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一听,想不到老家伙动作这么快,才来这里磕几个头,他就宣布开斩,可亲爱的皇上派出的使臣恐怕还在半路上呢。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又重新磕头,把头磕得血都喷了出来。但申屠嘉还是不为所动,仍然保持咬牙切齿的神态。
邓通的头都磕得天昏地暗了,丞相府里才传出一阵脚步声,来人高叫:圣旨到。
那人上前对申屠嘉说:“皇上召邓通进宫。皇上让我转告丞相大人:这是皇上喜欢的小臣,您老人家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话都到这个分上了,申屠嘉当然也不能再杀邓通了,让他跟着使者离开了相府。
邓通见到刘恒之后,哭着说:“皇上啊,就差那么一点点,丞相就砍了俺的脑袋啊。”
第三节富可敌国
刘恒当然舍不得让邓通死去,他还想让这个可爱的男宠一辈子荣华富贵。
有一次,他接见一位当时著名的相面专家,两人聊着聊着,他觉得相面专家是在吹牛。他虽然相信鬼神,是标准的有神论者,但对那些相面专家还是有点怀疑的。当时在场的还有周亚夫以及邓通。
周亚夫是周勃的儿子,虽然当时还没当丞相,但也是贵族出身,很得汉文帝的重用,当成托孤大臣来培养,前途不可限量。
刘恒指着周亚夫对那个相面专家说:“你看看他的面相如何?”
那个相面专家用神奇的眼睛把周亚夫那鲜活的面容扫视一遍,说:“你三年后会封侯,再过八年你就会当丞相,位极人臣。但再过九年,你会饿死。”
周亚夫一听,就笑了,说:“我哥哥已经继承了我老爸的爵位,即使我老哥早死,也是由他的儿子继承爵位,哪轮到我?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到时成为丞相,哪还会穷到饿死的地步?”
那个相面专家指着周亚夫嘴边说:“你嘴边有一条竖线,纹理入口,这就是饿死之相。信不信由你。”
刘恒也不信,回过头来,又指着邓通,问专家:“你再看看他,难道也会饿死?”
相面专家一看,差点也笑了起来,原来邓通的嘴边也有这么一条纹理,当场说:“这个帅哥最后也会穷困饿死。”
刘恒一听,你这个相面专家,除了会说人家饿死之外,还会说别的么?你说他会穷困而死,我就不让他穷死。在这个国度还是我说了算而不是你说了算的。我立马让邓通富可敌国,让你的鬼话破产。
刘恒为了让相面专家的预言破产,确实动了大量的脑筋。他觉得不断地赏赐邓通的钱财,当然可以让他的财富指数攀升。但这终究只是让他被动发财——哪天,自己公务繁忙,忘记了赏赐,他的财富便又没有了。于是,他决定给邓通发一张可以铸钱的牌照。按当时的规定,除了中央政府可以铸钱发行货币外,其他诸侯王也可以铸钱,公爵以下就没有这个权力。刘邦建国时明确规定:非刘姓不得封王。所以,除了刘家之外,谁也没有铸钱的牌照。现在邓通虽未封王,但已经享受了王的待遇。当时的硬通货都是铜钱,因此,光让铸钱还不行,还得给他铜。于是,刘恒把邓通老家的严道铜山划到邓通的名下。如此一来,邓通铸钱厂,从原料到成品,全掌握在他手里。
那时除铜之外,还有铅、铁之类的金属产品。而这些金属产品当中,铜又比其他金属值钱。因此,当时那些诸侯王为了发大财,已经开始在铸钱的过程中搞掺杂造假的行为,在铜钱里加些其他便宜的金属,以博取暴利。现在你知道吧,假币可不是现在才有,而是两千年前就有了。以后骂造假币的人时,千万别用“人心不古”这四个字。
但有两个是例外的。
一个是吴王刘濞,另一个就是邓通。
刘濞不作假是有政治目的。他想以此收买民心,以后办大事。而邓通呢,他深知自己的身份,能得到铸币牌照已经谢天谢地谢皇上了,要是还作假,那申屠嘉老人家能放过他么?杀一个嬖臣,对于他这个老人家来说,算个屁。所以,他倒是老老实实地铸钱,发老老实实的财,保证邓氏出品,如假包换。
现在的货币名称基本都是以国家名义命名的。比如美元,比如越盾,比如日元,当然还有著名的津巴布韦元——尽管连其国民都不愿用,但仍然拥有其骄傲的国家称呼。而汉代的货币名称,都用铸者的名字命名。如刘濞铸出的钱叫吴王钱,而邓通铸的钱就叫邓通钱。
当时,市面上发行量最大的是吴王钱,但人们最喜爱的还是邓通钱。由于邓通钱的铜含量基本达到24k足铜,所以钱币光泽好,分量足,厚薄均匀,质地精纯,拿在手里,手感就不一样。根据现在考古发现,就连当时中央政府铸的钱,都不如邓通的钱受欢迎。刘恒铸的钱就是人工铜,是青铜钱,而邓通钱用料是原始铜,为红铜钱。当时货币面额是有法定标准的,叫四铢半两钱。每个铜钱的上面都铸有“半两”两个字。虽然钱的大小、字体都一样,但邓通钱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他的钱面上下有不规则的凸起部分。为什么他要做这些凸起的部分?这是要多花原料的。据说他这样做是别有用心的,就是以此与别的钱区分开来,让人家拿到手就知道这是邓通钱,是邓氏品牌。反正他有铜山,不怕没有铜,有铜就等于有钱,有钱就可以任性。
你想想,成为全国流通量最大货币的货币发行公司老总,说他富可敌国,那是一点不夸张——现在那些世界首富,虽然个个都身家数百亿美元,比一些欠发达国家的钱还多,可他们都在投资,哪天突然来个什么危机,那些亿万数目几个小时就可以大量缩水,转眼就可能化为累累债务。可邓通却不是投资家,他只管印钞,除非你不用钱,他根本不怕财富缩水。而且当时的经济社会状况也不会暴发什么金融危机。所以,只要那张牌照还在手里,那座铜山还有矿,他就会财源滚滚——当然除非他不想发财,那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放在现在,他完全可以过着比总统还幸福的生活。可他仍然得在皇宫里当刘恒的基友。没有了这个基友的感情基础,那张牌照就会被收回。
第四节终于被饿死
他服侍刘恒是很到位的。
有一次,刘恒的龙体患了毒疮。这个病如果放在现在,到医院里打几针就会没事。可在当时也算是顽疾,虽然不能要了皇帝的命,但却老是在那里发脓,不断地疼痛,让刘恒很难受。
别人对那处毒疮可能不知道,但作为同志的邓通知道刘恒被毒疮折磨得很痛苦。他对刘恒说:“听说,毒疮化脓的时候,把里面的脓水吸出来,感觉会好些。”
刘恒说:“怎么吸?”
邓通说:“用嘴巴,也就是臣的这张嘴。”
于是,邓通就把嘴巴贴到刘恒的毒疮那里,先轻后重、由浅入深、深入浅出地吸了起来。当他的嘴巴离开那里时,刘恒觉得疼痛感果然减缓了许多,同时,他也看到邓通把一嘴的脓水吐到痰盂里。他想跟着吐,但他忍住了。
接连几次,只要刘恒喊痛,邓通就吸。
刘恒真的很感动。有一次,吸脓工作结束后,刘恒问邓通:“邓通,你说这个世界谁最爱朕?”
我估计刘恒是想要邓通说“是邓通啊!这个世界只有邓通最爱皇上”。可邓通能这么说么?当年在申屠嘉面前稍一失礼差点被砍脑袋的事,邓通永远记忆犹新,一想到申屠嘉身上就冒汗。他从那时起就深刻地知道,这个朝廷是讲究礼节的,你要是忽略了某个礼节,你就有可能人头落地。现在他能说自己是最最爱皇上的人么?
他不能这样说。
他是很机灵的,望着刘恒的眼睛,说:“当然是太子。”
如果是别的皇帝,听到这话会大大表扬邓通一把,你小子真乖。然后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刘恒一听之后,却真的想去试一把太子。
没几天,太子刘启进宫请安。刘恒指着毒疮让他帮吮吮。
你想想,就是一般的人看到那红肿得发青的毒疮,都会恶心到吐,他一个堂堂太子看到,心头的恶心程度会到什么地步?现在倒好,不但让他看,还让他去吸吮。此时,他心头肯定是亿万个草泥马在奔腾而过,但老爸就在那里等着他下嘴,他能不下嘴么?
他知道,如果他像别家的儿子那样扭头而去,后果就是从太子变成废太子,废太子下场一般都是很惨的,他只得苦着脸去吸吮毒疮。
刘恒看到刘启那个态度已经很不满意,再看他吮吸的水平也太不专业,就知道,这小子爱他的程度远不如邓通。
刘启经历这个事后,心里很不舒服。他不敢说父皇的坏话,就想一定是哪个缺德的家伙乱在父皇面前出这个臭主意,让他来吮吸脓疮。这不是故意折磨他是什么?
他立马暗中进行调查,很快就查出原来是邓通经常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一定是这家伙向老爸推荐自己也来试一试。他恨不得把邓通一棍打死,可现在他不能拿邓通怎么样,因为他的爹需要邓通。
但不久汉文帝刘恒就死了。于是,刘启接班。他当皇帝后,对邓通还怀恨在心,立刻把铸钱的牌照收回,让你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话可不是白说的。当然,如果只收回这个牌照,邓通仍然是首富。因为刘恒此前已赏赐他数万亿之巨,再经过他这些年的超诚信经营,财富算起来仍然大得吓人。可是你的财富是皇家给的,皇家可以让你从一贫如洗毫不费力地成为首富,也同样可以让你从首富变成一无所有。
邓通被收了铸钱牌照,又被免了官,成了个闲人,天天闷在家里。如果他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生活下去,可能那个相面专家的话就错了。可他闲了没多久,就觉得无聊起来,又搞了些小动作,偷偷去重操旧业。
他才开张没几天,人家就告到刘启那里,说他私自铸造钱币,扰乱金融流通领域。刘启等的就是这一天,立刻派出专案组进行调查,果然举报属实。于是,将邓通抓获归案。处理的结果是,没收全部家产,处数以万计的罚金。
邓通就这样一天之内从首富变成最大的债务人员。
但他还没有被饿死。
因为还有长公主。
长公主对老爸还是很有感情的,觉得这个邓通以前给老爸带来无限的快乐,而且她还记得老爸跟相面专家的对话,要是邓通真的给饿死了,那老爸就输给相面专家了。为了老爸的面子,她不能让邓通饿死。在邓通没米下锅的时候,她派人偷偷给邓通送去一些钱,让他能维持生活。
哪知,刘启似乎早料到这一招,早已派便衣潜伏在邓通的住处周围,一看到有人送钱过来,立马通知那些债主,把邓通刚刚到手的钱财都拿走了。长公主没办法,只得送些衣服、食品之类。哪知,还是被人家过来拿去抵债。
没多少天,邓通就真的四肢瘫软在地,最后活活饿死。
他到死也不会想到,他的死居然是因为吮那几口脓疮。他本不用去吸吮,但为了巴结皇上、让自己更加有钱,于是他成了皇帝专业的毒疮吮吸手,最后下场却很悲惨。
邓通在西汉时期是个奇葩人物。这哥们凭着一个梦而成为皇帝的嬖臣,以娱乐皇帝为终生职业,最后官至二千石,可开采铜矿铸造钱币,待遇可比诸侯王,就是开国功臣也没谁得到这样的待遇。幸亏刘恒还算明白人,除了让他发挥娱乐功能外,没有让他分享权力。否则汉朝的完结可能就提前了。邓通在当时以及后人那里得到的评价,基本是百分之百的差评。司马迁就直接把他放进《佞幸传》中,而且稳坐第一把交椅。其实,他本人并没有主动干过多少坏事。他的一切都是刘恒给的。仍然可以说,邓通这个佞幸品牌,同样是汉文帝和邓通共同打造出来的。
没有皇权的任性,就不会生产出邓通这样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