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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以和为贵(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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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交粮的,能攻下来就有饭吃,攻不下来就没有饭吃。汉军又不愿过多地被这些小国牵绊,所以粮食问题一直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

如此走走停停,李广利率兵到达大宛边界的时候,已经是初冬时节。由于水土不服,粮食缺乏,汉朝大军一路跋涉到大漠荒滩时,饿死、病死、被沙漠吞没的人不计其数,两万大军损失了一大半,马匹也伤亡殆尽。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像从地狱里逃出来一般,但他们总算看到了大宛的都城。

郁成王杀了大汉特使后,早已做好了迎接汉军报复的准备。此时面对阵容不整的汉军,他立即下令开打。

然而,仗才刚打起来,郁成王就后悔了。他没想到,这一群貌似叫花子的军队,居然比他们这些养精蓄锐,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军队更勇猛、更强悍。他哪里想到,汉军此时身无立足之地,又没有粮食吃,不拼命拿下郁成城就没有活路了。

最后,郁成军怕了这一群不要命的叫花子,丢盔弃甲地躲进了城里。

汉军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对郁成城进行了围攻。面对汉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面对这一群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的拼命三郎,面对震耳欲聋的劝降声,已陷入十面埋伏的郁成王几乎绝望了。他想逃跑没门,想自杀又没有这个勇气,想投降又没有这个胆量。

正当他想来想去时,汉军却突然不攻自乱了。郁成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发现大宛骑兵在国王毋寡的带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杀来了。汉军本来孤注一掷地围城就是为了赌一把,赌在大宛军队来之前能拿下郁成城,拥有一块立足之地,然后与大宛对抗就有资本了。

然而,毋寡的及时到来让汉军的宏愿刹那间灰飞烟灭,腹背受敌的汉军只能溃逃。于是,当李广利逃回敦煌时差不多已成了光杆司令,去时浩浩荡荡数万人,此时只剩下数千人了。看样子这仗是没法打了,只能先班师回朝再说。班师之前,李广利写了一封信给汉武帝,说明了撤兵的理由。

接到信笺,汉武帝怒发冲冠,马上回了这样一道命令:“凡擅自入关者杀无赦。”

接到命令,李广利冷汗直流,马上在玉门关驻扎下来。如今他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能先停下来观望。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又一个不好的消息传到了汉武帝的耳朵里,那就是浞野侯赵破奴率领的两万北伐军被匈奴大军来了个“十面埋伏”,结果一败涂地。朝中大臣们纷纷站出来替汉武帝分忧,提出了准许李广利撤军,一心一意对付匈奴的建议。

这一次,汉武帝再次发挥他独裁的作风,力排众议道:“士可杀不可辱,不征服大宛,如何征服西域?不征服西域,如何彻底征服匈奴?”

接下来,汉武帝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将主张停止西征大宛的邓光等大臣入狱、降职、停薪留职,以彻底刹住停战的舆论之风。

第二件事,把狱中的囚犯放出来,在全国范围内招募品行恶劣的地痞流氓,让他们支援李广利。

仅仅一年光景,李广利又变成了“富裕将军”,拥有财富如下:六万大军,十万头牛,三万匹马,数以万计的驴和骆驼,数以万计的民夫,五十个校尉,若干名水利专家。

事实证明,汉武帝这些准备没有白费,为第二次出征大宛的胜利加上了重要的砝码。

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夏天,李广利第二次西征大宛。此时已是今非昔比了,十多万大军,数万运送辎重的民夫,浩浩荡荡地在沙漠中行进,好像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当然,李广利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不再走楼兰这条老路了,而是绕道盐泽以北,来了个迂回战术,本意是打大宛一个措手不及。这次汉军西征声势浩大,沿途各小国无不臣服,纷纷打开城门,打出“西域欢迎您”之类的标语,把汉军迎进城里,免费提供食宿,各项娱乐活动一个也不少。

然而,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不识时务的小国,非但没有为汉军的到来开绿灯,而且还大放侮辱之辞。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轮台国便是这样一只很不识时务的出头鸟。李广利一听小小的轮台竟敢公然跟汉军作对,心中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下令血洗轮台。

于是,轮台国数万人口被屠戮殆尽。对于急着去找大宛复仇的他来说,任何小国的不敬都令他无法容忍。更重要的是,他这样血洗轮台,也是为了杀鸡儆猴,汉军想早点到达大宛,与沿途各小国的支持是密不可分的。

果然,血洗轮台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沿途各国传开来,各国无不又惊又恐,没有哪个小国再敢怠慢汉军。汉军一路顺风顺水,很快直抵郁成城下。

然而,期待复仇的李广利在这里并没有迎来他期待中的恶战。因为这郁成也和沿途其他各国一样城门大开,大有恭迎汉军到来之意。李广利这次没有直接进城,为了防止敌人的“空城计”,他特派了十多个探子去城里探听虚实。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探子回报,这郁成的确是一座实实在在的空城。

原来,郁成王得知汉军前来,早已率领部族逃离家园,迁往大宛了。李广利这次没有进城,而是放了一把愤怒的火,把郁成城烧了个灰飞烟灭。然后,他大手一挥,带领大军马不停蹄地朝大宛都城进军。

大宛被围得水泄不通,蜂拥而来的汉军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汉军每天从朝至暮,四面不断地攻城,冲击各个城门。城外的壕沟几乎塞满了汉军的尸体,城内的大宛人也已经筋疲力尽,他们无论男女老少全上了城头奋战。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唯有坚守才是唯一的出路。

一个强攻,一个死守,如此相持了数日,李广利朝那几个水利专家发话了:“该你们上了。”

水利专家可不是吃素的,经过他们细致的查找和努力,终于找出了大宛城的水道。大宛城内没有水井,吃水全靠从外面引河水。虽然开战前大宛人对水道做了巧妙的隐蔽,但还是逃不出水利专家的火眼金睛。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汉军悄悄地切断了大宛城的水源。

行军打仗有两个必备要素:粮食和饮水。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对于困守城内的人来说,缺水比缺粮更要命。大宛的王公贵族们首先坚持不住了,他们秘密找到李广利要求谈判,表示只要汉军退兵,他们愿意献出汗血宝马。李广利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必须先处死大宛国国王和郁成国国王。

大宛的王公贵族们为了自己活命,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李广利的条件。牺牲两个人,成全所有人,毋寡、郁成王,对不起了,为了大宛的美好明天,只好委屈你们两个了。

第二天,毋寡和郁成王就被绑到了汉营,汉军在大宛城下将两人斩首。接着,李广利立了一个一向“亲汉”的大宛贵族昩蔡为大宛新国王,傀儡新国王昩蔡此后对大汉毕恭毕敬,后来死于国内政变,这是后话。

而李广利实现了完美的复仇后,便开始选马了。他精挑细选,左挑右选,挑选出几千匹汗血宝马,最后以胜利者的高姿态,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回乡之路。

汉朝对大宛的战争前后两次,历经四年。第二战过后,汉朝的威望达到了新的高点,几十年内西域诸国都不敢妄动。后世班超等出使西域,几个人、几匹马就能降伏一个国家,甚至汉朝的使节可以随时废立其国君,调发几国军队攻打敌对国。

汉武帝见汉军打败大宛,夺回了汗血宝马,心中怎一个喜字了得,马上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封赏。

汉武帝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随之出征的大将也都得到了丰厚的封赏,被封诸侯相、郡守、两千石级的官吏一百多人,一千石的官员一千多人,其余自愿出征的将士都得到了官爵和赏赐,所有的囚犯都无罪释放,恢复自由身,并且赏赐四万钱。总之一句话,皆大欢喜。

第二件事,吟诗。

汉武帝亲自撰写了《西极天马歌》:“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然而,汉武帝不会料到,就是这首诗,引发了他手下两大权臣之间的争斗,丞相公孙弘上演了对汲黯的第二轮攻击。

原来,汲黯听闻汉武帝的大作后,本着忠告的态度,马上向汉武帝说了这样一番话:“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意思就是说,自古王者写诗歌,上要继承祖业,下要感化百姓。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马,就要作歌,还要把它作为祭祀先祖的歌,这是跟江山社稷和天下百姓毫不相干的事,九泉之下的先帝和天下百姓怎么能领悟到这歌词的含义,怎么能引起共鸣,怎么能恩泽惠及天下呢?

汉武帝兴致勃勃地作诗,结果被汲黯这当头冷水一浇,顿时兴致全无,选择了默然不说。

正在一边察言观色的公孙弘没有放过这样绝佳的一举击溃汲黯的机会,马上站出来,说道:“汲黯诽谤圣朝,当族。”

“当族”的意思就是说罪当灭族。公孙弘果然有备而来,一出手就要政敌汲黯的命,而且要他全家的命。这一招无中生有的落井下石之举确实了得,凶、残、狠。

好在汉武帝对公孙弘的挑拨无动于衷,继续选择了黯然不说,展示出了自己大度的一面。

三个权臣一台戏

汲黯接连受到公孙弘的打击,虽然最终都大难不死,但他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决定果断反击。考虑到公孙弘政治手腕过于老练,为人过于圆滑,暂时没有把柄可抓,所以汲黯本着“剪其羽翼”的战略,马上把枪口对准了公孙弘的同伙——张汤。

考虑到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汲黯也找了一个帮手——朱买臣。

朱买臣也是当时朝中的一大红人。他之所以能红透半边天,缘于他那超级无敌的爱情故事——爱情买卖。

朱买臣,会稽郡吴县人,也属于大器晚成的人。他是一个胸有大志而不在乎贫穷的人,心理素质很好,不在乎别人的耻笑,可以一边砍柴,一边大声朗诵诗书。

朱买臣的妻子很反感丈夫的所作所为,每次和他一起回娘家的时候,都受到姊妹们的嘲笑和白眼,于是极力劝朱买臣不要再那样放纵自己。

朱买臣没有听从妻子的话,反而更大声地朗读诗书,并且对妻子说:“我命中注定到了五十岁发迹,现在我已经是不惑之年了,距离成功没有几年了,我知道你跟着我受了苦,等我成功以后,会好好地报答你对我的情义的。”

妻子听了,认为他又在痴人说梦,冷笑道:“跟了你不饿死就是好事了,我哪里有穿金戴银、享荣华富贵的福气?我跟着你受够了邻舍的白眼,耳朵塞满了人家的冷嘲热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从嫁了你可曾吃过饱饭?可曾穿过华衣?看人家衣食鲜活,我却为你蹉跎了岁月,你别提报答我的事情了,爱情和婚姻是要讲究实际的,是要落实到咱们生活中的每个细节里的。如果你真的爱我,报答我,就写封休书休了我吧。”

朱买臣听了,心里很难受,他知道妻子跟自己受苦了,有怨言是在所难免的。不过,眼看功名富贵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朱买臣苦苦挽留妻子道:“我曾经发过誓言,要一生一世地爱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我们再熬几年吧。”

妻子却似早已铁了心,头摇得像拨浪鼓。原来她早已移情别恋,和邻村的木匠对上了眼。以她的妇人之见,认为木匠走南闯北,有手艺,衣食无忧。如此这般的丰衣足食对她来说已足矣。

于是乎,朱买臣越是想挽救这段婚姻,妻子就越是铁了心要离开他。朱买臣最终无奈,只好写了休书,与其说是“休妻”,不如说是“被妻羞”。休书的大致内容如下:“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昏暗中有种热泪灼伤的感觉。昏暗的地平线,说出一句离别,相爱已经幻灭……”

“不知羞”的妻子得了休书欢天喜地地走了,很快就和那个木匠生活在了一起,过起了优哉游哉的小康生活。

历史上很少有这样“休夫”的记载,尤其是这样无厘头的休。根据史书,朱买臣的妻子之所以敢以一介农村妇女的身份,反其道而行之,挑战男人的底线,进行前无古人的“休夫”之举,只缘一个“羞”字。她长得不是羞花闭月,但却很怕羞。

我们无从判断在朱买臣生活的时代,一个男人在大街上疯疯癫癫地吟诗或唱歌究竟有多丢人,更无从知晓他的行为举止究竟会让他的结发妻子感到多么耻辱、多么丢人,但是正如俗话所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丢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丢人啊!朱买臣的妻子为其行为感到羞愧难当,选择离开投入别人的怀抱,即使朱买臣搬出富贵注定就要来临的天意加以诱惑,也不能阻挡其离开的步伐。

然而,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变化无常,无法预料。朱买臣的妻子走时是无怨无悔,但等她回过头再看来时的路时,很快就有怨有悔了。原因是朱买臣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在他“知天命”这一年,他终于等到了“天子的命令”,被汉武帝召到朝中做起了中大夫。

朱买臣站在仕途上飞云直上,他并没有目空一切,他知道,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离不开在他最穷困潦倒时帮助和关心他的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于是他开始了报恩之旅。

首先,朱买臣想报答的就是他的“休妻”。

他派手下人把前妻和前妻的后夫接到他的“朱府”里,想让他们过上真正衣食无忧的富裕生活。

朱买臣之所以富贵之后仍然不忘这位前妻,是因为前妻狠心离开他后,也并非对他无情无义。史书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前妻离开他后,朱买臣仍然打柴唱歌,苦中作乐。有一次他在坟地里砍柴时,遇到了来上坟的前妻和她的后夫。前妻见朱买臣可怜,立即把他招呼过来吃喝一顿。这与南宋陆游沈园遇唐婉的“红酥手,黄縢酒”相比,别是一种滋味。早已饿得奄奄一息的朱买臣没有拒绝这个“嗟来之食”。他不动声色地吃完饭,对前妻的后夫说了声“谢谢”。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朱买臣发迹后,首先想到的便是对他们两个知恩图报。

朱买臣原本想帮前妻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反而害了前妻。前妻当年眼中的朱买臣是一块废弃了的电池,无法给自己供电,为了不“腐蚀”自己的生命,她寻找了新的电池——邻村的木匠。那木匠的确是块新的电池,使她光鲜了几年,但她着实没有想到朱买臣是一块可以长期使用的充电电池。覆水难收,朱买臣越是大度地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就越感到“羞”。于是,已知羞的她来了个悬梁自尽,成了一代烈女。

后李白作《妾薄诗》,不失为精辟的点评:“雨落不上天,覆水难再收。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其次,朱买臣想报答的是一个叫严助的人。

饮水思源,朱买臣的命运之所以能改变,是因为得到了一个贵人的相助,这个人便是严助。

严助,会稽郡吴县人,严忌之子,本名庄助,《汉书》为避东汉明帝刘庄的讳,把庄助改称严助。汉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严助走上仕途,因才华横溢,被汉武帝直升为中大夫。建元三年,东瓯告急,汉武帝派严助发兵会稽,浮海相救。建元六年,闽越王郢兵进南越,武帝再派严助带兵支援,不久便搞定了东南动乱的局势。随即,严助被封为会稽太守(后人称赞他为“会稽贤守”),后侍于内廷(相当于高级顾问)。

如果朱买臣没得到严助的举荐,恐怕他“五十当贵”的夙愿,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

和东方朔一样,朱买臣是通过上书求官走上仕途的。买臣不治产业,鬻柴以给食,虽然时时保持着负薪讴歌的兴致,进京上书的盘缠仍然缺乏。于是他趁着会稽郡年终上计的机会,以上计吏随卒的身份,吃着公粮,乘着公车进了长安。

朱买臣为了曾经的豪言壮语,努力地当临时工,顽强地等待天子垂青。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因为他终于等到了此生最重要的一位贵客。

这位贵客便是自己的老乡,严助严大人。《史记?酷吏列传》中记载,朱买臣得到严助举荐后,汉武帝马上召见了他。在面试中,朱买臣放开手脚,以滔滔不绝之势讲解了《春秋》和《楚辞》,只听得汉武帝惊为天人。他大手一挥,朱买臣的人生从此就是另一片艳阳天了。朱买臣被封为中大夫,官位与严助平起平坐。

正是因为和严助的“他乡遇故知”,朱买臣才被汉武帝重用。所以,在朱买臣的心里,严助就如同衣食父母一般。

然而,朱买臣还来不及好好报答严助,严助就挥一挥衣袖,走了,到天国报到去了。

害死严助的人便是张汤。

张汤冷酷无情,他的成名之旅是和公孙弘合作,成名之作是颜异案。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汉武帝为防私铸钱币,进行了新一轮的货币改革,将铸币原料由铜改为银、锡以及稀有的白鹿皮。白鹿皮币做法看似简单,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的边边角角上绣上水草,但做功要求极精细,怎么绣,一针一线都有讲究。白鹿皮的主要用途有二:

一、交易。既然是一种货币,你拿着它买啥那是你自己的事,但白鹿皮面额四十万(通货膨胀造成的),显然是富贵人家的玩意儿,穷人家玩不起。

二、礼遇。王侯宗亲来长安朝见皇帝时,必须用白鹿皮币垫着玉璧来行礼节。

此令一下,朝中的大司农(汉朝的九卿之一,相当于财政部部长)颜异站出来投反对票,理由同样有二:

一、货币面额巨大,不利于流通,是不符价值规律的空头货币。

二、一块普通的玉才几千块钱,但白鹿皮却值四十万,用白鹿皮来当璞的垫子,真是本末颠倒,太不相称。

汉武帝一听,心中不满,面露不悦。

站在旁边的张汤一见,做法有二:一是立即将颜异抓捕入狱,二是立即宣判颜异死刑,罪名是腹诽。

“诽谤”原本是个中性词,就是“提意见”的意思,不少典籍里都说过舜或者禹等上古圣王广开言路,设置过“登闻之鼓”和“诽谤之木”,都是群众直接向统治者反映意见的东西。“诽谤之木”大概只是个一人来高的木棍,上面插着一块木牌子,让人写意见用。后来,也许是统治者越来越重视大家的意见,把这东西越做越大、越做越高,最后做成了一根两三丈高的石头柱子,上边横着一个云朵一样的精美石雕。

张汤本来就和颜异有旧怨,此时落井下石也是自然。不过,他指出的所谓“腹诽”当真令人匪夷所思,他说颜异在批评朝政时“不应,微反唇”(无语,只动了下嘴皮),上告其“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虽然嘴上没有说不满之类的话,但心里却在说、在骂、在诽谤,应该处以死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欲立之刑,何患无规?颜异便这样含冤而死。从此,张汤名声大震,其“刀笔吏”的大名迅速打开了市场。

总而言之,腹诽案可以说是千古奇冤,竟纯以猜度主观判定政治犯,其造成的直接恶果就是皇权专制,官民人人处于恐怖之中。

“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多谄谀取容矣。”腹诽被公然地搞成了能类推的罪名,打击伤害面太广,必然造成对社会的严重损害。“自造白金、五铢钱后,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犯者众,吏不能尽诛”,以致民怨沸腾,怨声载道。“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张汤到了万夫所指的地步,种种迹象表明,他的飞黄腾达也快到尽头了。

言归正传,这时候张汤之所以要对严助下“摧花毒手”,是有原因的。

故事还得往前推,回到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当时的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高举反革命的大旗,公然谋反。结果刘安和刘赐“自作孽,不可活”,兵败身亡后,受到牵连的还有一个朝中重量级的人物,这个人就是严助。

严助在处理地方问题的过程中,跟淮南王刘安成了好朋友。淮南王入朝的时候,还曾送过他厚礼,并聊过“悄悄话”。淮南王造反后,严助受到牵连,本来罪不至死,但张汤强烈要求处死他,理由是严助身为皇帝身边的亲信,跟诸侯王过从甚密,如果不杀他,难以服众。

眼看汉武帝还在犹豫,张汤一急之下,对汉武帝直言道:“是身边的人重要,还是身下的位置重要?”

面对张汤的咄咄逼人,汉武帝最终含泪对只打了“擦边球”的严助下了砍头令。就这样,张汤以他的义正词严又除掉了一位朝中重量级政敌。

严助死了,朱买臣哭了,汲黯见了,赶紧投来了爱的橄榄枝。朱买臣对张汤恨之入骨,面对汲黯的“暗送秋波”,他选择结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朱买臣不但入了汲黯的伙,而且还拉了同为长史的王朝和边通。于是,一个新的官场联盟诞生了。

下面,我们且来看这个官场联盟是如何战张汤的吧。

鱼死网破

就在汲黯的官场联盟多方搜集证据,准备和张汤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攻防战时,一个人的出现,点燃了这场政治斗争的导火线。

广川王刘彭祖是汉景帝与贾夫人之子。他本来好好地当一方之王,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上书了,一纸状告的人竟是张汤。罪名是“张汤和鲁谒居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事情是这样的,御史中丞(仅次于御史大夫的官职)李文曾经与张汤有过节,他心中怨恨,所以常常不按张汤的指示办事,且处处跟他作对,抓他的小辫子,大有把张汤往死里整之意。

面对不识时务的李文,张汤没有选择逆来顺受,而是选择了反击。他指使心腹鲁谒居派人去告李文的状,随后之事出奇顺利,李文落到张汤手里,张汤没有再给这个死对头任何申辩的机会,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李文送上了西天。后来汉武帝问起这件事,张汤隐瞒了鲁谒居的所为,说是他人告的状。最终,这个冤案在汉武帝的眼皮底下,竟来了个不了了之。

成功除掉李文后,张汤对鲁谒居感恩戴德。后来鲁谒居病了,张汤亲自去看望他,并且替他按脚捶背。这对一向清高自傲的张汤来说,真是猪八戒背媳妇——头一回。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了亏心事的鲁谒居不久就病了,还医治无效,撒手人寰。张汤原本以为鲁谒居这一走,将会死无对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鲁谒居弟弟的出现,又掀起了一场大风波。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鲁谒居不会知道,他死了,却牵连了弟弟,让弟弟成了替罪羔羊。

鲁谒居弟弟被抓后,张汤急了,如果鲁谒居的弟弟招了,那么他这个主谋也脱不了干系。可以说,他们两个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于是,张汤四处活动,拉关系,只为把鲁谒居的弟弟救出来。

张汤办事向来谨慎,想暗中帮助鲁谒居的弟弟。为了不暴露目标,他明里看到鲁谒居的弟弟也假装没看见,可见城府之深。

然而,事实证明,这一次,他是谨慎过了头。鲁谒居的弟弟在狱中眼看救星居然对自己视若不见,仿佛从来都不曾认识一般,心中的怒火顿时烧起:“我之所以落到这种地步,完全是拜你张汤所赐。你现在倒好,居然过河拆桥,弃我于不顾。你无情,休怪我无义了!”

鲁谒居的弟弟这一怒,便招出了李文案是张汤和鲁谒居共同搞的阴谋。汉武帝见到血书后怎一个震惊了得,他马上做出指示:严查。

眼看出手的时机已到,汲黯的官场联盟这回没有“只等闲”。他们经过周密的部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了张汤的鹰犬田信等人,并且进行了突审。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田信等人惊慌失措,只得如实交代了张汤“投机倒把,横敛聚财”等事。

面对汲黯等人呈上的又一份“血供”,汉武帝彻底愤怒了。他下令直接把张汤打入死牢,随即派赵禹审问张汤。

张汤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手铐并没有慌。面对曾经的部下赵禹的审问,他死不认罪。他甚至还天真地认为,赵禹是自己的老部下,不看僧面会看佛面,审不出什么来就会知难而退。

然而,张汤错了。面对他的死不认罪,赵禹不抛弃不放弃,最后拿出两份血书,索性把话挑明了:“你的事,皇上都知道了,你再隐瞒也没有用。试想,你办理案件时,被夷灭家族的有多少人呢?如今人家告你的罪状都有证据,天子难以处理你的案子,想让你自行了断,你何必做无谓的抵抗呢?”

不可一世的张汤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铁证如山下,他终于体会到了穷途末路是什么滋味。他万念俱灰,只能选择一条路:自杀。不过,他在自杀前,还写了一封谢罪信,请求赵禹交给皇上。

赵禹念在旧情,不忍推脱,帮张汤完成了人生中最后的愿望。然而,就是这一封小小的“谢罪信”,却成了张汤反击汲黯等人最强有力的武器。

张汤死了,汉武帝流泪了。其实他心里是舍不得杀死张汤的,但他罪行太多,罪大恶极,已经到了纸包不住火的地步。汉武帝没办法,不处死张汤,不足以堵天下人之口。手握谢罪信的汉武帝,内心是不舍的,是复杂的。

但见张汤的谢罪信上写道:“张汤没有尺寸之功,起初只当文书小吏,陛下宠幸我,让我位列三公之位,无法推卸罪责。其实,我是被朱买臣等三长史阴谋陷害的啊!”

张汤“泣血之言”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了,汉武帝看后甚感为难。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张汤的母亲狠狠地将了汉武帝一军。

原来,张汤死后,家里的财产不超过五百金,都是得自皇上的赏赐,没有其他产业。他的兄弟之子要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却说:“张汤作为天子的大臣,被恶言污蔑致死,有什么可厚葬的!”遂用牛车装载他的尸体下葬,只有棺木而没有外椁。

汉武帝知道后,感叹道:“没有这样的母亲,哪有这样的儿子。”遂下令将朱买臣、王朝和边通三长史处以极刑。这场统治阶级内部互相倾轧的斗争,最终鱼死网破。可怜的朱买臣也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值得一提的是,汲黯虽然因为在整个事件中只做幕后推手,没有直接出面,因此成了漏网之鱼,但汉武帝似乎看出了汲黯和公孙弘、张汤之间的恩怨情仇。为了避免汲黯和公孙弘继续上演互掐、拍砖的戏码,他决定将汲黯从中央调到地方,任命他为淮阳太守。

汲黯接到调令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上演了一出一跪二哭三上诉的闹剧。

他长跪到汉武帝面前不肯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我原以为死之前都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还要这般重用我,我要谢谢陛下对微臣的宠爱。但是,我长年有病在身,不能胜任地方父母官,只希望能在朝中当一个侍从足矣。”

但这个时候,汉武帝已经铁了心,他安慰汲黯道:“你是不是觉得淮阳太守这个官职太小了?你放心吧,我只是把你放在基层挂职锻炼一下,很快就会把你调回中央的。淮阳现在的主要矛盾是官民之间的关系,我希望能有你这样德高望重之人前去主持大局。如果你身体不好,我可以特批你躺在床上处理政务啊。”

汲黯没辙了,只好到淮阳去赴任。他还真采取了“卧而治之”的方式来处理政务,但结果却出人意料,很快淮阳就政通人和、兴旺发展,呈现出一片太平盛世。

七年后,汲黯病死。后人对他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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