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一次在录制现场崩溃大哭,是《奇葩说》第三季“痛苦的绝症病人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我该不该鼓励他撑下去?”那期,当时正方一辩才刚发言到一半。《奇葩说》第四季最新一期:“父母提出要和老伙伴一起去养老院养老,我该支持还是反对呢?”录制当天我离开了一段时间,回到现场,所有人泪流成河,我没觉得遗憾,甚至还有点庆幸。
原因是一切和老人有关的话题,我都不太敢听。
我二十四岁那年,大家警告我一定要穿红色,因为本命年不穿红会很衰。我照做了,但那依旧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差的一年。
我从出生五十八天开始跟奶奶爷爷一起生活,直到我二十三岁离开家。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会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一份老师或记者的工作,踏实地教课、写稿,或者混吃等死。二十三岁的我突然发现,周围的人都觉得自己过得不错,可我没有。我经常打开很多招聘网站,搜索自己最想从事的职业,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拒绝,最后还是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投了很多简历。
接到面试结果的那天我有点感到意外,因为它和我的预感正好相反。我跟奶奶说,想去试试,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总结起来其实就一种意思:“离开家以后,你能照顾好自己吗?”我告诉她可以,可其实我并不确定。后来我们开过几次家庭会议,不是因为他们保守到认为“梦想不值得实现”,而是因为一年前,奶奶被医院确诊为食道癌。
那个下午我们全家人坐在一起,这个画面在我的记忆里全是灰色的。我们决定放弃手术,因为她的年纪禁不起这一遭,保守治疗的话,等于我们亲手按下倒计时,只等着那天的到来。
我人生四分之三的价值观形成归功于这个没读完小学的老太太,每天早晨她负责叫我起床,六点才刚过,早餐就已经摆在餐桌上。有时候我还没睁开眼,她就已经强行帮我把衣服套好,催促我赶快去洗漱。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她说你要学着忍耐,但事不过三,也不能总当弱者。
爷爷在生活里像一个不太受欢迎的男二号,他十分固执,又有点“直男癌”,奶奶数十年如一日地为他准备好一日三餐,在他口中却几乎得不到一句认可。家里分成了两个阵营,我和奶奶永远站在同一边,爷爷动辄威胁我俩:“明天我就收拾东西回老家。”听到这句话,我立刻隔空向在厨房的奶奶喊话:“我帮他买票,你赶快帮他打包行李。”
上大学之前,我们三个分开的时间最多没超过一周。
做决定之前,我跟奶奶聊了很久,她说同意让我去外面看看,最差也不过是三个月后,我没通过试用期,被遣送回原籍。爷爷始终沉默,问我:“那个工作,咱们这边不能做吗?”“一定要去那么远吗?”他试着劝阻我,看我去意已决,丢下一句:“奶奶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却要抛下她。”
我以为他根本不理解我。
那天我约了高中的家教一起吃饭,告诉他这道选择题我做不出来。他坐在我对面,淡定地往锅里下菜,问我:“如果你留下,能改变什么吗?”
最终我还是走了,那天两个老人目送我到电梯门口,直到电梯降到一楼。我确定,他们一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刚到北京的那段日子,我每天固定给家里打一通电话。出租屋附近的那条铁道,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地铁上太吵,好几次我行走在铁道的轨枕上给家里打电话。北京风很大,我听得清对面的声音,奶奶却听不清我在讲什么。匆匆聊几句,最终她只会嘱咐我一件事:记得吃饭,别饿着自己。
每个月我必定请假一天,跟周末连在一起勉强回家待两天。残忍的是,每次回去,看到的情况是奶奶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我除了难过,束手无策。她每次有很多话想跟我说,但体力不允许她这么做,话说到一半,她就睡着了。我帮她盖好被子,再去客厅跟看电视的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有次回去,她的状况很不好,在医院探望过她,我跟着我爸去了还没装修完的新家,他领着我环顾那套毛坯房,自言自语道:“希望奶奶能再撑几个月,也算是住上了新房子。”微信群里的同事突然为了工作争得不可开交,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想,不如回家算了。
我很怕去医院,只要到那里就很难忍住不哭。我坐在床边,看奶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喉咙里一阵一阵发出声响,她很痛苦,我丝毫分担不了她的痛苦。那天下午她突然很有精神,把我拉到床前,在我耳边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你在外面跟人家好好相处,不要主动招惹别人,记住一定要好好工作。”我还是哭了,跟她保证我一定做到,后来她在我耳边说:“你不要哭,我看了难受,你过来,让我亲一下。”
过完“十一”,北京立刻入冬,我约同事到公园散步,那些树站在一起,排列成一个大写的“丧”,天色变得更差了。我说我好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她说你打吧,不用理我。我拨给大姑,她告诉我家里一切正常,叫我安心工作。我犹豫了一会儿,没再打给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