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爱说女人的闲话,女人则很少说男人的闲话。即便说,也不能那么放肆,或不能把男人当作男人来议论。再说,在传统社会,一个女人所能接触到的男人,除了自己的父亲、兄弟,便是自己的丈夫、儿子,又有什么好议论的?顶多也就是“诉说”而已(比如诉说丈夫的不忠或儿子的不孝)。即便这类话题,说的机会也不会太多。至于家庭以外的男人,则绝对说不得。一说,就会引起一系列问题。总之,男人谈论女人,固然会有“流氓”嫌疑;女人谈论男人,则可能被目为“娼妇”。相比较而言,后者显然更可怕。
如此看来,男人似乎与闲话较少瓜葛,其实不然。在中国,男人往往是和女人一样爱说闲话的(否则中国的闲话爱好者就不会那么多),而且说起来可能比女人还厉害。前面说到在汉文帝面前说季布闲话的,便是男人(这种事女人可插不上嘴)。可见,男人不说则已,一说,就会说出事来。
这就至少证明了三点:第一,男人也倒闲话,而且也不见得少说;第二,男人的倒闲话,多半有目的,甚至是用于搞阴谋;第三,男人的倒闲话,和女人一样,也是着眼于他人的隐私和私生活。这就比女人更可怕,也更下作。因为女人的倒闲话,多半没有什么直接的功利目的,只不过爱说而已,顶多借此表明自己的清白,或泄泄私愤。男人是不爱说闲话的。不爱说而说,就多半“别有用心”。朝廷里,单位上,用闲话来损人、整人、害人,置人于死地的,也多半是男人。何况,女人倒闲话,范围往往不大,所说也不过鸡毛蒜皮,故危害也有限。男人倒起闲话来,那就没谱了,弄不好就整得别人丢官送命,家破人亡,岂不可怕?而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干正事倒闲话,岂不下作?
其实,即便女人用闲话做斗争武器,也比男人值得同情。女人一无权,二无势,三无力气,当然只好背地里嘀咕。男人就不同了。男人完全可以布堂堂之阵,展正正之旗,当面挑战,公开过招,干吗用这下三烂的手段?
也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给逼出来的。谁逼他们来着?专制主义和专制制度。专制就不民主,不民主就没有言论自由,也没有舆论监督。大家有话不能公开讲,就只好私下讲;不能当面讲,就只好背地讲。私下也好,背地也好,都是“阴”。阴也者,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之谓也。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事情做多了,自然心理也会变得阴暗起来。而心理阴暗的人,又怎么可能正大光明?
闲话阴谋家
中国有阴暗心理的“闲话阴谋家”,差不多都会或都爱做以下几件事情:
一是“争宠”。这类人物,自己是没有什么独立人格的,也没有什么自由意志。他们总是要依附于某个团体,或某个人,攀龙附凤,以为进身之阶。这就决定了他们必须“得宠”,而且必须“争宠”。因为得宠是相对的。别人得宠,就意味着自己不得宠。即便已然得宠,也还有更多更高级的宠要得,这就非争不可。但是,恩宠这玩意,又不是自己想争就能争来的,得由上面给。这就要投其所好,阿谀奉承,见风使舵,甚至出卖灵魂。所以这类人,大多有“两件珍宝”,曰“好马快刀”。马是什么马?吹牛拍马。刀是什么刀?两面三刀。吹牛拍马就说假话,两面三刀就倒闲话。
二是“告密”。告密是争宠的题中应有之义。因为一个人是否得宠,要看他表现好不好,而表现的好坏,又是相对的。别人表现好,就意味着自己表现不好。或者反过来说更确切:只有别人表现不好,才能显得自己表现好。所以,要争宠,就得让上面认为别人不好。这就要告密了。那么,为什么不能公开指责别人表现不好呢?因为公开指责要有证据,也得大家承认。这并不容易。公认表现不好的,往往不是对手;是对手的,又往往抓不住把柄。于是只好告密了。告密,并不仅仅只是“密告”(偷偷报告),更是“告密”(报告隐秘)。既然是告密,就能引起注意,惊动圣听;既然是密告,就神不知鬼不觉,对方既无还手机会和辩解机会,自己也可以捕风捉影,无事生非,造谣编谎,至少也能添油加醋。当然,同时也还能显得自己忠心耿耿,铁杆保皇,也就能争得更多的恩宠。因此,此类小人,几乎没有不告密的。
三是“找事”。告密是争宠的配套工程,找事则是告密的前期工作。告密虽然可以诬告,但总以有据为宜,哪怕捕风捉影,蛛丝马迹。这就要没事找事。所以此类小人,几乎无一不会鸡蛋里面挑骨头。不过找来找去,也无非两类。一是政治问题,二是生活问题(又叫作风问题)。前者多半着眼于言论,比如犯上、大不敬、诽谤君父,或者反动言论、自由化言论等。哪怕只是发发牢骚,或者对领导不满,有意见,也行(而且更管用)。后者则多半着眼于行为,如乱搞男女关系。用政治问题整人则“狠”,用作风问题整人则“毒”。前者能把人“打倒”,后者能把人“搞臭”。如果得而兼,则最能大快此类小人的私心。
再就是“造谣”了。因为并非所有的人都能找到毛病抓住把柄。特别廉正和特别世故的人就不好对付。前者一身正气,没有辫子可抓;后者谨言慎行,想抓也抓不住。但不抓,又不甘心,便只好造谣。造谣也容易。因为只要是人,就总会有所动作,有所表现。如果附会演绎,指鹿为马,无限上纲,便不难课以大罪名,制造新新闻。比如某同志外出调研,便可以说成是去会情妇;某先生房间里曾有年轻女子出入,自然是叫了小姐。那么,请问有证据吗?嘻嘻!这你就傻逼了。这种事情,哪有留下证据的?信不信随你好了!
其实,这些家伙又何尝一定要你信?只要有人听就行了。而且,他们越是表示不在乎你信不信,就越是有人信。结果,被诬陷的人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何况也不一定要造谣,还可以对已然存在的事实另做解释。这就更便当。只要存心找茬,随便什么都可以往坏里说,而且种类还挺多。笑,可以解释为“幸灾乐祸”,也可以解释为“笑里藏刀”,还可以解释为“皮笑肉不笑”。哭,可以解释为“兔死狐悲”,也可以解释为“猫哭耗子”,还可以解释为“刘备哭荆州”。不哭不笑也有话说。不是“冷酷无情”,便是“心怀鬼胎”,要不然就是“故作镇静”。你说不是这么回事?那么请问你哭了没有?笑了没有?不是么!
这实在是防不胜防。
在上述魍魉行径中,闲话都充当了重要角色。罪名既多从闲话中收集,告密亦不妨采用闲话方式。用倒闲话的办法来告密,万一查无实据,也不会构成诬告,因为那原本不过是闲话。闲话都是些道听途说,也就是别人说的,自己不必负责。再说,这个人的闲话这么多,至少也能证明他口碑不好。就算这些闲话都是谣言,怎么别人没有?
当然,一旦阴谋得逞,成了气候,那就不再是倒闲话,就要大做文章,甚至大开杀戒了。历史上那些奸臣们是这样做的,“文革”中康生之流是这样做的,现在某些成天拿着放大镜在别人的著作文章里找问题挑毛病,随时准备打棍子扣帽子的人,也想这样做。
这类小人,人数不一定很多,危害却不小。我们还真不可“小看”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