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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单位(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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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身立命之所

实际上,单位的产生,正是“群体意识”所使然。

什么是群体意识?就是认为人首先是“群体的存在物”。离开一定的群体,人就不能作为人而生存。因此,每个人,就都必须依附挂靠某一群体,以为“安身立命之所”。所谓“安身立命”,也就是生活有所依靠,精神有所依托。无此依靠依托,便如无本之木、无水之鱼,身既悬于空中,心里当然也没有着落。要知道,中国人是不但生前要有依托,就连死后也要有所归宿的。于是,有钱有势如皇帝,便在生前大造其陵墓;无钱无势如平民,则大造其棺材。在旧中国,稍有积蓄者,都要在生前打一副自己喜欢的棺材,堂而皇之地放在家中,既是安慰也是装饰。孝子在父母生前为他们打一副棺材让他们高兴,病人临终前望着棺材而心满意足,似乎一生的劳累就只是为了这一归宿。

怕死、讲吉利的中国人,偏偏对棺材“情有独钟”,表面上看匪夷所思,细细一想却大有道理。原因就在于中国人固然怕死,却更怕死无葬身之地,成为孤魂野鬼。所以放一副棺材在家里是极其荣耀的事,也是非常吉利的事。它不叫棺材,而叫寿木,每年都要油漆一次。油漆的次数越多,就越荣耀,越吉利。因为它不但意味着主人的长寿,也意味着他有能力把握生前,安排死后。相反,如果死后连棺材都没有一口,则多半意味着生前也“身无所凭”。总之,无论生前死后,都要有所依靠,有所依托,有所安顿,否则便会导致强烈的失落感,“累累若丧家之狗”。狗尚且不能丧家,而况人乎?

就中国传统社会而言,当每个个体都有着或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之所”时,便是“天下大治”之日。反之,则是“天下大乱”。天下大乱的具体表现之一,就是民众流离失所。“流”是“流失”,即个体脱离群体;“离”是“离散”,即群体趋于解体;“失所”当然就是人们失去安身之所了。大多数人流落他乡,流浪于道路,成为流民乃至流寇,则天下焉能不乱?天下大乱自然人心浮动,或者说正因为人心浮动才天下大乱。浮则动,动则乱。可见乱因浮起,而浮也就是没有着落,也叫“悬”或“悬浮”。所以,“平定天下”,也就是“解民于倒悬”,并“厝天下于衽席之上”,让每个人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个地方安身,各得其“所”。

古之所,即今之“单位”。

所,从户从斤,也就是家。家当然是最可靠的。小孩子受了欺负,多半要回家告状;成年人闯了祸,首先想到的也多半是逃回家去。家不但提供食物和用品,而且提供爱情和庇护。更何况,在小农经济的情况下,家又是最基本的生产单位。这就在经济来源和社会心理两方面,保证了一个人的安身和立命。因此,在中国传统社会里,一般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人们才会离家出走而浪迹天涯。这时,他们也往往要寻求一个类似于家的群体以为寄托,如行会、帮会、门派、党派。于是,当社会经济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生产资料的“国有制”取代了“家有制”,大多数城市居民都必须“离家出走”,到外面甚至外地去谋生时,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投靠”的单位看作一个家庭,而“出门靠朋友”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出门靠单位”。

事实上,单位也并不否认自己具有家的性质和功能。许多单位都有诸如“以厂为家”或“以校为家”这样的口号。家里是要有饭吃的,因此单位要管饭;家里是要能睡觉的,因此单位要分房;家里是要有衣服穿的,因此不少单位要发衣服。这些衣服虽然叫作工作服,其实并不一定只准工作的时候穿。当然,家庭也必须温暖温馨,因此单位要组织各种活动,比如春节团拜或假日旅游,这才能使人产生在单位即是在家里的感觉。

看来,单位之所以具有前面所述那些“包揽一切,关怀备至”的职能,与其说是一种管理的需要,毋宁说是一种心理的需要。

恋母情结

这种心理需要无妨称为恋母情结。

中国人不论男女,都一律“恋母”的。因为母亲的怀抱和胎腹是我们最早的“安身立命之所”。前面说过,“身”这个字,无论甲骨、金文、篆文,都是像一个人怀胎之形。它对于母亲来说是“身孕”,对于胎儿来说是“安身”。胎儿出生后,又要在母亲的怀抱里哺育成长。甚至睡觉,也要在母亲的怀里才能安睡。那可真是“俱为一体”又“血肉相连”。

单位也一样。当然,一个人新到一个单位,还不会一下子就有这种念头,这正如一个婴儿的形成,必得十月怀胎一样。但久而久之,只要这个单位确有家庭般的温暖,这种情感便油然而生,甚至调走之后,还会怀念。哪怕是因待遇不公愤而出走,在愤恨之余,也仍会多少有些怀念。这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奇怪现象,愤而出走的人自己咒骂原单位即可,如果别人也来参加咒骂,则又可能“翻脸”。在这里,不但有面子方面的原因,也未尝没有情感方面的原因。

中国人之所以特别依恋母亲,还因为在中国的传统社会里,幼儿的哺育期特别长。现代医学证明,婴儿吸食母乳可获天然的免疫力,但断奶太晚则又会导致缺钙。中国传统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恰恰具有这两方面的特色:一方面是极其注意“免疫力”的获得,比如不要读“坏”书,不要唱“坏”歌,不要看“坏”电影,不要沾染坏习惯,不要受精神污染;另方面,却又往往忽视“钙”的补充,比如很少教育子女和学生独立思考,独立判断,自己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等,更遑论鼓励他们接受一点“离经叛道”的观点,或对有争议的问题进行讨论。这两方面集中到一点,就是“乖”“听话”,或者说,“好”。在家要做“好孩子”,在学校要做“好学生”,到了单位要做“好同志”,其结果是造成一大批精神上心理上永不“断奶”的“好人”。这种人好则好矣,可惜多少都有些“软骨病”,不“靠”上什么,自己就站不起来。我认识一位女研究生,是很典型的乖学生。朋友们热心地帮她介绍了一位很出色的男研究生做对象,得到的回答却是“回去问问导师再说”,弄得大家十分扫兴。

正是这种精神上和心理上的永不“断奶”,造成了人们严重的依赖感。比如大学里的新生,往往要由父母送进学校,并代为报到。又比如一个人新到某地,便一定要有亲朋好友或接待单位去接站,安排食宿,代购回程票。亲朋好友或接待单位往往也习惯于这样去做,否则便是不近人情。小事尚且如此,遑论终身大事?于是便有这样的怪事:一个青年在选专业、找单位或搞对象时,竟会把一切事务都交给父母、亲朋或单位上、组织上去操心代劳,自己则无动于衷地袖手旁观。

这样一种总是想“吃奶”又严重“缺钙”的人,当然必须为自己寻找一个“可靠”的单位。事实上,单位也往往视事事处处都依靠自己的人为可靠对象。这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是事实。一般地说,任何单位对那些“听领导话”的干部职工总是优待有加,而对那些“不太听话”“爱提意见”“爱出头”“闹别扭”的“刺儿头”,则往往要将他们“入另册”。这些人在单位上,也往往占不到什么便宜。我们并不主张大家都应该和领导闹别扭,持不合作态度,更不主张员工应该违纪乱法,胡作非为。但同样地,也不主张以“听话”与否来分别亲疏。遵纪守法和令行禁止是必须的,盲从和依赖则不应提倡。其实,不少人的不太听话,只不过是希望自己独立思考;爱提意见则往往因为有着“事事关心”的爱,否则何苦要来管“闲事”?相反,有些人虽然当面从来不提意见,但背地里也未尝不嘀咕,暗地里“吃”起单位来,也毫不嘴软,而一旦有难,却又因平时早有只知听话不会拿主意的印象,正可以躲到一边去“凉快”,或“脚下擦油,溜之乎也”,这种人,才真正是靠不住。

不但个人有依赖感,而且单位也有依赖感。事实上,国内许多企事业单位,都因有国家和政府的扶持和资助,才“赖”以生存。一旦因改革的需要而宣布“断奶”,便立即失去了生存的能力。甚至各级地方政府,如乡、镇、县、地、市,对上级政府,如省、自治区、中央,也十分依赖,要钱,要物资,要人才,要援助。一到扶贫工作组下来调查,大家便一起争相哭穷,因为大家都深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结果是谁叫得最凶,谁占的便宜就越多。扶贫款一到手,立马花掉,然后下次再要。至于怎样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贫困落后局面,则较少考虑。反正“母亲”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女没饭吃,何妨“今朝有奶今朝吃,明朝无奶再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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