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之间的关系当然要好得多。但母亲对子女的爱,多半是“疼爱”;儿女对母亲的爱,则多半是“回报”。二者并不一样。况且,儿子的事,尤其是事业方面的,做母亲的多半是既管不了,又帮不上。这就要靠朋友。更何况,母子之间,还有媳妇。婆媳关系好一点的,问题还不大;婆媳关系不好,则母子关系也难免要受影响。
至于兄弟之间,也很隔膜,因为兄弟之间也不平等。“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也是一边要摆架子,一边要装样子。何况还有继承权的纠纷,一方心怀不满,一方充满警惕,严重一点的,还会祸起萧墙,手足相争。如再加上父母偏心,情况就更为复杂;如再加上妯娌挑唆,纷争就更加热闹。《春秋左传》一开篇,就是兄弟之间的战争,叫“郑伯克段于鄢”。春秋,原是“窝里斗”最热闹的时代之一,以此开篇,倒也颇具戏剧性。以后的兄弟相残,也接连不断,比较有名的,如东晋,如南梁,如清之雍正,都是。相比较而言,倒是平民百姓,反正没有多少权力财产可继承,反倒好一点。或者读书人,要继承的是学问,没有什么可争的,也要好一点。但由于兄弟终究要分家独立,彼此之间也就难免要淡漠起来。如果妯娌相争,姑嫂不和,事情就会更麻烦。
其实兄弟关系原本应该最好的。辈分同,年龄近,血缘亲,最容易做到心意相通。所以就连江湖上的口号,也是“四海之内皆兄弟”。江湖好汉最看不起儒生,却对儒家这一信条情有独钟,岂能没有道理?然而“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结果,却是真正的兄弟反倒不像兄弟。比如向官府举报李逵的,便正是他的亲哥哥。阮氏三雄倒是亲密,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其他“兄弟”(实则朋友)也没什么两样。看来与其说朋友以兄弟为模式,不如说兄弟以朋友为楷模。事实上,兄弟之间的道德准则也是友爱,叫“友于兄弟”。“平生风义兼师友,不敢同君哭寝门”,任何关系,只要具有了朋友的性质,那情分就往往会变得重起来。
朋友
夫妻无爱,父子无情,兄弟无义,则一腔真情,便只能诉之于友。
朋友最平等,也最自由。
平等,是朋友关系的第一个特点。什么是朋友?“朋”是两个“贝”,或两系贝(五贝一系),两贝一样大,两系一样多,是平等的;“友”是两只“手”,左手和右手,也是平等的。事实上,可以交朋友的,其身份地位都大致相等,至少也都得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比方说,你就很难设想一个“大官”居然和一个“小民”成了朋友。如果居然是,那就一定有别的原因。或原本就是贫贱之交,或后者其实是隐士,再不然就是交往时并未暴露身份。所以,一个人如果社会地位极高,便慢慢地会有孤独寂寞之感,甚至深感“高处不胜寒”,而皇帝则几乎无一例外是没有朋友的,因为实在没有人能够和他平等。
朋友关系的第二个特点,则是“相同”。《易·兑》孔颖达疏云:“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朋友之间,总有某种共同之处,或同乡,或同学,或同事,或同年,或同道,或同志,或性情相同,或志趣相同,或观点相同,或境遇相同。一旦发现共同点,便很容易成为朋友。这一点,比平等还重要。两个人,如果相同之处极多,情投意合,一见如故,也可能不在意身份地位的差异而成为朋友,比如“忘年之交”即是。
第三是“相合”。一般地说,“朋”是指相同者,如两只贝;“友”是指合作者,如两只手。所以“同心协力”又叫“朋心协力”,有合作关系的人、单位或集团则叫友,如“友军”“友邦”“外国友人”等。在原非友谊的合作关系中,如果合作得好,人们也容易成为朋友。事实上很多人的友谊,便正是在长期的合作关系中建立的。同事、同行、战友、伙伴有时即等于朋友,道理也正在这里。
第四是“可选择”。朋友不像兄弟,是天意安排;也不像夫妻,由父母选择。朋友就像情人,都是自找的,最有自主权,也最能激起每个人发自内心的热情。更何况,有选择,就有自由。既有结交的自由,也有断交的自由。同则交,不合则散,既可相知于患难,又可相忘于江湖,比其他的人际关系,宽松得多啦!
平等,相同,相合,而又自由可选择,关系就亲密,感情就深厚。
因此,中国人对于友情和友谊,相当地看重。在中国古代诗词中,差不多每位诗人的作品,都有相当数量的篇幅是歌颂友情的。以李商隐为例,他的诗作,只有一首怀念亡妻,情诗也不过十五首左右,而写给朋友或表现友情的,不算唱和应酬之作,至少也是情诗的三倍之数。其中最有名的一首《夜雨寄北》,曾有人认为是写给妻子的,应题作《夜雨寄内》。其实,“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说是写给妻子或是写给友人,都讲得通。“赠内诗”和“赠友诗”难以区分,岂非恰好证明“爱情”受到限制,而“友情”则无论如何深厚也不会被视为过分?
事实也是如此。“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杜甫《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如不说明是朋友,你看像不像情人?“你耕田来我织布”,又像不像朋友?岂但像朋友,甚至像“互助组”“合作社”。爱情与友情既然如此错位,则一首诗究竟是赠内还是赠友,当然也就难以弄清了。甚至也不必弄清,因为好夫妻原本像朋友,好朋友也原本像夫妻。“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嘉宾”究竟是男是女,是妻是友,也是搞不清的事。因为“鹿”是吉祥意象,“鹿鸣”可视为呼朋引类,也可视为发情求偶;朋友来了固然要“鼓瑟吹笙”,夫妻相爱也同样是“琴瑟相谐”,都可以称为知音。所以我看不必细究。“公私”尚且不分,又何必一定要区分“妻友”呢?
显然,正是由于上述种种原因,友情才特别发达,也才特别珍贵。总之,有朋友是幸福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没有朋友则是不幸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与朋友别离是痛苦的,因此应报以豁达的态度:“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而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朋友,则当视为人生之最大幸事:“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友情之珍贵,实非言语所能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