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和富贵一起,外面雷声大作。我们叫了一辆优步,司机是一个年轻女孩,我们前脚刚上车,她就幽幽地说了一句:“我等你们好久了。”配合着外面暴雨大作的天气,这简直就是鬼片里的画面。她一边开车一边对我和富贵说:“我好害怕呀,你们不如留下给我做伴吧。”原本每次拼车都是先送完我,富贵自己继续乘车到家门口,那天到了我家,富贵宁愿被雨淋透,也还是跟着我一起下了车。
很奇怪吧?那时我竟然觉得还好,因为和我合租的几个室友,似乎更怪。
我搬进这间屋子的第一天,先见到了隔壁的一对情侣。当晚对面就传来了规律的“啪啪”声,我立刻关紧了房门,假装什么也听不见。声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逐渐退去,我想,这或许就是合租的烦恼。第二天清晨,“啪啪”声再次响起,我起床上厕所,经过门口时声音大得都让我脸红。我从卫生间出来,他们的房门刚好开了,我忍不住偷瞄一眼,发现男人手上拿着一个捶背器,正在有规律地捶着他的背。
我哭笑不得,默默回到卧室准备继续睡觉。
十分钟后,房里传来了一阵歌声,夫妻二人合唱了一首《珊瑚海》,我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们这是在家唱起了卡拉ok。
凭良心说,其实两人唱得都不算太差,可就算唱得再好,你试试每个周末早晨八点准时开始一段男女对唱,一个月后,你会不会想给他俩的饮水机里投毒?
两个人还很容易发生争吵,由于房间隔音太差,我几乎每次都见证了小两口从吵架到和好的过程。有次男的要上厕所,女的非要他先去厨房洗水果,男的坚持要去厕所,女的坚持不让他去。男人威胁:“那我只能拉门口了。”女的说:“×,你威胁谁呢?拉就拉。”
我在房间里憋着不敢笑,听着他们二人从斗嘴逐渐升级成对骂。男的骂女的臭老娘儿们,女的骂男的傻×玩意。久而久之我发现了一个规律,他们从吵架到和好的周期从来不会超过十五分钟,每次女的一给台阶,男的也就很识趣地下了。
每个周末,男人的妹妹还会把儿子送来寄养一天。小孩两三岁,正处在无忧无虑吵闹的年纪,不管三七二十一,常常在房间里弄出他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声响。每当这种时候,他们夫妻二人也会开始顾虑一下,对侄子说:“你小声点,别影响隔壁叔叔睡觉。”
他们口中的叔叔当然不是我,我早在他们唱卡拉ok的时候就睡意全无了,那个大白天依旧在屋里睡觉的叔叔,就是我右边另一间屋子的室友,是一个年过四十岁的夜场大哥。
04
我第一次看到大哥,是通过富贵微信发来的照片。当时我有事无法去签合同,富贵和小周一起帮我和中介签了合同,顺便到屋里帮我检查还缺点什么。大哥被富贵他们吵醒了,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我的卧室,轻车熟路,似乎跟我很熟似的,然而我们连面都没有见过。
大哥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质睡衣,由于年份太久,粉色都开始有些发黑。头发油得开始打结,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我的床上,自觉地给自己点起一支烟,吞云吐雾地向他们打听我的信息。
到我正式住进屋子里,他却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之所以知道他在夜场工作,也是通过合租的微信群。出于好奇,我点开了大哥的朋友圈,里面全是“夜场招聘,基本工资加酒水提成,女大学生优先”这类的文字信息,下面还搭配着露骨的合成照片。大哥基本上也是昼伏夜出,每天早晨五点多准时下班回家,下午五点多再洗漱出门上班,周而复始,从无例外。
通常他回来不久后,隔壁就会传来有规律的呼噜声。但也有几次例外,大哥五点多到家,六点拨出第一通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是他的家人,大哥先是骂骂咧咧,接着抱怨自己在北京生活有多不易,最后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电话被他开成免提,电话那头的女人让他打钱回去,说老家需要用钱。
大哥用东北话骂了几句,最后沉默了好一阵子,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了过去,又过了一阵子,大哥说:“行了,我知道了。”
他完全不知道,每次他喝醉和人发生争执,我都被迫以一墙之隔偷听着他吵架的前因后果,也不知道我该为了解了别人的人生而高兴,还是为在早晨丢失了睡眠而失落。
直到有次屋里水管破裂发大水,群里商量着aa制把水管修好,大哥和夫妻二人为了费用争执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上方的人数提示,我才想起来,原来屋里还有另一个女孩存在。
只是她实在太没存在感了,在合租的一年里,我们最多见过三次面。她每天日出就离开家,到深夜才再次回到家里,避开了所有人的活动时间。第三次见到她,我已经决定从这里搬走了。
那时合租已经快到一年,我们共同经历过洗衣机罢工、马桶频繁堵塞、水管爆裂以及客厅电灯无法点亮的窘境。中介这时寄来了下一年的房租单,我打开看到涨房租的消息,毅然决然地搬离了这里。
我搬走那天,外面下了不小的雨,因为错信同事选错了搬家公司,协助我搬家的居然是一位白发老人,我看着眼前的老人和屋里的一切,突然觉得这一年过得无比荒诞。
搬走以后我就退出了那个微信群,他们过得怎么样,我想我再也无从得知了。
05
或许每个漂泊在外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故事吧。大家从一无所有搬进一间屋子,东西慢慢变得越来越多,人生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厚重。
在北京的每一次搬家,都会有种分别的感觉,和换工作不一样,工作上的人或许今后还有交集,你离开了这间屋子,这些室友很快也会忘记你吧,你又何尝不会很快忘记他们呢?
我们短暂地相逢,还没机会熟悉对方,又再次告别,有时甚至连告别都只能通过手机键盘快速输入几个简单的文字。
他们说,在北京遇见一个人的概率可能是几千万分之一,所以要好好珍惜,因为下一次再遇见,连几千万分之一的概率都不到了。
所以我应该心存感激,毕竟,几千万分之一那么小的概率,我们也曾实现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