,是一位白发老翁教我这么说的。

子不孝,父之过。前面两问已经很明白了,太子刘据之所以会犯错误,太子固然有错,但真正该负责的人是汉武帝您自己啊!当然,话虽如此,如果田千秋这样直言汉武帝在太子一事上的过错,以汉武帝死爱面子的牛脾气,自然不会主动承认(令狐茂的上书就是很好的例子,汉武帝当时明明已知道自己错了,但碍于面子,仍然不肯撤掉对太子的通缉令,结果致太子惨死)。也正是因为这样,聪明的田千秋成功地杜撰了一个“白发老翁”。

事实上,田千秋弄来白发老翁,非但不是“画蛇添足”,而是“出奇制胜”之举。田千秋的前两问击中了汉武帝的软肋,而后一问摧毁了他的高傲。因为这个白发老翁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具有“含沙射影”之功效:田千秋是个管理高祖庙的郎官(守陵官),他梦见的“老翁”自然就是汉高祖刘邦了。

田千秋话里的意思就是,刚刚这些话都是你的祖先刘邦说的,不是我说的。这无疑给了汉武帝一个很好的台阶下了。汉武帝可以谁的话都不听,但高祖刘邦的话却不能不听啊!

于是,汉武帝马上就召见了田千秋,见面就直抒心声:“祖孙之间,外人最难插话,你却能明白其中道理,用这样简单实用的话说清楚道明白。这一定是高祖托梦给你,让你来转教给我,看来你应该作为我分忧解忧的辅佐大臣啊!”

随后汉武帝马上就开展了“一升二查三诛,四思五改六听”活动。

一升:提升长相英俊、知书达理的田千秋为大鸿胪。国家正需要田千秋这样的人才。

二查:对宫中的木头人展开调查。很快,各个部门的调查报告如雪花般飞到汉武帝的办公桌前,结论是:太子宫和卫皇后宫里根本就没有埋什么木头人,都是以江充为首的“巫蛊办”的人搞的鬼。最终汉武帝下的结论是:刘据本没有造反之心,只因被江充等小人所逼,才起兵反抗属于“正当防卫”中的“防卫过当”,虽有小错,但错不及杀。

三诛:诛杀以江充为首的“巫蛊办”和“小人帮”的所有成员。巫蛊门盖棺定论后,考虑到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的江充早已魂归天国了,汉武帝把怒火都迁移到苏文身上,结果苏文被一根根点燃的柴火活活烧死。而其他诛杀太子的人也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邘侯李寿、题侯张富昌在侯位上屁股还没坐稳,就被拉出去砍了头。正如莫罗阿所说的名言一样:如果你相信天上会掉馅饼,那你一定是第一个被馅饼砸伤脑袋的人。接到“馅饼”的李寿和张富昌的结局无疑更严重更凄惨,他们不单单是伤得那么简单,而是被馅饼砸碎了脑袋。

四思:先在长安兴建“思子宫”,随后又在太子自尽的湖县建了“归来望思台”。老子曾说过这样的名言:“朝闻道,夕可死矣。”解决了苏文,消灭了“小人帮”,遣散了“巫蛊办”,砍了逼死太子的罪人李寿和张富昌,汉武帝终于用实际行动报了太子刘据的仇,还了刘据一个“公道”。但逝者已去,汉武帝的思念和忏悔却是一天一天地增加,与其这样“朝思暮念夜成空”,还不如来点儿实际的,于是修建了“思子宫”和“归来望思台”。世事无常,归去来兮,一个“思”字真真切切地代表了汉武帝的心声:是后悔,是感伤,是怀念,还是无尽的思念?

老迈的汉武帝是怎样的心境,让人去猜吧。唐代的李山甫为此留下著名的《望思台》:“君父昏蒙死不回,漫将平地筑高台。九层黄土是何物,销得向前冤恨来。”

五改:太子的死让一直“跳动”的汉武帝终于静下心来开始反省。很快,他就消磨掉了不可一世的锐气,放下了唯我独尊的架子,一改“王者风范”,走进了“平民化”风格。

这里不妨举两个小例子来说明一下。

第一,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汉武帝到钜定(今山东省广饶县)考察,他居然脱掉黄靴,光着脚和农民兄弟干农活,堂堂一国之君,在当时的所作所为,实在是难能可贵,绝无仅有。汉武帝的做法起到了鼓励农民勤劳致富和告诫百官重视农业的双重作用。

第二,汉武帝在泰山的明堂里祭祀时,在祭拜天、祭拜地、祭拜神灵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而是接见了地方官员。在听取他们的工作汇报和了解乡土民情后,汉武帝这才进行了总结性的发言。他的话归纳起来有两点:

第一,自我批评:我自即位以来,南征北战,大兴武力,做了一些实事的同时,也做了很多疯狂荒谬的错事,弄得天下的老百姓受苦受累,我真的很后悔。

第二,改过自新:凡是伤害天下老百姓的事,一律禁止再做;凡是浪费天下老百姓财力的事,一律禁止再做;凡是“有害于”天下老百姓的事,一律废除。

六听:汉武帝此时不但关心民生疾苦,体察民情,急民之所急,想民之所想,而且还开始开门纳谏,直接听取臣子和百姓的意见。

看到汉武帝这样可喜的变化,升迁为大鸿胪的田千秋喜上心头,他马上上了第二封书,大致内容是:求仙有什么用?皇上你求仙这么久,为何连太子都不能保全,为什么救不活死去的太子呢?宫中的方士多如牛毛,关键时刻都成了哑巴,与其白养他们在宫中,不如遣散他们回家抱孙子去。

看了信,汉武帝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我以前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傻瓜啊,放着宫里的锦衣玉食不吃,居然听信方士们的鬼话,到处去寻什么仙丹妙药,全是妖言惑众。我以后只要注意饮食,按时请医吃药,就没有什么疾病可以入侵我了。”

谦虚的汉武帝在发出感叹之余,采纳了田千秋的建议,遣散了所有的神仙方士,至此,汉武帝的求仙行动才彻彻底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而田千秋因为进谏有功,驱神有劳,被汉武帝封为丞相。田千秋从掌管高祖陵墓的守陵官,一步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宝座,升官的速度比坐火箭还要快。

一人得道,众人仿效。看到田千秋两封上书就实现了“鲤鱼跳龙门”,不甘寂寞的人也开始上书。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由搜粟都尉桑弘羊领衔的上访团对汉武帝进行了上访,提出了“派兵到西域轮台(今新疆轮台县)戍边屯垦”的建议。他们说了这样的种种好处,归纳起来为两点:

一是轮台以东有能够灌溉的田地五千多顷,可派军队前去屯田,设置校尉三人分别统辖,让他们在那里大量种植五谷,张掖、酒泉两郡派出骑兵,为他们开路警戒。

二是招募民间身强力壮、敢于远赴边塞的人前往该地,开垦更多可灌溉的农田,同时逐步修筑堡垒哨所,一直向西延伸,既可加强对西域各国的影响,又能辅助公主出嫁的乌孙国。

出人意料的是,汉武帝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这项“宣扬国威”的建议,原因是这样太劳民伤财。为此,他还专门下了一道诏书,以诏书的形式追悔以前的过失和错误,对自己进行了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轮台罪己诏》。

在《罪己诏》中,汉武帝阐述了自己四个观点:

首先,他以公开的形式婉拒桑弘羊等人的上书,表示不会派兵到西域轮台戍边屯垦。原因是这样做劳民伤财。

其次,回顾他晚年的几次不成功的军事行动,对李广利失败原因进行了总结,表达了自己对失败的责任。

再次,表示以后不会再苛刻暴虐,废除一切不合理的法律,轻役减税,总之,以减轻农民负担为主。

最后,实行各种惠民政策,恢复农业生产,以弥补多年南征北战的亏空。

一向冷酷无情,唯我独尊,穷兵黩武,不可一世的汉武帝能以这向天下人进行公示的方式进行自我“剖析”,自我批评,自我革新,真的很难能可贵,看来,汉武帝终于幡然醒悟过来了。从此,汉武帝不再派兵出征,而是一心一意谋发展,全心全意搞建设。后来他又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喻义不言而喻,表示他从此要与民休息,大力发展生产,让人民尽快富裕起来。

对此,后人有两句来评论汉武帝:

第一句:汉武帝有亡秦之过。解析:汉武帝穷奢极欲,刑罚严酷,横征暴敛,对内大肆兴建宫室,对外征讨四方蛮夷,又迷惑于神怪之说,巡游无度,致使百姓疲劳,很多人被迫成了盗贼,与秦始皇没有多少不同。

第二句:汉武帝无亡秦之失。解析:为什么秦朝因此而灭亡,汉朝却因此而兴盛呢?是因为汉武帝晚年能改变以往的过失,将继承人托付给合适的大臣,这正是汉武帝之所以有造成秦朝灭亡的错误,却避免了秦朝灭亡的灾祸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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