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梦中黄头郎
说汉文帝不任性,其实是有点夸张的。毕竟是皇帝,他有时候还是很任性的,而且任性起来让你无话可说。
大家知道,皇帝的权力无限大,他一旦任性起来,要么让某些人脑袋落地,要么让某些人红得发紫。
而邓通就属于后者。
邓通出身也不高贵,比张释之还要差——张释之还能靠哥哥的钱财买个官当,而邓通却没什么钱。他的父亲叫邓贤,据说也读过几年书,但后来并没有什么作为,躲到偏远的蜀地,避开战乱。邓通还小时,他的老爸也给他读了几年书,但他显然不是读书的料,倒是天天爱玩好耍。这样的学生显然不是好学生,不管放在哪个朝代,前途都不会被看好。而当时要想出人头地,基本都是投身仕途去当官。有权在手,再怎么不济也会衣食无忧。
当时进入官场的主要途径是:一当郎官。前提条件是家里有钱,财产基数至少十万钱,然后用这个买一辆车,然后就像那首歌唱的一样,带着你的衣服、带着你的生活必需品,坐车到长安来。也不是一到长安就有官给你做的,而是在那里等待,等编制空缺之后,给你安排工作岗位。如果没缺编,那你就继续等,继续吃着家里寄来的生活费,把啃老进行到底。二是在本地当小吏,这个不用家里的钱财做后盾,但你是知道的,这个铁饭碗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抢到手的,而且这种小吏的待遇很低,提拔的机会不多。另一条是官府的征召。就是在家里坐等官府的人上门请你去当官。同样不需要钱财作基本条件,但却有个条件,你必须是个大名士。成为大名士的条件大家都懂,就是要有学问,不但在本地有名,而且还要名声在外,让官府中人听你名字耳朵都听得有茧了,于是你就有机会了,而且你不去当官还不行。
邓通的学问显然与大名士的距离差得远了,而本地小吏他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他父亲就咬着牙关,让邓通走第一条路,就是上长安等机会。
邓通小时爱玩,而且摇船的水平很不错,于是就被召进皇宫当黄头郎。黄头郎虽然有一个郎字,可跟中郎将的郎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中郎将那是高级军官,而黄头郎却只是个船工,只不过是专门为皇帝摇船的水手而已,如果放到现在,就是一个工人编制,连干部都算不上。为什么叫黄头郎?与官无关,而是与迷信有关。因为船工都是在水里生活,对水都有点恐惧,于是从五行里找了个理论根据:五行里不是说土能克水么?不是常说“水来土掩”么?土是什么颜色,是黄色。于是,每个人都在头上包一块黄布,表示土能克水。这样,大家在水里的安全系数就高了。因此,这些船工就叫黄头郎。
这是个苦力活。照此情况下去,邓通仍然与出人头地无关。
但人的运气一来,还真是门板都挡不住。
邓通当黄头郎时,正是刘恒当皇帝。
刘恒虽然是个很英明的皇帝,但他跟其他皇帝一样,都是超级相信鬼神的,觉得不管出现什么事,都跟天上的神仙有关。
有一次,刘恒在龙床上睡觉,做了个梦。
这个梦跟神仙有着紧密的关系。
在这个梦中,刘恒突然身轻起来,像神仙一样离开了这片土地向天上飞了起来。他在蓝蓝的天上飞啊飞,终于来到一个建筑物跟前。刘恒虽然没到过这个地方,但他知道,这是传说中的南天门。
据说进了这个门,就会成为神仙。从秦始皇以来,几乎所有的皇帝都盼望自己能脱离地球的引力,飞身上天,一步进入南天门——只有进了这个门,才算是拿到天上的绿卡,成为天上永久居民。梦中的刘恒看到南天门就在自己的眼前,只要再加一把劲,一翻身就可以登上南天门。他的鼻子似乎都闻到了仙界的香味。可是,不管怎么用力,他就是登不上那道门。急得他想大声喊救命。
在他急得想自杀的时候,突然身后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头戴黄帽,用力在他的背后一推。借此一推之力,他就登上了天界。
他松了一口气,回头向那人看过去,正想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你有什么要求,我一定会满足你。
可那人还没有回答,耳朵里却传来响亮的鸡叫声。
刘恒醒了过来。他虽然很恨这些鸡,把他的美梦搞没了,使他仍然睡在黑暗的龙床上。但他记住了那个推他的人的衣着打扮:头包黄布,身穿一件横腰短衫,衣带系结在背后。
刘恒来到未央宫西边苍池中的渐台。
于是,邓通的运气就来了。
邓通正是在这里工作的。
刘恒看到这里有很多黄头郎。他那双眼睛在这伙黄头郎中扫来扫去,终于发现一个人跟梦中的黄头郎太像了。呵呵,肯定是这个家伙在梦里推了自己一把,好像屁股都还有他的手温呢。
他上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邓通!”
刘恒一听,差点跳了起来,邓通,不就是“登通”么?原来朕梦中登天的助推器就是这哥们。
第二节申屠嘉之恨
从此刘恒天天来找邓通,对这个黄头郎一天比一天好。
邓通从小在边远地区长大,长期生活在最底层,从来不敢张扬,做人也从来不高调,性格也很温和,再加上长得很帅,很对刘恒的脾气。
后来,刘恒就不让他当这个黄头郎了,而是让他专门负责陪自己玩。邓通就这样成为皇帝的玩伴。当然这个玩伴在古代还有另一个叫法:幸臣。
幸臣不是大臣,所以级别不怎么高。但级别不高并不代表他的生活不幸福。很多幸臣比皇后还得皇帝的宠爱,皇帝对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字:疼!
皇帝一疼起来,就不断地赏赐财富。
邓通虽然书读得不怎么样,但他并不蠢,立马知道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于是,他不断地发挥自己的特长,把老实人装到底,把皇帝的喜好当作自己终生研究的方向。这哥们别的学问如何,我们已经不知道了,但他对刘恒的研究是很到位的。
刘恒让他休假几天,说世界很大,让他去看看。可他就是不去,硬是说世界虽然大,但哪比得上皇帝的恩情大。刘恒由此更喜欢他了,不是叫他到皇宫里玩,就是跑到他的家里玩,玩得开心了,有快感了,就大手一挥,把大量的金钱送给他。
刘恒自己很节俭,连件破衣服都舍不得丢,缝补之后又披上。有一次,他想在宫中建造一座露台,可看到预算要花百金,就摸摸下巴,说钱太多了,不建了。慎夫人是他最爱的美女,但他规定,慎夫人的衣服也不能长到拖地。他也一直在全国人民面前倡导勤俭节约,但对邓通却很大方,接连加大力度往邓通的信用卡里打钱,十几次之后,邓通的钱财就有亿万之巨。
邓通,一个从蜀地走来的平民百姓,一个只在未央宫的池子里摇船的黄头郎,就因为一个梦——而且这个还不是自己的梦——成为了富可敌国的亿万富豪。
更要命的是,刘恒永远觉得这么多的钱还是报答不了邓通梦中那一推,还要不断地赏赐。最后任命他为上大夫。你知道,张释之向刘恒贡献了很多建议,说了无数次秦亡汉兴的大道理,爬了几个台阶才进入高官的行列。而邓通就这样跻身国家高层。
刘恒觉得邓通越来越可爱,而邓通更是把这个可爱越装越到位。这哥们虽然外交能力不怎么样,史书上说他“不好外交”,也就是不善于与人打交道。但他却善于与皇帝打交道,让皇帝觉得他超可爱——这就够了。
邓通成了高级官员,他的眼里只有刘恒,成天只想着如何让刘恒高兴,其他的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甚至连丞相也不放在眼里。
这时的丞相是申屠嘉。
虽然大汉到现在已经换了几任皇帝,但丞相仍然从老一辈革命家那里挑选。陈平、周勃、灌婴他们死后,著名的功臣也就所剩无几。张苍当了一段丞相,就罢免了。刘恒就继续在第一代功臣里寻找,找到了申屠嘉。
申屠嘉参加刘邦队伍时只是个武士,拉的弓比人家有力,从战士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比起韩信那一拨人来,简直是天上地下。直到刘邦平定黥布之乱时,才官至都尉,而到惠帝时才当到郡守。
汉文帝元年,刘恒作了个决定,选出一批曾经跟刘邦干革命的、年薪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一律加封为关内侯。当时有二十四个人可以享受这个待遇,而申屠嘉是其中之一。于是,申屠嘉立刻被提拔为御史大夫,成为当时国家领导人之一——当那些牛人都还活着时,申屠嘉根本就不算哪根葱。可是当那些人都永垂不朽之后,这个当时一点不著名的人一下就冒出头来,成为一级公务员。以前他的很多上级到死都没到这个级别。这个事例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活得久才是硬道理。御史大夫的地位仅次于丞相。当张苍被免去丞相之职后,也只有申屠嘉有符合当丞相的条件了。
于是,这个当年的开弓武士就成为了大汉王朝的丞相。
申屠嘉没读过书,大字识不了几箩筐,是大汉有史以来最没文化的丞相。可这哥们的人品却上乘,据说这位老人家从不接受别人的上门拜访——即使放现在,仍然是个好官。从刘恒以下,大臣们都很尊重他。可邓通居然无视他的存在。
有一次,申老丞相上朝拜见汉文帝。
这时,邓通就在刘恒身边。邓通对刘恒的情绪是很能掌握的,看到刘恒的脸色,知道又是讨皇帝欢心的最好时间段,于是就不管申老人家在那里上奏,自己只管去取悦刘恒。
申屠嘉越看越恼火,你一个摇船的黄头郎,凭着皇帝的喜爱,成为皇帝的同志,就自以为很了不起,就可以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了?不给你一点颜色瞧瞧,我们这些老一辈岂不是白白提着脑袋出生入死了?他上奏完毕,就对刘恒说:“陛下你爱这个男宠,然后大量给他金钱,我们无话可说。可朝廷的礼节还是要讲的。”
刘恒一听,就知道老人家看邓通不顺眼了。刘恒虽然喜爱这个男宠,觉得一日没邓通就不舒服,但他还是比较清醒的,知道男宠只是男宠,只是娱乐上的工具,而不是治理国家的人才。听到申屠嘉的话,立刻说:“呵呵,丞相就不用再往下说了,我回去后一定好好教育他。”
申屠嘉退朝回家后,仍然很生气。虽然皇上说要教训一下邓通,但皇上教训哪比得上自己亲自教训?对这类人,不亲自教训一下,实在是没法解气。于是,他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后,立刻下了一道手令,让邓通到相府来,当然他可以不来,但不来的后果就是斩首。
邓通接到这个手令,知道老家伙动了真怒。他长期在皇上身边,知道皇上对这些老一辈功臣很尊敬,申屠嘉要是真的派人前来把自己捕获归案,然后推出去斩讫报来,最后皇上除了悲伤一场之外,不会对申屠嘉怎么样。说不定还会化悲痛为力量流着泪表彰一把申屠嘉,让他把这个丞相当得更加威风凛凛。那时,自己的这条小命真的连狗都不如。但他知道,他就是过去,申屠嘉也会把他一刀砍了。去也得死,不去也得死。到了这时,他才知道,有些人是真的得罪不起的。他没有办法,只得拿着那道手令去见亲爱的皇上,求皇上为他做主。
刘恒不动声色,看到邓通几乎瘫倒在那里,就说:“你先过去吧,我再设法救你出来。”
邓通没有办法,只得起身,一身冷汗地跑到丞相府。
申屠嘉还在那里气得老脸涨红地等他的到来。
邓通一到,立刻以最快的动作摘掉帽子、脱掉鞋,披头散发、赤着两脚在那里磕头请罪。
申屠嘉做出一副懒散的样子,坐在那里看着邓通的表演,直到他磕头磕得累了,这才大声骂:“大汉江山是高皇帝打下来的,这个朝廷也是刘家的朝廷。你这个邓通只不过是一个小臣,却胆敢在朝廷的大殿上大大咧咧,好像是你的家一样。你这是分明不把高皇帝的朝廷放在眼里,这是大不敬之罪。犯大不敬之罪者,是要杀头的。”他说着,大喝一声:“来人哪,把邓通拉出去,先斩首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