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工作的第一年,有天下班在班车上,我爸突然打电话给我,语气神神秘秘:“和你说个事,我听说,王玲阿姨跳楼了。”我在车上“啊?”了一声,由于分贝过高,前排的两个大妹子回头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挂了电话,我想发微信给石头,可又不知道能发什么。现代人能提供的关心,最多就是在你遭遇不幸后,微信传送一个穿着绿色卫衣,伸开双手想给你拥抱的黄色小人儿,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如果是我,这时候我听不进去任何安慰。仔细算了下,石头他们一家人,好像从我们这个院子搬走很久了。
打有记忆开始,我就生活在西安北郊的一个院子里,之所以不叫“小区”,是因为它的配套设备不完善到根本不配被称作“小区”。院子一共六个单元楼,每栋楼最高只有五层。每层住三户人家,而你无法规定的,是一户人家可以住几个人。最致命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三户人家还要共用一间厕所。
我和这个社会的竞争关系,早在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因为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面临的难题,就是怎么赶在邻居前面抢到厕所,不然对方很可能在厕所里蹲上三十到四十分钟不等。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微信,大家的关系反倒都很亲近。后来有一批住户率先赚到了换房子的钱,立刻马不停蹄地带着全家老小搬走了。
石头他们家就是第一批。
我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而石头却和他姥姥姥爷生活在一起。那个时候,我们对父母那一代的感情线,都有点理不清。小学一二年级那段日子,整个社会好像都迎来了一波离婚高潮,我爸妈和石头的爸妈,就被那波高潮打到了岸上,几年的感情就像一盘散沙,风一吹,让你成功得上沙眼。
到现在我脑海里还有一个画面,我和石头坐在院子的传达室里,假装已经看淡了人情世故一样,交换了对爸妈生活现状的看法。他说,他爸娶的那个阿姨人感觉挺好的,但是他确实和她亲不起来,我忘记我当时有没有评论什么,最后,两个加起来还没满十八岁的小孩,待在幽暗的房间里叹气,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呀?”
石头的爸爸姓史,离婚以后,法院把他判给了妈妈,他妈妈姓王。所以我对那段日子的印象中,有一段挥之不去的记忆,就是他姥爷和爸爸,疯狂地争夺过孩子的姓名权。
有次我去他家玩,听到他姥姥嘴上念叨:“养了个白眼狼啊,这名字改了半天,还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史博文了。”
等他上小学那年,因为爸爸托关系把他送进了一所市重点,他就搬离了院子,去和爸爸一起生活了。姥姥、姥爷之所以会同意,想必也是不愿意让他留在我们那个环境里吧。
忘了说,我们院子那一带,就是臭名昭著的“道北”。
这个名字我听了十几年,一直误以为是“盗窃”的“盗”,因为它象征的根本不是一个好的意义。大人们解释,人们把火车道以北的地方都称作“道北”,因为那里住的人天生不守规则,甚至是不守法律,打起架来六亲不认,除了好事,坑蒙拐骗什么都做。
我只说了院子里正面的六个单元楼,并没有提起它的背面。凡是被太阳照到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阴影。我们院子还有后院,那里鱼龙混杂,据长辈们说,住着小偷、妓女,甚至是一些吸毒的人。那时,别的小孩顶多被家长威胁:“再不听话就让狼把你叼走。”我们院子里的家长都这样说:“再不听话,让‘抽大烟的’把你拉走卖了。”整个童年,在我的想象里,后院就是一个喷着黏液,对我们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石头搬走了之后,他的姥姥和姥爷也在离我们家四五站远的地方买了房子,直到我开始变声的那几年,才再次见到他们。他们跟石头感叹:“过得太快了,你看你的伙伴,现在声音都变得一点也听不出来了。”
石头的妈妈就是王玲阿姨,石头长得跟她很像。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一个脾气特别好、性格特别温柔的阿姨。所以当我听到我爸说,她选择用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一时间,我是真的不敢相信。
石头上了市重点中学,好像并没有给他的人生带来太大的帮助。他的学习成绩并不好,后来只上完初中,就跟家人提出自己不是学习的料,所以不想上学了。我没想到的是,他爸爸竟然答应了。
他爸爸是名警察,对亲人尤其严格,听完他提的要求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他:“想在社会上生存,需要一门手艺,你可以不上学,但你学门手艺吧。”
石头思前想后,选择了一门当时就算打死我,我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去选择的手艺:美容美发。
那几年的美发行业跟现在还无法相提并论,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有一个这样的刻板印象: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帮别人剪头发。那些人不光自己是洗剪吹,那些人还造就了杀马特。石头爸爸确认了他的意向,没再多问,说:“如果你想好了,那就学吧。”
于是那两年,石头在一家美容美发专科学校进修美发专业,两年学费大概五万元。从学校毕了业,他开始找工作。你要知道,每一个kevin老师,都是从学徒小k做起的。
学徒小k唯一要做的工作,就是给人洗头。石头说,那时候洗头是他每天唯一的工作内容,工资按人头算,洗一颗头,能挣五毛钱。最忙的时候,大概是过年前,一天洗三十多颗头,洗到对人生感到绝望。他只差没发展成职业病,出门看到人,就忍不住把手往别人头上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