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于是,在二十四岁这年,小贺被母亲强行扣上了“剩女”的帽子,开始了漫长而无止境的相亲之路。
她说她死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被母亲连拐带骗,强行约去见面的相亲对象,是一个生于1985年的庄稼汉,小贺看了他一眼,在餐桌下偷偷给母亲发短信:“妈,你找的这男的别是个强奸犯吧?”
隔了半天,母亲回了她五个字:“瞅瞅你自己。”小贺连茶都没喝完,就找了个借口匆匆逃走。
一个星期之后,母亲又通过强大的关系网,给她介绍了另一名男子。这名男子三十岁,在技校当老师,每天乘坐公交车上下班,在饭桌上大方地跟小贺表示:“我很开放,我认为女孩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所以结婚后,你必须出去工作,不然我可养不起你。”
吃到一半,男子突然问小贺:“我听人说,你家不缺钱,现在有三套房子?那你名下有几套啊?咱们如果今天能把事情定下来,最快啥时候能结婚?”
从那天起,但凡是母亲介绍的相亲对象,小贺一律当下回绝。
母亲后来找小贺谈心,说谈恋爱这件事,如果不先谈,哪来恋爱?一味地追求感觉、志趣相投,你这样的人,不住养老院,那还轮得到别人去吗?
粗略地算一下,后来被小贺拉进黑名单里的相亲对象,排起队来,少说也能绕城中村一圈了。
命运三不五时地会给你一些希望,好让你觉得人生好像并没有那么绝望。没有谈恋爱的日子里,小贺迷上了健身房,不到半年,她从一百三十斤减到了九十五斤。随后,她的恋爱好像也随之而来了。那个男人是健身房的会员,有次健身房登记电话,小贺主动记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加了微信,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聊了一个星期,小贺发现哪里不太对,然后她看了一眼男人的朋友圈封面,确定那个照片上两岁的小孩,是他本人的小孩没错了。
她跟男人发微信,说以后别再联络了,接着把他拉黑了。晚上她回到小区,男人堵在她家楼下,话还没说,直接上来要吻小贺的嘴。小贺用她发达的肱二头肌推开了男人,不耐烦地说:“你省省吧,赶快回家看儿子。”
男人理所当然地对小贺说:“我们有爱就可以了呀,我那些结婚的哥们儿哪个不是和我一样?”
如果当时小贺没克制她从八岁开始参加田径队造就出的发达的大腿肌,想必男人一定现在还躺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里。但生活不是电视剧,小贺丢下一句:“脑子有毛病吧?”接着对着家里的窗户大叫:“哥,快来,有流氓!”
男人落荒而逃,顺便带走了老天给小贺的对于恋爱刚刚抱有的一点点希望。
05
小贺喝醉过好几次,有次我在看徐佳莹的演唱会,结束之际,小贺哭着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那头她大哭着质问我:“你说我凭什么就找不到男人?我真的那么差劲吗?我难道就注定要跟那些秃头的城中村富二代在一起吗?”我说:“是啊。”
她的另一个闺密阿雅把电话抢过去,跟我解释说:“她喝醉了,有我陪着,你别理她啦。”回家路上我突然在想,小贺这样的女孩,真的就不配得到她想要的爱情吗?说起来虽然很残忍,那个时候我觉得答案的确是这样的。
像小贺这样的姑娘,家庭条件充其量只能说是一般,外貌条件用少奶奶的标准衡量,顶多说她不恶心。最重要的一点,我们的生活圈就像美剧里的贫民窟一样,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从来不想进来。
小贺像很多年轻人一样,关注潮流的动态,听最新的音乐,哪怕无法跟老外沟通,但在ktv英文歌总可以唱几首的。
那几年我们一起看到的,是她周围那些适婚女孩,全都嫁给了父母欣赏的结婚对象。
有人结婚的第一个星期就和老公分居了,独自一人去东南亚旅行半个月,回来后选择了离婚。有人因为怀孕得过且过,就像小贺遇到的健身男所讲的一样:“我那些结婚的哥们儿哪个不是和我一样?”
小贺想得到的爱情不是这样的,可是她想得到的,对她自己来说,或许也真的是强人所难。
我们都在试着走出那个从小到大成长的圈子,当我们走了出来,才发现我们自己已变成了那个圈子本身。
06
阿雅恋爱了,小贺跟我说,她已经心如死灰,就像那个从“快手”流传出来的视频一样,那个女生上一秒大喊:“你可以没有车,没有钱,但是不能没有爱!”下一秒披头散发,对着手机哭喊,“啥他妈爱情不爱情的,爱你妈了×呀!”
小贺隔三岔五和我聊天,避免不了讲一些阿雅的八卦,阿雅常因为肥胖的原因跟男友吵架,最夸张的一次在街头差点动起手来。小贺说,真的,看到这些,我反倒宁愿自己没谈恋爱。
一个月后,小贺打电话给我,说阿雅真是她的好姐妹,给她介绍了一个男孩,在机场工作,比她小一岁,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回真的找对人了。
他们在一起的六十多天,我看小贺在朋友圈分享了杨乃文的歌,我回复她:“分手啦?”如果是平时,她一定来撕我,问我:“能不能盼老娘点好?”那天她回复了我一个“微笑”表情。
她说男孩告诉她,跟她在一起看不清未来是什么,将来工作也不会定居在小贺所在的城市,小贺忘不了,男孩一边点烟一边眉头紧锁的样子,跟她义正词严地说:“觉得生活好难啊。”小贺二话没说,跟他说:“分吧。”
你知道什么是生活好难吗?
是你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更明白你不配得到。
是你已经要安慰自己,我总有一天会得到我想要的,现实却一直在打你的脸,告诉你,醒醒吧。
那天最后,男孩没忘了邀约她:“不然我们打一次分手炮?”小贺感觉这一幕就像情景再现,她想把面前的茶拿起来泼在他脸上,但是想了想,让他人体面,就是让自己体面。
第二天男孩离开了,那天刚好没有雾霾,小贺看着天上那一道飞机云,给我发微信,问我:“你上次朋友圈那个带发修行的链接在哪儿?我怎么找不到了?”
我回复她,你快收手吧,人家只要硕士以上学历,你,还是好好搬砖吧。
小贺跟我一样,今年都是二十六岁,哦不对,她好像比我大一岁。她说她已经不期待谈恋爱了,有就有,遇不上的话,那人生还有很多事情值得她去做。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大致在十三岁那年,她见到她家附近有一个男的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全裸站在村口把衣服烧了,她当时不敢仔细看他,一直缠着母亲问:“妈,你抬头看一眼那个叔叔到底在干什么。”
母亲挑着地摊上的菜,头也没抬地说:“脑子进水了,谈什么恋爱,好好好,你别耽误我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