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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闲话(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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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当然也是可以谈的,但只能作闲话讲。政治也一样。事实上政治也是酒桌上的一个主要话题,另一个主要话题则是性。也有把政治和性糅在一起讲的。当政治和性被当作闲话,尤其是被糅在一起当作闲话来讲的时候,它也就成了“段子”。

段子的种类很多。从形式上讲,有小故事,也有顺口溜。从内容上讲,则有荤有素有黑有白。荤段子也不一定就粗俗。抗战时,有人撰得一联戏赠新婚夫妇,道是“军进娘子关,英雄胆战;炮打珍珠港,美人心惊”。以“时事”影射“性事”,你不能不叹服“真亏他想得出”!时下流行的一个段子则颇有时代感:“二十岁的男人是‘奔腾’,三十岁的男人是‘日立’,四十岁的男人是‘正大’,五十岁的男人是‘微软’,六十岁的男人是‘松下’,七十岁以上就只好靠‘联想’了。”这也得有些小聪明才编得出。

政治话语当然也能入段。比如麻将这玩意,看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其实学问不少。便有人套用林彪的话说:“打麻将,不但战士要学,干部也要学。打麻将,最容易学,真正打好就不容易了。”(林彪的原话是“老三篇,不但战士要学,干部也要学。老三篇,最容易学,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

其实说段子也一样。段子不过是闲话,按理人人会说,但真正说好并不容易。首先得交际广。交际广,听得就多,而且“版本”新。但听得多不一定记得住、说得出,所以还得记性好、口才好。会说段子的人差不多都有相声演员的口才,会设悬念,会抖包袱,甚至会说方言,总之是说学逗唱样样精通,嘴皮子特溜,这才能成为“九段高手”。

听段子既然有如听相声,会说段子的人在酒桌上便特受欢迎。现如今,但凡有点规模的公司和有点级别的部门,都会有一个到几个这样的“高手”,以便应付那没完没了的迎来送往,并保证每一个被宴请的客人,都眉开眼笑心情舒畅,对本公司或本单位、本地区留下愉快而深刻的印象。实际上段子在酒席上有着不可小看和不可替代的作用。酒席上只能说闲话是不是?但闲话也不是可以随便说的呢!比如拉家常,就只限于亲朋好友之间。官场上,商界里,双方如果不是关系特“铁”,或知根知底,拉家常弄不好就会有“套取情报”的嫌疑。其他一些闲话没准也会犯了忌讳,只有说段子百无禁忌。段子里面说的事,都属于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的一类,不会招谁惹谁。但又有趣,因此百听不厌。尤其是荤段子,几乎没人不爱听。几个包袱一抖,再矜持的人,也会忍不住笑起来。这时,他就是想端个架子摆个谱,怕也不能。

这就好了。讲段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调节气氛,放松身心,解除戒备,拉近距离。你想,当大家都因为一个荤段子而笑成一团时,彼此之间,还有什么隔阂、防范、陌生感呢?自然是打成一片。即便不是哥们姐们,至少也不会再打官腔了。

闲话与中国人

段子是闲话,闲话却不等于段子。

闲话的范围很广,内容很多,而且也没有什么一定之规。事实上,举凡一切与“大事”无关的“小事”,与“公事”无关的“私事”,与“正事”无关的“闲事”,以及一切不愿意、不能够,或者不值得摆在桌面上公然进行的议论和批评,都可以成为闲话,或被视为闲话。

不过,说得多的,还是他人的私事,和对他人的私下批评。传统社会中的中国人,对探索自然兴趣不大,对公益事业也热情不高,唯独对关乎他人私事的闲话,以及各类来路不明的消息传闻,兴趣盎然,乐此不疲。它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街头巷尾的谈资,饭局上的下酒菜,床头上的兴奋剂。对于“闲话爱好者”来说,评张论李,说三道四,大嚼其舌头,比嚼口香糖有味道得多。倘若一天不说闲话,或无闲话可说,则会像发了鸦片烟瘾一样,浑身不自在。

这样一来,中国的成年人,便差不多都和闲话有了瓜葛。不是自己说闲话,便是听别人说闲话;不是说别人的闲话,便是被别人说闲话。被别人说闲话固然是不好的,因为那多少意味着自己有什么“话柄”捏在了别人手里。尽管这话柄也许根本就不成什么“话”,或根本就不在“话”下,但无端地被别人“话”了一下,总归心里腻歪。然而,不被人说闲话,也是不好的,因为那意味着别人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如果放在眼里,时时盯着,怎么会一点闲话也没有?怪事!

同样,爱说闲话,固然是不好的。因为太爱说闲话的人,总会给人以不那么正派或正经的感觉。他怎么那么爱说闲话呢?八成是有毛病。正经事都忙不过来,哪有那么多时间说闲话?自己的事都管不好,怎么那么爱管闲事?然而,完全不说闲话,也是不好的。因为大家都说闲话,你一个人不说,就显得不合群,也给人以有毛病的感觉。所以,除非你自命清高,存心和大家伙儿过不去,便少不得多多少少要说点闲话。

于是,在中国,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闲话。在茶馆、饭店,在车站、码头,在单位的办公室,在各个家庭和宿舍,到处都是闲言碎语,飞短流长,正所谓“春城无处不飞花”。

然而却很少有人能想到这“闲话”竟是可以杀人的。

比如《红楼梦》里的尤二姐,其实便为闲话所杀。王熙凤先是“私下里”(而且是“好心好意”地)把闲话倒给尤二姐听,说是:妹妹的名声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来往太密。然后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果真传得满世界都知道,“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讽”。“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最后只好走上绝路。像这样被闲话杀死的人(尤其是女人),究竟有多少,我们无法统计。但只要多少读过一点中国文学作品的,便知道那一定不是一个小数。“周公恐惧流言日”,连位高权重的周公,尚且害怕流言蜚语,更何况是孤立无援的弱女子?

闲话可以让人丧命,也能让人丢官。比如西汉文帝时的河东太守季布,大约是个好官。文帝听人称其贤,便把他从河东太守的职位上召回来,打算任命为御史大夫。当时御史大夫的职位很高,位列上卿,相当于副首相,于是便有人说“闲话”了。说是季布这人挺勇敢的,力气又大,就是爱喝酒,一喝酒就发酒性,大家都不敢接近他。文帝一听就犯了嘀咕,把季布冷落在宾馆里,一等就是一个月。季布便跑去对汉文帝说,陛下将臣召回,又无所任命,只怕是听到什么闲话了吧?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生恐天下有识之士听说陛下如此地为他人的议论所左右,就能窥测到陛下的深浅了。文帝被说穿心思,暗自惭愧,一声不响,呆了半天,才支吾其词地说,河东比邻京畿,是朕的手足,所以特地召见爱卿。季布这才重回河东去当郡守。如果季布不向文帝把事情说穿,岂不就会因几句“闲话”而成了“待聘干部”,甚至要“下岗”?

当然,闲话之最常规作用,还是让人“丢脸”。别的不说,光是被人说了闲话,便是丢脸。因为别人都没有被说闲话,唯独你被说了,成了“另眼相看”的人,丢脸不丢脸呢?再说,为什么不议论别人,偏偏议论你呢?可见你“有问题”。至于那“问题”是不是问题,则又当别论。但“有问题”即是问题,而一个本来应该没问题的人居然“有问题”,当然也就丢脸。尽管你被平反了,尽管你被证明无罪,也没有问题,但只要闲话不止,就终究是个“问题”,也就别想过安生日子。阮玲玉的自杀,便是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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