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穷困潦倒的前半生
自景帝以来,诸侯王都是让皇帝最为头疼的一件事。刘邦建立汉朝时,也想到过,诸侯王权力过大,以后会对中央造成威胁。所以,他做了一个规定:非刘氏不得封王。韩信封过王,但不久被捆回首都,降为侯,再后来就干脆让他死在长乐钟室。刘邦这时仍然很天真地认为,只让刘氏封王,这个天下就太平了。自家兄弟,互相帮助还来不及,谁还会造反搞窝里斗?何况,当了王,不用干活,照样领全国最高俸禄,每天都过着吃喝玩乐的幸福生活,还拿脑袋去赌干什么?
这个想法,好像很对。好像很对,其实就是不对。
到了他的孙子刘启当皇帝时,那些诸侯王就都起来搞事了。这些王虽然都还姓刘,都是刘邦的直系亲属,但经过几代分支,他们跟刘启的血缘关系越来越远。血缘一拉开距离,政治就很不可靠了。刘启也感觉到了严重的威胁。他知道,他的那些近亲叔伯兄弟们越来越不老实了。于是,他采纳了晁错的建议,来个削藩。可那些拥兵自重、手中权力很大的诸侯王能同意吗?大家谁也不服谁,终于引爆了七国之乱,后来靠周亚夫费了洪荒之力,这才得以平息下去。
由于闹了这么一场,中央政府再也不敢轻言削藩。诸侯王依然我行我素,觉得差不多时,就玩一把谋反的小把戏。就连淮南王那样跟汉武帝好得像朋友似的诸侯王也天天扑在地图上,谋划打进首都的进军线路。
刘彻实在忍无可忍,可鉴于老爸的深刻教训,再加上匈奴的麻烦,他在处理跟诸侯王的关系上,一直很小心谨慎。生怕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他没有动手,但他的脑子里永远没有消停,总是在寻找一个可行的办法,让他的这些远近皇亲国戚的权力削弱下去,最后变成一群没有权力只有金钱的土豪。
刘彻想了很多年,脑袋都想得痛了,仍然想不出一个办法。但主父偃却帮他想了出来。
主父偃是山东临淄人,从小就是个爱学习的好学生。这哥们小时候很崇拜张仪、苏秦那些人物,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像张仪一样,通过舌头就可以打动最高领袖,得以位极人臣。所以,他最先学习的专业是纵横术。他自认为可以靠舌头吃饭之后,就离开家乡去混社会。可当时学界大佬们基本都是学儒术的。他插到中间一开口发言,便被大家猛拍砖头,谁都对他毫不留情。他在齐地转了一圈之后,到处碰壁,不但没有混出个模样来,反而被批得体无完肤,只得灰头土脸地回家。这哥们儿崇拜苏秦,而出山求仕的前期还真跟苏秦一个样。
他家本来就穷,一家老少就指望他读完书之后混出个名堂来,然后一人当官,全家幸福。可读了这么多年书,出去一圈,回来时,居然是这个样子,哪里还肯收容他?史书上说“不容于齐”。到底是谁不容他,史书上没有注明清楚。我想,以他当时的身份,那些学界大佬看他不顺眼,最多只是把他从圈子里踢出了事,哪还有心机去把他驱逐出境?真正不容他的,只有他的家人。我们家穷,没钱给你去旅游了,你爱去哪就去哪。
他仍然没有反省一下自己,这些年来努力攻读的这些书本知识,到底是不是学以致用?战国时代,苏秦、张仪们靠着一张嘴,一套连横合纵,可以把那些霸主说得浑身热血沸腾,然后立即从一介布衣做到卿相,将国际关系操控于股掌之间。连横合纵术适用于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但现在是大一统的时代啊,皇帝需要的是河清海晏、一派升平,一点折腾也不能搞啊。而纵横术的核心价值就在于“折腾”二字,这哥们儿光崇拜张仪、苏秦,却不能联系实际,努力攻读了一门早已过时的专业。
但他仍然不死心,以前苏秦比他还惨呢。家里不给钱,就借。可家里都不相信他能折腾出什么事业来,别的人谁又对他抱希望呢?谁会借钱给一个没有希望的读书人?
他对他的家乡失望了,于是就离开了齐地,前往燕赵一带。不是说墙里开花墙外香吗?也许本地人不把他当人看,但到外面了,人家会对他另眼相待,可一番徒步旅游之后,他深刻地体会到“天下乌鸦一般黑”这话绝对不是白说的。他跑了燕、赵、中山等地,连小腿都跑肿了,所得的待遇跟他在齐地没一点差别,那些外地学界大佬看他的目光跟齐地的一个样。
不过,主父偃仍然没有绝望。他要是放弃,他就不是主父偃了。
他把所有的政界大佬都拿来比照了一把,觉得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听懂他的理论,只有卫将军是自己的知音。这个卫将军是谁,谁也说不清楚。很多人都认为就是卫青。可是主父偃是元光元年去长安面见卫将军的。那时的卫青还不是将军。
但不管怎么样,主父偃这次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卫将军并没有嫌他穷得发臭,而是耐心地听着他把一套理论全面地摆出来,最后觉得还真的耳目一新,便向汉武帝推荐了他。
我们无法知道他在卫将军面前说的具体内容,但可以断定,肯定是纵横家的那一套折腾方略。现在汉武帝需要的不是斗狠,而是维稳高于一切。
卫将军虽然不是卫青,但也是军方高层之一,负责皇帝的保卫工作,深得皇帝信任。连他的举荐都没用,如果是别的人,估计早就跑回去老老实地种地了,但他不是别人,他仍然选择留在长安。在长安是需要钱的,他没有钱,只得去当大家族的门客混饭吃。可这口饭也不好混,所有的同事都讨厌他,恨不得一天踢他几次。他在这个时候,大概知道自己真的学错专业了。于是,把《易》《春秋》等书拿来研究。
他终于发现时代不同了,战国时,天下纷争,那是国际间的争斗。连横合纵之术,放到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上,是很有用处的。现在神州一统,你还拿着纵横之术跑到哪里施展?这个曾经最为热门的专业,此时已经没一点市场了。
可以说,他的眼光还是很毒的,看得出大一统王朝并不需要你去折腾,而是需要你拿出稳定局势的方针政策来。而儒家学说在这方面最适合不过了。战国时代,儒家的大佬们虽然学问高深,说起道理来,一套连着一套,但去游说诸侯的时候,那些议论基本都成了听众的催眠剂。而兵家、纵横家们一登场,霸主们都听得口水直流。那时是斗狠的年代,谁狠谁才能生存下去。
主父偃把这些课程学完之后,觉得可以出来干了。这次,他没有走别人的门路,而是直接跑到皇宫前向皇帝上书。
第二节推恩令出笼
他是幸运的,早上投书,傍晚就得到刘彻的召见。当时与他一同被召见的还有严安和徐乐两人。
他这次上书的主要内容基本贯穿了儒家的和平思想,得到刘彻的赞赏。据说刘彻在跟他们三人热聊之后,说:“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当场任命三人为郎中,让他们成为皇帝的顾问。刘彻这时对主父偃特别喜爱,一年之内,把他提拔了四次,成为中太大夫。
主父偃从齐地走来,花了大半生的时间,苦了几十年,突然从一个天天遭人白眼的穷书生,变成皇帝身边的随行人员,幸福真的来得太突然了。这哥们此前受尽苦难,他的终极梦想,就是当大官发大财。现在梦想终于实现。
很多人此前虽然都看他不顺眼,但现在看到他天天跟在皇帝的屁股后,皇帝有什么问题常常问他怎么办,知道他的话是很算话的。而且大臣们都知道这哥们的嘴巴是很毒的,也很会记恨,又精通纵横之术——此术虽然已不可能生成大的气候,难以发挥其真正的作用,但要是用在人与人之间,也是很可怕的——要是被他在几个人之间玩个连横合纵,再加上皇帝的力量,你不死才怪。于是,大家便都拿钱来到他家,求他老人家笑纳。
他当然照收不误,家里的财产在短期内暴涨,不到几个月,就累有千金。这千金,全是受贿所得啊。
主父偃虽然通过儒家学说得到刘彻的信任,不断地被提拔升官,天天都有人给他行贿,让他天天数钱数到手抽筋。但他的骨子里仍然是纵横家的那一套,只要有机会就向皇帝大声提出自己的意见。当然,现在的意见不是以前那些折腾方略。
他现在深知刘彻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些年,刘彻虽然拼命打匈奴,但他最怕的并不是那一群马背上的民族,而是他的那些远近亲属。这些亲属虽然跟他同姓同宗,见面说起话,全是咱是高祖的后代,咱要团结一致。可私下里,哪个不在磨着大刀,准备大干一场,把皇帝拉下马?
虽然七国之乱后,没有再出现大规模的内斗,但阴谋造反的王仍然不断地出现。规模不大的原因是因为这些王都只有造反的精神,却没有造反的能力。要是这些王当中哪天出现一个天才军事家来,那可就不好玩了。
这个问题不解决,刘彻死也不安心。
主父偃很快摸到了刘彻的痛点。
刘彻现在有两个痛点,一个是各地豪强越来越牛,一个是他的那些叔伯、兄弟、侄子们越来越不听话,个个脑后总有一块反骨在茁壮成长。
主父偃知道,要是能帮刘彻解决这两点烦恼,他的前途会更加光明。
主父偃虽然是官场新秀,但此前他靠两条腿走路,到处游历已经40年,有实力的王国,他基本都到过。所以,他对这些王国的情况是十分了解的。他一成为刘彻的高参,就一边收受大额贿赂,一边开动脑筋想着解决这些王国的办法。
这哥们儿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脑子还没有老化,思路仍然活跃,没几天,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而且这个办法的成本几乎为零。
他找到刘彻,直接进言:“古时候的诸侯,地盘都很少,中央政府控制起他们来,十分顺手。可现在咱们的这些诸侯啊,占有的国土面积实在太大了,有的居然连城十多座,跟一个中型国家没什么差别。中央政府对他们放任时,他们就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败坏国家的形象;中央政府要是管他们严一点,他们就生气起来,然后互相串通,公然对抗中央,硬是让皇帝的政令出不了长安城。要是立法来削弱他们的势力,他们就会发动叛乱,拿起武器跟中央政府作斗争。七国之乱,就是因此导致的。所以,以正常手段来操作,是无法解决这些问题的。我有个办法。现在很多诸侯王的子弟多达十几个人,而按法规只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其他人却无寸土之封,这就有失公平。大家都是王家的儿子啊。所以,希望陛下可以发布个诏令,把朝廷赐给他的恩惠推广到其他子弟身上,用本封国的土地封其他子弟为侯,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好像他们掌握了封侯的权力,实际上却让他们的封国不断地被分割,势力也会不断地削弱。朝廷根本就不用再采取什么措施,他们就自动衰弱下去了。”
刘彻一听,没办法时,事情很复杂。可一旦开窍,就真的太简单了。
他当场拍板,然后下诏:“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这几行很简洁的文字,就是史上著名的“推恩令”。而且是主父偃才刚进权力中心不到一年就提出的。
这一招确实很牛,一经颁布,立刻得到诸侯王们的热烈响应。个个忙着给儿子们瓜分家产,一点没有想到这背后的政治用心。他们这么分下去,直接结果就是,第一代王子成了县侯,再一代就只能成为乡侯,再下去,就是亭侯了。看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关羽就是亭侯,而诸葛亮是乡侯。亭侯以下,就没侯了。实在分不到的,只得沦落到去种地的地步,如刘备,虽然从小就靠摆地摊、卖草鞋维持生活,但仍以自己是中山靖王的后代为荣,其实30岁之前,根本不知道王爷的生活到底有多幸福。
牛皮哄哄的王爷们就这样被一纸推恩令推出历史舞台,刘彻的心腹之患就此化掉。
不过,那些豪强也还很讨厌。
于是主父偃又出第二招。
第三节豪强们的克星
豪强集团向来是中央政府头痛的根源之一,不光是汉朝,几乎历代都存在,好像大家都拿他们没有办法。而汉朝的豪强比以前更为强悍。
主父偃对汉武帝说,那些豪强之所以强悍,无非就是地头蛇。他们只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嚣张,做着收取保护费、垄断资源的勾当,你要是把他们拉到别处,他们立马就老实了。所以,我建议,把全国的地头蛇列个名单,凡是名单内的人都作异地安置,迁到茂陵。
你知道茂陵是什么吧?就是汉武帝刘彻提前为自己修建的陵墓。此时,陵墓的工程已经粗具规模,正需要大量的民工。如此一来,既有人手修茂陵,又增加了首都的人口。这些人背井离乡之后,失去原来称王称霸的根据地,就难以再为非作歹了,就算不杀他们,也能除去祸害。主父偃的原话是:“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同样很简短,但效果却很好。
汉武帝大喜,立即行动,“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那些所谓的豪杰,还有富n代,统统强行发给首都户口,然后赶到茂陵。这些人个个都在道上混过,有的是黑社会的保护伞,有的干脆就是响当当的黑社会,干的都是鱼肉乡里的勾当。官府拿他们都没办法。现在到了茂陵,你们一定知道,这是个不能乱来的地方,乱动一下,那可是对皇帝的大不敬。对皇帝的大不敬,后果如何,可以试试看。
很多人实在不愿搬,但你不搬,政府就搬你的脑袋。史上著名的侠客郭解就在这批异地安置的名单之中。他不愿搬,就找到卫青,请卫大将军帮他在皇上面前求个情。当时刘彻正倚重卫青,只要卫青提出的要求,没有不答应的。哪知,当卫青对汉武帝说:“郭解家里很穷,没有三百万,不用搬了吧?”
刘彻那张脸一端,毫不犹豫地对卫青说:“郭解不就是屁民一个?可他居然能动用到大将军为他求情,可见他的家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